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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英雄觞,十年不归望乡关 雁山横代北 ...

  •   雁山横代北,飞塞接云中。自大宋立国以来,代州城外雁门关向来为宋辽必争之地。雁门关若失守,代州城破,辽军将直捣汴京。幸而雁门关石壁陡峭,关侧落雁谷深不见底,因此虽然多年来辽军屡次挑衅,却从未能全功。此地向来由名将把守,当年杨老令公杨业亦曾在代州城驻守多年。此后宋军大营屡换主帅将官,多半与杨家军有关。只是到了近年,兵戈息灭已久,军士们免不了松散了性子,没的大仗打,便开始找自家人的麻烦。

      新任兵马大元帅杨延昭刚到代州城便赶上场好戏,升帐与众将官见礼,却不见副帅庞统。一名参将禀报说庞副帅去检视因疟疾死亡的将士埋骨之处,正在回城路中。另一名参将便冷笑道:“甚么因疟疾死亡,分明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喀嚓一下一刀两段!”

      先前那名参将正是庞统麾下,闻言怒道:“庞副帅是不得已而为之,怕疾病流传开来才下的令。说他们是因疟疾而亡,有甚么不对?”

      后来那名参将却是杨家军出身,大声反驳道:“怕传给别人,将染病之人隔开便是。疟疾并非绝症,好端端的为甚么杀了三百多弟兄!”

      杨延昭听得眉头一皱,还未发话,又是一人喝道:“妇人之仁!代州城何等重要,哪里容得半点侥幸!若大伙儿都得了病,你想教辽军破了雁门关不成!”

      再一人拍案而起:“军中疾病流传并非首次,几曾见过主将在两日内屠尽三百军士,连大夫都不放过!便是当年曹孟德,也不及他庞副帅狠毒!”矛头直指庞统,庞统麾下诸将立刻大声呵斥。其余将官不甘示弱,也纷纷站起回骂,大帐中登时呼喝叫骂响彻云霄。

      杨延昭恍然大悟,前任元帅贺群英因疟疾暴毙,他的八名侍卫既然也因此丧命,那这疾病少不得已传出帅帐。要控制这等疾病少说需六七日光景,何以庞统能在短短三天之内将恶疾全数扑灭,永绝后患?原来是大开杀戒,随军大夫也未能幸免。

      眼见帅帐中吵成一片,杨延昭暗自心惊,庞统此举未曾激起兵变,实乃侥幸之至。便在此时,帐外兵士禀报:“庞副帅回营!”

      帐中登时寂静无声,几十双眼睛齐齐朝门口瞧去。只听得靴声橐橐,少顷一名青年将领进得帐来。杨延昭知这便是当日下屠杀令的西路指挥使,如今边关大营的副帅庞统。凝神打量,但见其眉目俊朗,刚毅中透出一股煞气,身披深色大氅,头戴凤翅金盔,大步流星走到杨延昭跟前单膝跪下:“卑职庞统见过杨元帅,赶不及元帅升帐,但请责罚。”

      杨延昭哈哈一笑,下座将他搀起,道:“军务繁重,庞副帅何须自责。本帅初来乍到找大伙儿唠唠嗑,哪里有甚么正事了。”

      庞统依言站起,杨延昭拉他一并坐下,和颜悦色地道:“庞兄方才办甚么军务去了?”

      庞统微微欠身,道:“前些日子疟疾爆发,卑职为保大营无恙,只得尽速处置患病之人。如今天气渐热,元帅又率大军赶到。卑职唯恐埋得不妥当危及大军,便去察看一番。”说着冲将官们环视一圈,不紧不慢道,“适才在帐外听得诸位同僚争执,似乎对庞某此举颇有微词罢。”

      众将官无人应声,不少人脸上露出忿忿之色。庞统淡淡一笑:“庞某下了这道军令,便知要担天大的干系。但干系再大,大不过代州城安危。如今杨元帅已接掌大营,若觉得庞某处置不当,敬请元帅军令处罚。”

      他说得凛然,但杨延昭岂能到任第一日就以毁誉参半之事办了皇帝钦点的副元帅?一摆手道:“庞兄一心为公,本帅岂能责罚。那三百将士的骸骨,可埋得妥当么?”

      庞统道:“卑职已看过了,埋骨在地下十米之处,绝不会被雨水冲刷开来。也远离水源,不会妨碍大军饮水。”

      杨延昭赞同地道:“庞兄想得甚是周到,那么所遗的便是抚恤善后了。唉,谁家没有父母妻儿,趁着现下还算平静,先把军饷抚恤等发下去罢。不过这许多兵士伤在自家人手里,传至民间恐怕有损吾皇仁善之名……”沉吟了会儿,和蔼地道,“庞兄你看这样可好?便由你亲笔致信给那三百军士家人,将此事详述清楚。此等天灾谁人能料?我朝百姓甚是通情达理,定能体谅庞兄的难处,只是要费些功夫。可惜本帅刚刚到任,对此事知之不详,便不来多这个嘴了。”

      这主意匪夷所思,细想下却又无懈可击。庞统抬眉看了他一眼,瞧不清是和是怒,躬身道:“卑职遵命!”

      杨延昭拱手回礼,恳切道:“那么一切有劳庞兄了。”

      又说了几句官话,庞统先行告退,待众将官统统退出帅帐之后,杨延昭方自吁了口长气。却听左边一名侍卫哈地喷笑:“不出三天,庞统辣手屠尽三百兵士之事就将遍传民间。元帅谈笑间便给他浇上盆臭豆腐,笑里藏刀之功登峰造极,属下佩服之至。”

      右边一名侍卫笑叱道:“莫要胡言乱语,元帅不过是兵者诡道罢了。”

      杨延昭苦笑道:“能得御猫锦鼠联袂取笑,杨某荣幸之至也。”

      那两人正是展昭与白玉堂,二人侍立在旁,将适才众将吵闹纷争尽入眼帘。白玉堂在江湖上素以狠辣著称,却也不得不震惊于庞统的一道军令。虽说及时阻住疫情传播,但疟疾并非不可救治,都是同袍兄弟,如何便下得了手去?待见杨延昭将好大一只烫手山芋笑嘻嘻丢出,白玉堂只觉得痛快之至,暗道:“可惜五爷现下在军中不得擅离,否则非去抄了你庞家的老窝不可。”忽而却又想,“我若再去闹汴京城,贼猫可会与我一起么?”转眼朝展昭看去,正好展昭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展昭微微点了点头,竟如知他心意一般。白玉堂登时大喜,恨不能将那猫一把拽过来啃上几口才好。

      待众人退出,白玉堂开口便笑杨延昭口蜜腹剑。展昭明的阻止,实则赞同。二人合伙送了顶大大的帽子,杨延昭也只得戴上,道:“此事我不能再过问,否则必然乱了大营。但烦请二位老弟帮个忙,将被杀之三百将士名单抄一份来。”

      展昭道:“元帅是想瞧瞧,有无有人公报私仇,趁机铲除异己?”

      杨延昭叹了口气:“如今大营中无非分成两派,一派属庞统,一派是我杨家军。当日庞统一道屠杀令必是给了自己的亲信,便少不了小人利用其能。本帅只是想瞧瞧,这三百人中会有多少冤魂罢了。”

      展昭白玉堂领命退出帅帐,商议着如何去抄这三百人名单。杨延昭在众将面前已说了不再追究,便不能正大光明地去要。正无策,忽见一名参领对一名军士道:“庞副帅要三百名军士的名单,你教文书去整理了来。”

      那军士领命而去,白玉堂登时有了主意,低声道:“军中文书不过是个小人物,从他下手不会引人注意。咱们去文书处,你去缠住他说话,我把名单背上一遍,默给元帅便是。”

      展昭赞同道:“妙!不过听这参领口气,这名单还需整理,你我且等等再去。”

      白玉堂一想也好,但一时无事可做,未免百无聊赖,展昭瞧他眼下凹陷,温言道:“昨晚才到,你没睡好罢?先去睡一个时辰,我再来叫你。”

      白玉堂笑道:“晴天白日睡甚么大觉?你昨天替五爷收拾了屋子,五爷今日便与你一起去收拾你的猫窝。”拉着展昭回屋,一进门便拽过展昭行囊一通乱翻,掏出个茶叶罐打开嗅了嗅道:“这雨钱茶旧了些,出京时没买些带上么?”

      展昭从行囊里拿出套茶壶茶碗,道:“今年新茶刚刚打下,还不曾运到京城。你先喝着,等过些日子有了机会,我托人替你带来。”取出茶叶泡上送到白玉堂跟前,才回过身去整理物事。

      白玉堂斜眼看着展昭忙活,玩心突起,伸出一足极其缓慢地朝他后背凑过去。待展昭觉得有异要回头,白玉堂猛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展昭冷不防摔了个大马趴跌在床上,衣袍上印着个大大的脚印,甚是狼狈。白玉堂哈哈大笑,蹂身而上一手按住他后颈膝盖抵住他后腰,喝道:“呔!叫声五爷来听听?”忽觉劲风嗖然,却是展昭反手点向他腋下穴道。白玉堂怕痒,急忙缩身躲避,膝上劲道便松了。展昭腰上使劲,不管不顾双臂一环,翻身将白玉堂按在身下,咬牙道:“你可是没能揍那庞统一顿,手脚发痒么?”

      白玉堂嘿嘿一笑:“没错!爷正不痛快着,乖贼猫,陪爷玩耍来!”屈起右膝撞向展昭后腰,展昭抱着他一个翻身化去这一撞之势,紧接着在他腰上挠上两把。白玉堂“哈”地一笑松了劲,便又被他压在身下。顿觉脸上挂不住,再不管甚么招式武功,手脚并用噼里啪啦朝那猫身上一顿乱打。无奈那猫耍赖只抱定了他不放,白玉堂又不动真格,所用力道拍得死蚊子却拍不死蟑螂,又哪里奈何得了皮粗毛厚的御猫哉?

      一个胡搅蛮缠,一个蛮缠胡搅,两人滚在床上好一通打闹,最后不约而同一起住手。互相瞪眼了会儿,齐齐笑出声来。展昭低头抵在白玉堂额前,道:“幸好你进来时关了门,若被人瞧见这般泼皮无赖的打法,你我还是退出江湖为妙。”

      白玉堂眼一瞪:“谁教你使诈!”

      这便叫贼喊抓贼,展昭禁不住笑道:“你便是爱欺压良民。”

      白玉堂毫不惭愧地收了:“管你是良民还是草寇,爷就欺你了,不甘心么?”

      展昭轻笑道:“岂敢,只愿白五爷生生世世都只欺压展某一人,展某便再无所图了。”

      说到这儿两人各自都有些情动,白玉堂没有回话,展昭亦不再多言,压制对方的手脚早已不知不觉搂抱住对方的身子。相互注视了会儿,白玉堂伸手抓住展昭头发,将他拉向自己。展昭就势轻轻盖住他嘴唇慢慢厮磨,好一番温存后才分开。白玉堂长出口气,哑着嗓子道:“你这贼猫,不记得杨大元帅给了差事要做么?还不起来。”

      展昭心想你还不是拽着我头发不放?但这话是绝不能说出口的,便就着相拥的姿势将白玉堂抱起,又依依不舍相拥了好一会儿才松手。白玉堂跳下床,整理好揉乱的衣衫头发,随手翻翻展昭的行囊,忽然“咦”地一声,从中掏出个小小荷包,道:“这里头是不是你宝贝师妹给的那条宝石发带?怎的不放在身上了?”

      展昭道:“如今换了盔甲,怕压坏了发带上的宝石,便放在行囊中了。”

      白玉堂道:“庞家的人并不知晓你便是庞凤的大师哥罢?仔细着些,别让这东西被庞统瞧见了。”

      展昭经他提醒,也道:“是了,这发带上的宝石是晓蝶从她娘亲所赠手环上拆下的,说不定庞统便认得。”将那荷包仔细包裹在几层衣裳里面,再藏于里处,道,“若被庞统认出,不大不小也是个麻烦。晓蝶几次相助,我可不能教她难做。”

      白玉堂想起庞凤品貌,啧啧道:“庞老贼虽然可恶,生的孩儿倒是十足的金童玉女。非但女儿国色天香,那庞统手段狠辣,但面目英俊,也是个少有的人物。”

      展昭摇头道:“非也,所谓相由心生,晓蝶生得眸正神清,远胜其兄百倍。况且那庞统面貌虽然端正,却哪里及得上玉堂万分之一。”

      白玉堂听了这话居然心如鹿撞,枉费他风流场中来去多年,竟抵不过一只呆猫的只言片语,当真是八十老娘绷倒小儿。当下朝展昭虚踢一脚,道:“磨蹭些甚么,还不去办差,等着领杨大元帅的军棍不成!”

      两人出了门,装作在营中东游西荡,最后晃到文书之处。那文书刚好誊写完名单,抬头见两名四品侍卫进来,急忙起身相迎。白玉堂一进门大剌剌往椅中一坐,嚷道:“这军营到处乱七八糟,倒还只有此处安静些。贼猫,我们且歇够了再回去当差。”展昭嗯了声,指着房角一排书架问道,“这些是甚么记录?”那文书恭声道,“是军中要事纪,还有些账簿之类。这房中是近五年的,更远些的已然登记入册封存了。”

      展昭随手抽出一本看了几眼,指着一处道:“这里怎的有辽马进库的记载?”那文书过去察看,回禀道,“启禀大人,那是四年前雁门关外契丹人抢我子民的牛羊,我军派了一小队兵马将他们赶跑,顺手牵回他们的座骑来。”

      展昭点点头,“原来如此……那这里是何意?”

      那文书见他看得仔细,不敢怠慢,一一细细讲来。展昭边翻边问,脚下踱步,渐渐将文书引开。他本就是问案的行家,现下铆足了劲道找茬,时不时丢出个难题,听得不满意便沉下脸来。只唬得那文书绞尽脑汁候着,唯恐那句答得不好会挨军棍,浑然不觉身后白玉堂已拿起他誊写的名册仔细背诵。

      就这么一个问一个答还有一位趁机偷灯油,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听得白玉堂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道:“爷歇够了,贼猫,咱们回去罢。”

      展昭应了,对那文书笑道:“老兄实在勤勉得很,明日元帅问起,展某定然据实回报。”

      那文书心喜,原来这二位是奉元帅之命来巡视的,我升官有望了。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直将二人送出门去还连连作揖。

      白玉堂回到房中火速默写出三百人的名单,与展昭一同去呈给杨延昭,进帅帐时却见已有一人在内。才想退出,却听一个大嗓门嚷嚷道:“两位老弟别来无恙……哎哎别跑啊!”

      两人定睛一看,一名魁梧汉子挥舞着双臂大步走来,却是骠骑将军林一飞。两人大喜,展昭首先抱拳道:“林兄别来无恙?”

      林一飞大踏步走过来,笑道:“好得很,有甚么不好?”在展昭肩头用力拍拍,转向白玉堂道,“白老弟,这回咱们可真成了同僚了……咦,你这脸怎的还白得跟姑娘似的?”

      白玉堂脸一僵,林一飞不知死活地续道:“甚么味来?哦,白老弟衣裳上熏了香罢?这作派可别教弟兄们瞧见,当初宗保刚来军中也是这模样。若不是他一手银枪使得出神入化,非被人笑他是从花娘被窝钻出来的不可。”

      白玉堂剑眉一挑,展昭赶忙打圆场道:“出京走得匆忙,衣裳刚从箱子里拿出来就打了行囊。老樟木箱放得久了,自然沾上味来,倒不是故意去收拾。”

      林一飞“哦”了声,摆摆手道:“无妨,白老弟往大太阳底下晒个十天半个月,出几身臭汗甭洗澡,脚往靴子里捂出味儿来,甚么香气都滚他妈的蛋。”

      白玉堂只听得几欲作呕,偏偏深知此人是大大的好人打不得,只得岔开话头道:“林兄一人回来的么?怎么没见宗保?”

      林一飞道:“宗保现下不在我手下啦,这小子能独当一面了,此番调度左路军后备事务,便由他自己去了。元帅,这回回来您得派他个好差事,别老叫他押运军需后备,也该让他上前线打上几仗。”

      杨延昭微笑道:“战事未起,有甚么仗好打?有道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还嫩了些,能干好这差事已是不错了。”

      展昭白玉堂对望一眼,均想:“押运军需后备,岂不是要与庞太师共事了?”心下都有些担心,白玉堂对杨延昭道,“庞老贼几次找天波府的麻烦,叫宗保去与他打交道,难免会受他闲气。元帅,我瞧着还不如让庞统的人去,老贼碍着儿子的面上,倒还会勤快些。”

      杨延昭道:“受闲气也是磨他的性子,没甚么不好,暂且不去说他。二位可曾拿到三百军士的名单?”

      白玉堂遂将默写的名册呈上,道:“适才猫大人缠着文书东拉西扯,属下便将名单默诵下来了。那文书并未留意,自也不会到处宣扬大帐中来人察看名单。”

      杨延昭接过名册翻了翻,对林一飞道:“林将军也来瞧瞧,这些人名可有古怪。”

      林一飞凑过去察看,没看几行就开骂:“他娘的!老秦是探子营的都尉,成天东奔西跑,十天半个月也回不了大营一次,哪里这般巧就染上病了?分明是栽赃!”

      杨延昭递过支朱笔,道:“本帅初来乍到,不甚知晓详情。普通兵士先放一旁,林将军且将其中大小武官圈出来。”

      林一飞接过笔一一批注,每画一个圈便大骂一句。白玉堂暗暗替他数着数,足足骂了十数次的娘,那么定然是有十数名杨家武官被杀。但林一飞批到最后却大为惊异,指着几人名字道:“这四个可是庞统的亲信,怎么连他们都杀了?”

      杨延昭接过来数了数,道:“共有二十三名武官被砍,庞统的亲信只有四名么?”

      林一飞道:“是,除了小兵以外,咱们的人被杀了整整十九个,真他奶奶的……不过庞统砍的这四名亲信非同小可,年前西边剿匪,有两人曾救过庞统的命。剩余的一人是庞家家丁出身,据说打小就伺候庞统。另一人庞统曾亲笔写过荐表,大伙儿都是知道的。这四人即便真的染上了疟疾,庞统也犯不着砍他们罢?”

      杨延昭不答,半晌自言自语道:“厉害!”

      白玉堂冷声道:“若不砍了这四人,哪里掩盖得住他借刀杀人之计?”

      展昭叹息道:“我也正疑惑,这般乱杀乱砍怎的就没激起哗变?原来他还挑了四名亲信下手,这四人多半是冤死鬼罢了。”

      林一飞瞪眼道:“元帅是说,那庞统用四名亲信换咱十九名弟兄?这……这也太……太……他怎么下得去手!”

      白玉堂冷冷道:“无毒不丈夫,他庞副帅可是英明得很哪。”

      杨延昭长叹一声:“的确英明。你我爱惜将士性命,主张慢慢医治。但他‘快刀斩乱麻’亦是占足了道理。且加了这四人在内,任是谁人奏到君前也奈何不了他。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日后须得万分小心。”

      展昭道:“好在元帅终究给了他个教训,这三百封亲笔书信一旦寄出,他庞统必将臭名远扬,日后说不定也会收敛着些。”

      白玉堂喝道:“他庞家的人懂得廉耻么?庞老贼一样恶名远播,不照样张牙舞爪,活得逍遥自在?”

      林一飞一拍桌子,大声道:“不错,只要跟庞家沾上边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杨延昭轻斥道:“老弟说话谨慎些,你这话可把当今圣上都说进去了。此事暂且作罢,三位老弟先回去歇着,明日升帐,本帅要与众将官好好研说一番白老弟带回的天门阵草图。”

      三人退出帅帐,林一飞硬拉展白二人去喝酒,直到深夜才回。白玉堂见展昭似是郁郁,犹豫了会儿,直截了当地道:“你可是不喜我说庞家人不懂廉耻,把庞凤也算进内了?”

      展昭愣了愣,叹道:“知我者玉堂也,如今来了边关大营,庞统又是这般手段,今后我少不得会与之交手,若出了甚岔子恐怕更教晓蝶为难。唉,她偏偏摊上这样的父兄……当真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白玉堂道:“我从来只记得她是你师妹,倒忘了庞家人也有她一份。今天是我失言,对不住,下回骂庞家决不牵扯她在内。”

      展昭又是一怔,相识至今,无论闯了多大的祸事,这耗子从不肯落半点下风。唯有在冲霄楼中说过一句“对不住 ”,加之这回,两次均是为了他展昭。不由又是感动又是怜惜,忍不住双臂张开将他一把抱住,柔声道:“说甚么话来?锦毛鼠向来恩怨分明,便是性子飞扬也是有限的。玉堂,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小心翼翼,你懂我意,难道我却不知你心么?”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这是你说的,今后可别再埋怨我欺压良民。”

      展昭轻笑,在他鬓角深深一吻,道:“‘南侠已入卢家庄,从此御猫跑不了’……白五爷放宽心罢。”

      古有明训,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展昭感动之余意乱情迷,早不记得逍遥王曾经断言:“这白耗子最是个蹬鼻子上脸的祖宗,断断给不得好脸。”正是知徒莫若师,白玉堂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展昭这般全盘缴械无异于火上浇油,只捧得那耗子更加不知天高地厚,竟将代州大营看作了他锦毛鼠的耗子窝。

      第二日杨延昭召集各级将官,将逍遥王所绘之天门阵草图挂起一齐商讨。离京前包拯曾私下造访天波府,将此图来历告知佘太君。两人均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仁宗既然不知是逍遥王绘制了机关阵,干脆便说这草图是白玉堂根据冲霄楼的布置推算而得。此时有将官问起,杨延昭便说:“此图是从襄阳王府所得,已查明的确是天门阵之草图。皇家之事,我等还是莫要深究的好。”冲霄楼在襄阳王府,他也不算说谎,其他人听说与皇室秘闻有关,自然不再追问。

      众将围着草图议论纷纷,各人都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对幻境和毒瘴不甚熟悉,但机关阵比幻境毒瘴易于解读,冲锋阵势更是看家本领,不多会儿便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有的说此乃箭矢阵,有的断言是鱼鳞阵,有的猜测是战车在前,有的便说以骑兵为先锋。

      杨延昭先由着众将大发宏论,过了会儿却渐渐觉得不对。众将领都是枪林箭雨冲杀出来的,谁都不服谁。这本是常事,但慢慢地便分成两个阵营,一方说是天,一方便说地。你说两翼包抄,我就说中路击破。这些人个个脾气暴躁,说到后来不知是谁先拍了下桌子,登时噼里啪啦拍桌声响成一片,跟着你骂我爹、我□□娘、杀你全家、刨他祖坟……南腔北调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杨延昭粗粗算了算,双方阵营与昨日的无甚区别,显然是两方结怨已久,得空便要斗个你死我活。遂低声对副帅庞统道:“庞兄你看如何是好?大伙儿的火气都不小啊。”

      庞统专心致志地注视图纸,任由众将吵闹喝骂,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听杨延昭相询,也低声道:“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有些火气也是难免的。元帅放心,自家人吵几句也就罢了,无甚关系。”

      “呛啷”一声,一名参将佩刀出鞘一半,对一名参领喝道,“老子杀敌的光景你他娘的还穿开裆裤,不想死便滚一边去!”

      眼见好几人同时伸手拔刀,杨延昭浓眉一跳,“啪”一掌拍在案上,断喝:“四品带刀护卫白玉堂何在!”

      这一声响如霹雳,众将齐齐收声,却见杨延昭身后两名侍卫中左侧之人闪身上前,一振战袍单膝跪地,朗声应道:“属下在!”

      杨延昭面沉如水,道:“本帅命你持军棍立于帐中,无论军阶高低,谁再敢辱骂同僚,便打他一军棍,绝不轻饶!”

      白玉堂大喜,这差事再有趣不过!大声道:“遵命!”急步到帐外取了根五尺长的军棍回来往帐中一站,面露微笑注视着众将官。

      他面容生得太过俊美,兼之体形略嫌削瘦,再者入仕甚短,除了林一飞外,众将谁也没见识过锦毛鼠的手段,倒还不如御猫出手来得有威慑。杨延昭对此心明如镜,这些人不煞煞威风是不行的。所以他偏偏派了锦鼠行令,就是要众将不慎中的,好好挨顿胖揍。

      果然,杨家将领收敛了些,庞家将领则不然。安静了没多会儿,一名参将又对一名郎中令大骂:“放你娘的臭狗屁……”话未说完,身后劲风嗖然,白玉堂不知何时绕到他背后,大喝道,“行元帅令!”毫不留情一军棍揍在他的尊臀上,那名参将踉跄冲出几步跌倒,一口啃在地上,十足十摔了个狗啃泥。

      帐中顿时寂静无声,众将齐刷刷瞪向白玉堂。那名参将狼狈万分地爬起身来,刷地拔出佩刀砍过去,怒吼道:“老子劈了你!”白玉堂嘴角微晒,军棍在手中滴溜溜一转,先啪塔打落佩刀,再不偏不倚戳中他嘴巴。那参将刚吐出好几颗牙齿,佩刀已被白玉堂挑起,刀锋直指他心口。那参将满口鲜血嗬嗬作声,瞪向白玉堂的眼光又惊又怒。白玉堂淡淡一笑,长棍一挑送刀入鞘,朗声道:“送还大人兵器。”随即收棍立于一旁。

      众将面面相觑,杨延昭也不说话,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有意无意地看向庞统。庞统自然明白,挨打的参将是他手下,杨延昭要瞧他如何发落。当此局面只得呵斥道:“还不快下去!”又对杨延昭拱手道,“卑职管教不当,领兵之人谈吐粗俗,难登大雅之堂,万望元帅海涵。”

      杨延昭心道:“这里哪个不是领兵之人,你这般说话,是混要赖我瞧不起人了?”哈哈一笑,“庞兄说哪里话来,本帅自幼混迹军中,若论起骂人十八辈祖宗,恐怕在座的无人及得上我杨延昭。林将军,本帅说得不错罢?”

      林一飞出列,一本正经道:“元帅所言不虚,当年佘老太君因此杖责元帅,末将是亲眼瞧见的。”

      杨延昭笑骂:“你他妈的偏要记得本帅出丑,快快滚到一边去。”林一飞嘻嘻一笑站回行列,杨延昭话锋一转道,“今日本帅请众位来商讨阵图,无非为了军务大事。大伙儿还须收敛着些,留着这你死我活的劲道去打辽狗,方不失我大宋男儿本色。白护卫,你接着行令,不可怠慢。”

      白玉堂拱手行礼:“遵元帅令!”心中却道,“最好庞家那些不听军令,五爷动不得画影,耍耍军棍也是好的。”

      展昭一直侍立在旁,自杨延昭军令一下他便瞧着白玉堂。只见这耗子双目精光大盛,在众将身上晃来晃去,直似老鼠跌进白米缸,端的是垂涎欲滴。且好几次晃到庞统身上又移开,大有不甘之感。展昭知他最想打的是庞统,无奈人端坐不动,只得将他人打来充数。心想:“庞家将领哪里是识相的,玉堂这性子,定会手下使暗劲……但愿莫要教人看出才好。”

      果然,众将再次讨论阵图时收敛了许多,但两派芥蒂已深,无论杨延昭如何压制,甚或庞统半真半假地喝止,总免不了互相出言不逊。每当此时便可见白玉堂眉飞色舞,五尺军棍噼噼啪啪指东打西,嘴中还不出声地说着。展昭只看一眼便知晓他在念:“乖孙子,教爷爷疼你……”

      一天下来,众将除了林一飞外,全都挨了白玉堂的揍。杨家将领还好些,挨了就是一痛,庞家将领却倒了血霉。白玉堂用棍架势、力道、方位都是一样,打上去时却使了内劲,挨打之人身上瘀青不过十天半个月绝消不了。总算他还记得契丹人近在咫尺,怕误了军务,否则庞家将领们统统要趴在床上三五天起不了身。

      待到杨延昭下令明日再议,众将领无不一瘸一拐走出帅帐,白玉堂却是格外的神清气爽,用晚膳时见到有鱼,竟然破天荒没取笑展昭,反是剔了鱼刺给他夹到碗中。展昭哭笑不得,叹道:“玉堂你……你这般胡闹,想要将士们个个视你为敌么?”

      白玉堂毫不在乎,将鱼汤细细拌了饭分给展昭,道:“我是奉命行事,谁叫他们不遵帅令?五爷这辈子敌人多了,还不是照样逍遥至今?这边关大营若有人能要我的命,也算人才一个,说不定便不惧那天门阵了。”

      展昭心中打个突,骤然变色,手中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白玉堂诧异地道:“咦,你恼些甚么?”随即醒悟,失笑道,“我随口说说罢了,你怎的就当真了?”说笑了几句,见展昭仍然板着脸,白玉堂敛了笑容,缓缓凑到展昭耳边,猛地叼住那猫耳朵好一阵磨牙,喃喃道,“上天可鉴,这世上能要白玉堂性命的只有展昭......御猫大人,放马过来罢。”

      接下来几日相安无事,那天帅帐中的情形早被好事者传遍大营,白玉堂到任何一处均可见军士们好奇的打量。白玉堂本还得意洋洋,不料偶尔听见几名军士争论:“我瞧着是扯谎,这白护卫身段跟台上唱戏的一般,一巴掌就能拍倒,哪能揍人?”

      白玉堂大怒,二话不说拉了展昭到城楼下练兵场,拔剑就打。展昭只得舍命陪君子,两人拳来剑往大打出手。但见剑光霍霍,雪影团团,长剑纷飞,气势如虹。军士们哪里见过这般高手斗技,不由掌声雷动,大声叫好,连城楼上站岗的军士也忍不住偷偷朝场中观望。白玉堂手上剑势不缓,耳朵却支得半天高,斗了许久终于听到句舒心窝子的话:“别看这白护卫长得斯文,打起架来真不含糊!”

      白玉堂大悦,炫耀之心更盛,手腕一振迅捷无伦劈出三剑,剑锋闪处,只耀得晴天白日如同打了闪电一般。围观军士们哄然叫好,只苦了展昭,想等白玉堂打够了自己收手。谁知人群中有人鼓掌大赞,“打得痛快!本将军押一两银子赌展老弟赢!”正是林一飞。

      这一声叫得甚响,白玉堂本已开始收势,听这一声当即连挥七八个剑圈,将展昭去路统统堵住。展昭大为焦急,恨不得将林一飞揍上一顿,却听军士们纷纷下注:“我押展大人!”“押展大人!”“锦鼠锦鼠还是鼠,斗不过猫的……押展大人!” ……展昭侧耳倾听,竟然有一大半将赌注压在他身上。白玉堂只气得眉头拧起,嘴唇抿得薄如剑身,双目炯炯瞪视着展昭。展昭唯有凝神接战,彻底打消一齐收手之妄想。然心下愤懑不已:“明明是这耗子小肚鸡肠却拿我来作祟,偏还加上个愣头将军……唉,难道包大人不在就当真无有青天了?”

      正作没理会处,猛然间城楼上人声大噪,林一飞喝骂道:“兔崽子叫个鬼!没见这里正忙着么?”却听城楼上一兵士大声道,“将军!辽兵射箭过来了!”

      林一飞大吃一惊,登时去了玩闹之意,喝道:“他娘的还愣着做甚?禀告元帅,擂鼓集兵!”

      城上军士却叫道:“辽兵只派一名骑兵射了一箭,箭羽上似有书信,箭矢已射入我军旗杆。”

      展昭白玉堂早停了手,对看一眼,不约而同纵身而起。众军士但见两条人影动如脱兔灵如狸猫,眨眼间已蹿上城墙。展昭一跃上城墙便见远方隐隐有一骑离去,城上高高的旗杆顶上赫然钉着支长箭,当即双足一顿展开燕子飞直掠而去。白玉堂亦不甘落后,两人同时掠到旗杆旁双双一飞冲天,不分前后冲旗杆顶上而去。

      城上城下众军士只看得头颅高扬嘴巴大张,直似雏鸟嗷嗷待哺之状。眼见两人将要靠近箭矢,林一飞自言自语道:“这回还是分不出输赢……老子下回坐庄通吃!”忽然间城上一名兵士惊叫,“那辽兵没走,要放箭!”林一飞大惊,吼道,“放箭宰了他!”拔脚朝城楼上狂奔。

      只道糟糕,却见展白二人半空中一齐出剑,城楼上军士但见两道剑光犹如迅雷疾霆般,朝远处的辽兵急飞而去,卷过两道长长的银光后飞回城头。再看之时,只见城下落着两截断箭一段臂膀,却原来展白二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抓住旗杆,巨阙将来袭之箭一劈两半,画影则将偷袭之辽兵臂膀一剑斩落。

      这几下兔起鹘落,展白二人非但逃得性命,更反击成功,宋军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雷鸣一般经久不息。林一飞气喘吁吁赶上城头一望,见城外辽兵忍痛催马落荒而逃,夺过弓箭欲要一箭结果了。上方展昭喝止道:“林兄且慢!两国相交不斩来使,放他去罢。”

      林一飞一想也不错,遂收起弓箭朝旗杆顶叫道:“两位老弟快拔了箭下来罢!”

      展昭白玉堂此时离箭矢只一臂之遥,对视一眼,忽地齐声大笑。白玉堂道:“罢了罢了,五爷不与你争了,一起拔罢。”展昭笑着点头,两人一起伸手拽住箭尾,白玉堂猛一使劲,却见展昭在拔箭一刹那松了手,那箭便牢牢握在白玉堂手中。白玉堂一愣神,展昭已跃下旗杆,站在林一飞身边冲他频频招手。林一飞奇道:“咦?展老弟输了?”展昭悠悠地道,“是啊,早就输了。”林一飞登时唉声叹气,连连跺脚:“亏了亏了,我的银子啊……”

      白玉堂只觉得无比熨帖,唇角上扬,轻轻骂道,“贼猫……”

      三人赶至大帐中,将羽箭呈给杨延昭。杨延昭取下箭上信函读了一遍,蓦然脸色大变。展昭白玉堂林一飞只见他嘴唇亦在微微颤抖,不由面面相觑。林一飞自幼就识得杨延昭,却也不曾见过他如此失态,试探地道:“元帅,契丹狗要弄甚么玄虚?”

      杨延昭腾地站起,大喝道:“升帐!”

      令鼓打响,不多会儿各级将官云集帅帐。副帅庞统当先走进问道:“听说适才辽兵射了羽箭送信至我军,元帅午后升帐,可是为了此事?”

      杨延昭点头道:“不错,是辽国萧天佐传信于我。”将信函递给他,庞统接过来看了遍,不禁吃了一惊:“元帅,这……”

      杨延昭面如寒霜,简短地道:“念!”

      庞统顿了顿,一字一句将信函念了遍。众将官听完无不变色,几个暴躁的立刻叫骂起来。这回白玉堂却半点没了胡闹的心思,只觉得一腔热血止不住地沸腾呼啸,心中怒喝道:“苍天无眼!”

      ……………………

      “大辽护国国师萧天佐致候杨延昭元帅足下:

      杨家诸将英勇,天下闻名。然金沙滩一役,老令公杨业之遗骸滞留于我邦,我圣宗皇帝感其英烈,惜其忠义,遂以熊熊圣火化其身躯,敬收于玄冰玉盒之中。不料十年间竟不见元帅迎回,岂是为人子之道也?

      此番到来,诚愿与元帅把酒言欢,恭请明日入天门阵一叙,以慰平生。

      玄冰玉盒,老令公英灵久眠。再见六郎,魂魄必欲归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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