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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珍珠慰寂寥 ...

  •   展昭三人按杨延辉所指方向行了三里,并未看见他所说山洞。又再往前三里,视野渐渐开阔,已是一片平原,哪里有什么山洞可寻?三人勒住马,杨宗保疑惑道:“这一路上并无岔路,我们不会走错道的。”

      展昭凝神思索了会儿,突然变色,喝道:“不好!快回去!”拨转马头朝来路奔去,杨宗保一愣:“我们不找了么?”白玉堂斥道,“找什么找?这是调虎离山!”

      三人朝来路狂奔,快接近杨延辉藏身山洞时,展昭朝树下一指,只见杨延辉的黑马身边拴着匹浑身火红的赤兔马。杨宗保一看要叫,白玉堂及时捂住他嘴,低声道:“琼娥公主……”

      展昭道:“白兄,你说他夫妻二人定在此处相会,正在作甚?”

      白玉堂白了他一眼:“我怎知道?也许他俩在做那夜之事?你去看看罢。”

      展昭脸一僵,偏杨宗保还问:“那夜什么事?”展昭轻斥道:“小孩别多问!”

      白玉堂本在胡扯,杨延辉着意将他们引开决不可能是为了和妻子春风一度。但看展昭脸居然红了,不由大乐,笑道:“你也知道他还小,那还不亲自去查探?五爷在此替你看着他,去吧。”

      展昭无法,只得摸过去查探。杨宗保奇道:“四伯和琼娥婶婶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让我去?”白玉堂笑道:“他们大概在做必做之事,你以后娶了母老虎也要做的……”

      正逗乐子,展昭已下到山洞边,刚往里瞧了眼便大喝一声:“住手!”一步冲了进去。

      白玉堂和杨宗保吓了一跳,急忙也跳下冲进山洞。甫一进去便大惊,只见山洞中有一女子正一剑指在杨延辉胸口,杨延辉不闪不避,利剑剑尖扎入皮肤,胸口衣裳已被鲜血湿润。

      杨宗保大叫:“琼娥婶婶,别杀四伯!”展昭也叫:“公主殿下,莫要一失手成千古恨。”

      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灯火下但见其雪肤花颜,一身劲装如火如焰,外罩着大红披风,漆黑的长发用红丝带扎了直垂至腰。白玉堂上下打量,道:“你是颜翔?”

      那女子淡淡一笑:“我叫耶律琼娥,是辽国公主,颜翔是我改扮。”声音清脆动听,与颜翔判若两人。

      白玉堂道:“那你的声音……”

      琼娥公主道:“既要装得像,自然要服用药物改了嗓音。”

      白玉堂心道难怪五爷分不出,翘起大拇指道:“公主易容之术高明至极,男女莫辨,在下佩服。”

      杨延辉叹了口气:“我该引你们走得更远的……宗保,听四伯的话,速速离去。你琼娥婶婶跟四伯闹着玩的,不用担心。”

      杨宗保大声道:“不是的!四伯拿了破阵图,琼娥婶婶生气要杀你!”

      杨延辉一怔,微笑道:“四伯总是忘记宗保已长大了,不能哄了……”倏地脸一正,喝道,“你既是杨家子孙,就该分得清孰轻孰重,休得啰嗦,走!”

      他突然声色俱厉,杨宗保不敢再说,可要他走也是不愿的,便低了头站定不动。琼娥公主冷声道:“你冲孩子嚷嚷什么?难道要他看着你这四伯血溅当场却置之不理,才是你杨家为人之道?”

      杨延辉沉默不语,展昭向琼娥公主道:“公主息怒,四将军并非无情之人。他故意将我们骗开,想必也是为了等公主前来。公主何不暂息兵戈,且听他说个究竟。”

      琼娥公主手中之剑丝毫不低,仍指着杨延辉胸口,冷笑道:“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为了家国天下,父兄大仇,逼不得已才花言巧语哄骗于我。哼,他与他母亲做得好戏!”

      杨延辉道:“琼娥,这一切都是我所为,你何苦牵上我母亲?”

      琼娥公主喝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且问你,今年清明你偷偷去金沙滩祭奠你父帅被我发现,你这才告诉我你乃杨家四子,为取得天门阵破阵图潜伏辽境。当时我便要杀你,你却说兵戈一起,于两国皆非幸事……”

      展昭道:“这点在下也疑惑,当年萧天佐攻宋之计策既然已被萧太后压下,为何现在又旧事重提?”

      杨延辉道:“当年萧太后之所以驳了萧天佐,是因为天门阵筹建繁复,非短日可成。然而这些年那萧天佐无时无刻不在筹划此事,如今天门阵已日渐完善,琼娥再也不能以先前之法劝萧太后放弃。辽兵已筹划在边界陈兵构阵,我岂能放任其大功告成。”

      琼娥公主道:“因此你才说若我能阻止战事,你便死而无憾。怪我心软,被哄动了心,答应交出破阵图。”

      白玉堂听到此,咳咳两声,心想这当真是女生外向,她就不怕辽兵兵败,毁了她家园么?

      展昭闻声转头,见他嘴角一撇,转念间已明其意。暗道这耗子向来怜香惜玉,切莫在此时发作。遂以传声入密之功道:“白兄谨慎,且记得你帮哪头。”

      白玉堂大为不爽,也以传声入密之功道:“五爷爱帮谁便帮谁!”

      却听琼娥公主续道:“天门阵共分两层,第一层防御,第二层进攻。我答应交给你第二层进攻阵式的破阵图,让辽兵无法攻克大宋。第一层防御阵式旨在护卫辽境,是万万不能给你的。可我亦担心你拿了阵图便会一去不返,你是怎样回我的?”

      杨延辉道:“我说带你回天波府,向母亲澄明你是我妻子,也好让你放心。”

      琼娥公主点头道:“是啊,你们汉人最看重父母之命,我便信了你,答应随你回去取得佘太君谅解后,便传你第二层破阵图。哪知我随你回了天波府,哼!”

      杨宗保插嘴道:“琼娥婶婶,奶奶对你很好啊。其他婶婶开始不理你,奶奶还劝她们,她们便和你说话了……你不要怪四婶一直不理你……”

      琼娥公主顿了顿,苦笑道:“我怎会怪她,她和我一样,不过是个苦命人罢了……你奶奶对我好也不是真心……驸马,有一晚大伙儿聚齐了吃饭,老太君叫你先送她回房。你那原配妻子玉娘也在,你一走,我觉得不自在,便也走了。回房后没瞧见你,就想去太君房里寻你。刚走近就听丫头说小心莫让那公主靠近,我心生疑窦,便绕到后窗下,听到太君问你‘破阵图可曾拿到’,你说‘应是快了,孩儿会在琼娥拿出第二层阵图时仔细留心,定要将第一层防御阵式破阵图一并拿到,将辽贼杀个片甲不留。’我听了五雷轰顶,跌跌撞撞跑了回去,原来你对我,竟没半点真心。”

      杨延辉低首苦笑,叹道:“不错,我父兄伤在辽军手下,三哥更在我身边被乱马踏成血泥……我确是愤恨难平。但之后母亲反而劝我莫要伤你,拿到第二层破阵图,破去辽军攻势便罢,只可惜你没能听见。”

      杨宗保急忙道:“我也没听见,可我相信奶奶定会如此说的。”

      琼娥公主盯着杨延辉的眼睛,缓缓问道:“你母亲劝你莫要伤我,那你呢?”

      杨延辉不语,其实他嘴里虽说要把两层阵图都弄到,实则断不忍心逼她。后经佘太君一劝,便也慢慢将报仇之心压了下去。只是此刻若实话实说,琼娥未必能信,反倒有露怯保命之嫌。心想,琼娥为我出卖家国,玉娘为我误了青春,此情我非死不能偿还。父帅遗命既已完成,何必苟活世间再生罪孽,倒不如一条贱命还了她二人,再去与父帅兄弟相聚。

      当下朗声道:“公主深情,杨延辉今生是辜负了。来生若有缘分……”想说来生再做夫妻,蓦地想到玉娘,这话便说不出口。苦笑一声,抓住琼娥公主的利剑奋力向胸口刺去,嗤地一声,利剑当即透胸而过。

      这下事起仓促,谁也没想到。展昭虽听他话语不祥,却也未料到他话没说完便即自尽,竟无一人来得及阻止。杨宗保大叫:“撤剑!撤剑!”白玉堂吼道:“不能撤!一拔就死!”杨宗保扑上去抱住杨延辉的身子,大声哭叫:“四伯别死!”

      杨延辉缓缓倒下,杨宗保抱着他朝展昭白玉堂叫道:“展大哥,白五哥,救救我四伯!他受了这许多苦,他不该死的。”

      展白二人对望一眼,心下俱是恻然。杨延辉这剑正扎在心窝,便是神仙也难救。白玉堂低声道:“宗保,救不了的,你……你让他好好去罢。”

      杨宗保只叫:“不会的!”然而也知白玉堂说得不错,一时无策,只得抱了杨延辉大哭。杨延辉目光已然涣散,茫然地在四周扫了一圈。过得片刻,低低叹了一声:“琼娥……”合上双眼,就此溘然长逝。

      杨宗保连叫:“四伯四伯四伯……”杨延辉再无气息,展昭轻抚他肩头,道,“宗保,你四伯去了。”杨宗保哭了会儿,轻轻放下杨延辉身体,从他胸口拔出利剑,转向琼娥公主。

      琼娥公主静静着,漠然地道:“你要给你四伯报仇么?动手罢。”

      杨宗保却摇摇头,倒转剑柄递给她:“四伯是自尽的,他对你愧疚,早已存了死念,不能怪你。”

      琼娥公主慢慢接过剑,走到杨延辉身边抱起他,道:“我要他愧疚做什么?我做了这许多事,就是要留他在身边……我真要他死,早一剑杀了他。”

      杨宗保见她神思恍惚,反倒止住了泪,劝道:“婶婶保重,你肚子里还有小弟弟呢。”

      琼娥公主闻言忽然一笑:“没有小弟弟。”说着站起身转了一圈,道,“婶婶骗人的。”

      杨宗保大吃一惊,展昭与白玉堂注意看琼娥公主藏在大红披风下的腰身,纤纤细腰上紧紧扎着大红腰带,哪里有半分孕味。展昭微一思索,叹道:“公主之所以欺骗四将军,是怕他将你交给朝廷么?”

      琼娥公主点头道:“那夜我听他与太君说话,自然不愿再交出破阵图。我怕他恼怒之下会将我交给宋朝皇帝,便配了些药物服下造成妊娠反应。他如此喜爱宗保,又怎会舍得自己的孩儿,老太君也不会让杨家骨肉就此夭亡。但我若胎怀不显,迟早要败露,须得尽快离开汴京。恰巧那日六公子谈到太师庞吉专门陷害忠良,我心生一计,传书太师府,告知杨家四子招了辽国驸马,并在书函上附上我大辽皇室印记。不出我所料,第二日庞太师便上门拿人,老太君当即命他带我逃出京去……”

      展昭恍然,他一直迷惑不解,杨家口风极紧,谁会去向庞太师告密。道:“公主临危不乱,顷刻间机变如此,实在令人佩服,只是便害了杨家了。”

      杨宗保不语,琼娥公主柔声对他道:“你怪婶婶么?”

      杨宗保闷闷地道:“不知道。婶婶还怪四伯么?”

      琼娥公主苦笑道:“在天波府时我恨不得将他剁成肉浆。可瞧他护着我一路冲出重围,纵然知道十九是为了这孩子,我还是心软了。只要他陪着我,我一概前事不咎。但我知道他是决计不肯的,因此一出汴京,我便趁他不备打晕了他,给他下了毒。”

      白玉堂一惊,暗道这女子行事果断之极,五爷倒是第一次见着。问道:“当日我为颜浩疗伤时便发觉他体内淤血极为黏重,这想必就是公主下毒所致?”

      琼娥公主道:“也是也不是,我下的毒是让他功力被克,神志不清。原准备就这般带他回去隐居,呆也好傻也罢,我总是和他在一起。但湖青山遇匪是我所料未及,来宋境时曾经过那里,想是当时我二人一身戎装快马如风,那盗匪不敢妄动。可这次回去是坐了大车的,驸马不能动武,盗匪人多,我好不容易冲出重围,驸马还是被打成内伤。体内毒素立时与淤血混合,吸附在五脏六腑上。我正自彷徨,幸而遇到白大侠。只是累了大侠被贼人掳去,我想起便是不安。”

      白玉堂心道这一遭算我倒霉,展昭见他面色不虞,知他想起了盗匪老巢中龌髊之事,便道:“白兄好打抱不平,展某向来是钦佩的。那日身陷囹圄而毫不畏惧,其胆色更令展某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吹带捧,白玉堂脸上总算好看些,摆摆手道,“猫大人过奖,我白玉堂向来如此,不必太过惊讶。”

      展昭险些要笑了出来,这耗子当真不知谦恭为何物。琼娥公主道:“为了我俩,连累两位和宗保连番遭劫,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宗保,那些杀手可曾伤着你?”

      杨宗保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琼娥婶婶……那些,那些人,该不会也是你……”

      琼娥公主苦笑道:“出汴京不久我便发觉你与展大人追了上来,我虽易了容,但展大人惯于追踪,难保不被发现,我便随地收买了些小喽罗……宗保,婶婶不是要害你。一则你武艺不错,二则有展大人护你,三则那些人只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婶婶只是想拖延你们行程。可平安镇一战,白大侠来助你们,我便知这法子再不管用,之后就没再找人拦你们。”说到此,她转头朝展昭道,“展大人,平安镇客栈中你不该出手的。我本要趁机离去,谁知那杀手打昏了头,居然冲我挥刀。你若迟得半分,我必然动手击毙他,那么行踪便暴露了。”

      展昭感叹道:“公主若为男子,上得沙场,定是我大宋强敌。”

      琼娥公主微微一笑,道:“可惜我终是女子。自古痴情女子负心汉,我无法对他狠心,他却……唉,白大侠将他体内毒素与淤血一并逼出,那时我若再下毒,便会害他真成了个痴傻之人。就这么迟了一迟,他神智已然清醒,可仍装作痴呆之状迷惑于我。我还以为白大侠终究未能全功,在他面前便放松了警惕,竟被他窥探到我将破阵图藏于手环之中。昨夜他突然点了我穴道取下手环冲出门,我这才明白,早在返回临清县途中他就已醒来,自然明白我假作妊娠对他用毒。后来,全都是哄我的……”说是如此说,还是轻轻抱起杨延辉遗体,伸手抚摸他面庞。

      展昭与白玉堂均想到这“后来”便是那晚旖旎风光,不由脸上一红,目光闪电般一触便弹开。展昭咳嗽一声,道:“四将军也并非对公主无情,只叹他忠义两难全。”

      琼娥公主凝视着杨延辉遗容,缓缓道:“当初进宋境前,我俩曾在此歇息。我不停地问他,对我是否真心。他便在洞壁上安了这许多灯火,说‘当年与琼娥公主成亲的是颜浩,今日我杨延辉与耶律琼娥再拜天地,今生今世,永不相负’。呵呵,男人的嘴啊,生来便是哄女人的么?”

      白玉堂听了这声笑,居然有些心虚,他虽从未与人海誓山盟,但哄过的女子着实不少。现下瞧琼娥公主满面忧伤,竟莫名其妙地发誓,五爷我今后宁哄男子,也绝不再哄女子了……

      琼娥公主又怔了一会儿,对杨宗保道:“他把破阵图交给你了罢?我是拿不回来的。走罢,回家去罢。”

      杨宗保道:“琼娥婶婶,你不要回辽国去了,先在此歇息几日。等我把这半块绢帛交给皇上之后,我让奶奶给你找个稳妥的地方住。”

      谁知琼娥公主听了一愣:“什么半块绢帛?”

      杨宗保道:“就是四伯交给我的天门阵破阵图啊,画在半块绢帛上的。”

      琼娥公主重复几遍“半块,半块”,蓦地眼光一亮,道:“好孩子,把那东西给婶婶瞧瞧……婶婶不抢你的,你就站着拿在手里给婶婶看。”

      杨宗保不解,看看展昭,展昭对他微微颔首,他遂探手入怀取出油纸包打开,将半块薄如蝉翼的绢帛展了开来:“就是这个。”

      琼娥公主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许久,脸上神色忽悲忽喜变化不定,展白二人见状对视一眼,难道这破阵图竟是假的?白玉堂先开口问道:“公主方才说被四将军抢去手环中破阵图,是这块么?”

      琼娥公主从怔忪中惊醒,忽然紧紧抱住杨延辉遗体,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驸马,你终究没有负我,你终究心中有我……”她在杨延辉身死时尚能沉着以待,此刻却是泪水横流不能自已。杨宗保惊疑不定,看看绢帛又看看她,叫了几声“琼娥婶婶”。琼娥公主仿若未闻,泪水绵延直下遍洒杨延辉遗容,好一会儿才收拾泣声,却冲杨宗保嫣然一笑:“婶婶没事,婶婶好高兴。”

      展昭道:“莫非此破阵图是假的?可是公主明明说昨夜被四将军抢去手环中的阵图……”

      琼娥公主道:“破阵图千真万确,就是我师灵鹤传我的这张,但已被撕去一半。宗保手里的是化解天门阵攻势的第二层破阵图,第一层防御阵图的破法已被毁去。天门阵若是发动,宋军尽可破解辽军攻势,但却无法撼动我大辽边境防御阵势。这正是当初我与驸马商定的,宗保,收好罢。”

      杨宗保小心将绢帛折好,再要包上油纸时忽然咦了一声,定定看了几眼,将油纸递给琼娥公主:“婶婶,纸上有字。”

      琼娥公主接过来一看,登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展白二人探头看了眼,双双一愣。展昭叹了口气,白玉堂轻声念道:“‘永不相负’。”

      琼娥公主抱住杨延辉,连连吻在他眉梢眼角,哭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死?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将玉娘一并接来,我不会与她争吵的,你为何要死为何要死!”

      哭声在洞中回绕,其余三人皆感悲凉。展昭向来严以律己,此刻更想,“情”这一字伤人更胜于刀枪,将来我若对人无意,决计不去招惹。若对人倾心,便万死莫要相负。唉,女子生来柔弱,就算这琼娥公主不让须眉之辈,也能伤得这般深,若换了男子倒还好些……啊我怎的糊涂了,难道我还能与一男子怎样么?

      琼娥公主泪水涟涟而下,脸上却是如花绽放,痴痴地凝视着杨延辉遗容,道:“你这般待我,我又岂能不知你心事?宗保,你回到天波府后,告诉你四婶玉娘,就说,你四伯临死时唤的是她的名字,说‘若有来生,再作夫妻’,记住了么?”

      杨宗保张张嘴又闭上,最后应道:“是,宗保记住了。”

      琼娥公主微笑道:“乖孩子……宗保长大了定会讨许多姑娘喜欢,到时你切莫优柔寡断,惹人伤心。婶婶和你四伯会在天上保佑宗保,娶个好姑娘……”猛然举起利剑横过自刎,利剑带着血珠飞出数丈,琼娥公主随即倒在杨延辉身上,含笑而逝。

      展昭三人急忙抢上,惜哉琼娥公主已然气绝。杨宗保抱住两人遗体不住地叫:“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一定要死?活着不好么?”

      他喊得声嘶力竭,闻者无不凄然,奈何杨延辉夫妇再无回应。展昭要去劝,白玉堂拉住他,任由杨宗保哭了一会儿才道:“哭吧,哭过这一次,就不准再流眼泪。你长大了,该当知道,男儿流血不流泪。”

      杨宗保登时止住哭声,腿一伸站起,拿袖子抹了抹脸,大声道:“我不哭了,展大哥,白五哥,我要把四伯遗体运回去。”

      展昭还未说话,白玉堂满意地点头:“很好,孺子可教。但琼娥公主怎么办?让她一人独自待在此么?她是辽国公主,宋境内容得下她的棺木么?”

      杨宗保怔了,展昭柔声道:“你四伯也必不愿意留下她一人,这样罢,落雁谷仍是大宋地界,却已在关外,再不远就是大辽。我们寻个僻静处,把他们一起合葬在这里。你四伯仍是回家了,琼娥公主也能看见家乡。”

      杨宗保想想也无其他方法,便强忍下满眼泪水,道:“展大哥所言甚是,我们快些葬了四伯和琼娥婶婶,回汴京见皇上去罢。”

      三人寻块僻静之处,劈木成棺,将杨延辉与琼娥公主葬了。墓碑上只以颜浩颜翔之名书写,以防别人见了作祟。白玉堂支使展昭去挖松种花,自己带着杨宗保用绳索等物在坟头周围布了些机关,以防野兽来刨开土堆。一切收拾妥当,杨宗保洒泪挥别杨延辉夫妇坟台,三人上马朝宋境方向疾奔而去。

      刚踏进边关就觉得气氛紧张,再行得半日,居然撞上骠骑将军林一飞的兵马。展昭拍马上前询问,得知探马探得辽兵陈兵边界,边关守将已开始调兵遣将。林一飞更道辽兵不知在布什么阵势,看上去黑压压一大片,好不阴森。

      展昭三人一听,便知杨延辉所言非虚,萧天佐筹备妥当,已开始陈兵布下天门阵。更不敢怠慢,当下三人扬鞭催马,日以继夜地赶路,终于在十多天后赶回汴京。

      杨宗保踏进汴京城门,只见满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顿有恍如隔世之感。展昭对白玉堂道:“天波府情形不知如何,先让宗保与我回开封府。白兄可要先去看看卢大侠等是否离京了?”

      白玉堂道:“去了开封府自然见到他们,他们正在……”猛地想到,卢方等四鼠正在开封府暂代展昭之职,他便是嫌丢脸才跑了的,遂道,“他们正在开封府帮包大人等办案,想是你办事不力,才会让案件堆积,累着我四位哥哥。”

      展昭心想开封府哪里来的案件堆积?啊是了,必是卢大侠知我出京所以与韩彰徐庆蒋平等暂代我职,犯了白耗子的忌讳,因此他才挤兑我。也不说穿,笑道:“既如此,白兄请吧。”

      三人来到开封府,一进门便撞上徐庆。白玉堂刚叫了声“三哥”,便被徐庆一把抱起来,大叫:“兄弟回来了!想死三哥了!”

      展昭看得新奇,忍不住微微而笑。白玉堂脸上挂不住了,挣脱徐庆退后一步:“大哥他们呢?”

      徐庆道:“在里面在里面……咦,你怎么和展猫混在一处?啊!这是那伤了大哥的小家伙!”

      杨宗保拱手一揖:“天波府杨宗保见过徐三哥。”

      徐庆瞪大眼:“你叫我三哥?”

      白玉堂大笑,勾住杨宗保肩膀道:“三哥你莫要不知足,小弟可是差点连命都赔上才换来他一句‘五哥’。走走走,进去说话……贼猫你也进来罢。”推着徐庆拉着杨宗保走了进去。

      展昭摇摇头,这耗子倒不见外,究竟谁住在开封府?

      进了大堂见到包拯公孙策等人,众皆欢喜,卢方更是为了三宝之事对展昭致歉,看得白玉堂好生不乐。杨宗保上前向卢方请罪,卢方哈哈一笑:“不打不相识,小公子枪法着实不错。”

      一阵寒暄,展昭遂将杨延辉与琼娥公主一事详尽道出。众人听了尽皆唏嘘不已,包拯道:“天波府一切如常,圣上只是将杨家软禁于内,并未加以责罚,想来等的就是今日。本府这就拟了奏章,展护卫,带杨宗保随本府进宫见驾。”

      展昭躬身领命,白玉堂忍不住道:“包大人,那我做什么?”

      包拯对白玉堂之名早已听闻许久,今日才第一次见其真人。暗想,此人果然品貌非凡,乃不可多得的少年英雄。若能得他为朝廷所用,定是一桩美事。只是他桀骜不驯,连兄长的话都不听,即便是当了官,怕也无人能约束于他……

      正自沉吟,展昭先道:“白兄旅途劳顿,先去休息罢。”

      白玉堂一听大怒:“好个贼猫!想过河拆桥么?”

      展昭笑道:“进宫见驾憋闷得很,展某是怕白兄难受。再者,进宫难免见到庞太师,此人贼眉鼠眼令人见之生厌,还偏要趾高气扬鼻孔朝天,好似东海之龟鳖,峨嵋之土猴……”

      还没说完,白玉堂便连连摆手:“谁说我要进宫去?贼猫你快去快来,五爷就在此待着,等宗保回来一同去见佘老太君。大哥你房间在哪里,我去睡一会儿。”朝包拯一礼,推着卢方走出门去。

      韩彰徐庆蒋平跟着告退,包拯见状当即决定,若有机会定向圣上举荐白玉堂,白毛锦鼠虽顽劣,开封自有御猫在……不愁,不愁。

      公孙策却甚是疑惑,那庞太师相貌尚算端正,展护卫几时也学会挖苦人了?

      包拯快速拟了奏折,将杨延辉夺回天门阵破阵图写上,却略去了招驸马一事,随后带领展昭杨宗保进宫见驾。到了殿门外,总领太监传旨传召包拯,展昭便与杨宗保在殿门外等候。过不多时,只见一人蟒袍玉带,大摇大摆走了过来,见了展昭脚步一顿,斥道:“一年之期未到,展护卫怎么回京来了?包黑子果然少了管教。”正是太师庞吉。

      展昭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道:“见过太师,属下有要事禀报圣上,不得已而回京。包大人已进殿去面君,作何发落,皇上自有圣断。”

      庞吉碰了个软钉子,却发作不得。一瞥眼见到杨宗保,当即喝道:“皇上有命,天波府众人未得圣旨不得出外,你怎的在此处?不怕犯欺君之罪么?”

      杨宗保是天波府的掌上明珠,杨家威名赫赫,当朝八贤王又是他舅父,谁敢呵斥于他?他本就看不起这庞吉,心想若不是你上天波府抓人,四伯好好跟琼娥婶婶说,他们便不用死了。只觉得说不出的厌恶,重重哼了一声便掉头不理。

      庞吉大怒,他官高权重,百官无不俯首,连死对头包拯也不得不尊声“庞太师”。这小娃娃居然敢如此放肆,叱道:“本太师问你话,你答是不答?!”

      杨宗保这回连哼都懒得哼了,津津有味地看着雕梁上的图案。展昭见庞吉气得胡子倒翘,肚中好笑,道:“太师息怒,宗保年龄尚小,就是八贤王见了也不忍责怪,太师何必与孩子计较。”

      庞吉指着展昭道:“你休要拿八贤王压我,本太师不怕!你本该出京待罪,他本该在家思过,统统置圣旨于不顾,想造反了么!走走走,随本太师见驾,圣上面前再见分晓。”正自发飙,一名太监匆匆而来,对庞太师道:“启禀太师,后宫庞娘娘有请。”

      庞吉一顿,哼道:“这次先放过你们,再有下次定然不饶。”气哼哼拂袖而去。

      杨宗保这才掉头对展昭说:“展大哥不让白五哥来是对的,他若在这里,这庞太师就要糟糕了。”

      展昭笑笑,殿门忽打开,一名太监道:“传展昭杨宗保见驾!”

      展昭忙带了杨宗保入殿叩拜在地,只听天子仁宗道:“杨宗保,你四伯杨延辉的尸骨何在?”

      杨宗保早得嘱咐,不慌不忙道:“启禀圣上,四伯不幸身中炸药,殉国而亡,尸骨无存。”

      仁宗又道:“你四伯是如何夺回这天门阵破阵图的?”

      杨宗保道:“当时情势危急,四伯只来得及告知这图的关键,其余的并未来得及说,便误中炸药身亡。”

      展昭与白玉堂在回京之前几次商量,官字两张口,杨延辉招驸马一事若传扬出去,横能说白竖也能说黑。因此一路上多次推敲细节编了套天衣无缝的谎话,就为了今日面君之用。谁知仁宗却没有再细问,转而道:“这破阵图只有半张么?”

      杨宗保叩首道:“是的,四伯言道,他偷出阵图时已被发觉,因此只盗出半张。不过有了这半张破阵图,辽军天门阵的任何攻势,我军皆可破解。”

      仁宗不再言语,大殿上一片寂静。众人屏息以待,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杨宗保心里如十七八个桶七上八下,心想展大哥说得没错,面君的确憋闷得紧,下回我再不来了,要来也拉舅父一起来……正胡思乱想,仁宗忽道:“杨延辉的尸首,当真无处可寻了么?”

      杨宗保一惊,斩钉截铁地道:“已化为飞灰,随风飘散了。”

      仁宗便不追问,道:“传旨,追封杨延辉为护国将军,天波府禁锢自今日起撤回。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忠勇可嘉,撤去其一年罚期,加俸一年,即日起回开封府述职。”

      展昭跪下领旨谢恩,仁宗又道:“前日边关来报,辽兵陈兵边界,似有犯境之兆。今听包卿所言,必是要摆那天门阵了。既然我军有把握破去他攻势,又何必去打?速将这破阵图复制一份,原图便送还于那萧天佐罢。”

      包拯展昭杨宗保齐齐一惊,然而包拯只一转念便明白,敛礼道:“吾皇英明!那萧天佐若知我军有了破阵图,便不敢再以天门阵犯境。且此图只剩一半,那萧天佐必会怀疑破去防御阵势的阵图也在我们手中,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仁宗微微一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古人诚不我欺也。王丞相不日便要启程去辽国与萧太后商议北部国界之事,就着他带去,你们退下罢。”

      包拯正要告退,杨宗保忽然叩首道:“启奏万岁,辽兵再起狼子野心,杨宗保愿往边关助阵,替吾皇替百姓戍守边疆。”

      仁宗晓有兴趣地道:“你?今年几岁了?”

      杨宗保道:“十五岁。”

      仁宗哈哈大笑:“才十五岁?”

      杨宗保急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伸手猛扯展昭官袍。展昭忙道:“万岁,宗保年龄虽小,身手却不凡。此番护送破阵图回朝他功不可没,实乃国之栋梁。”

      仁宗不动声色瞧着,道:“杨宗保,既然你有从军之志,教你父亲安排就是,为何要上殿求朕?”

      杨宗保低声道:“奶奶不许爹让我去……”

      仁宗嗯了一声:“你舅父,朕的八皇叔也不许你去罢?佘太君手里有龙头拐杖,八皇叔有御赐金锏,你是想让朕挨这两位的揍么?”

      杨宗保泄气地道:“宗保不敢……”

      仁宗笑笑:“你且再去劝你祖母,若她还不答应,告诉她朕会替你去劝,如何?”

      展昭低声道:“皇上这便是应了,快谢恩。”杨宗保恍然大悟,连连叩首:“谢主隆恩!”

      三人出了皇宫回到开封府,杨宗保便要告辞回天波府去,展昭便去叫了白玉堂一起往天波府见佘老太君。此时御林军已经退去,杨宗保直奔入府冲进大厅,一头扑到佘太君怀中叫:“奶奶,宗保回来了。”

      杨家众人无不大喜,柴郡主噙着泪花将他拉到怀里仔细打量,杨延昭迎上展昭和白玉堂连声道谢:“犬子定给二位惹下不少麻烦,延昭先行告罪。”

      白玉堂哈哈一笑:“六公子这么说,便是想怪罪也怪不得了。”

      展昭上前见礼,将杨延辉与琼娥公主之事缓缓说出。佘太君听得杨延辉自尽而亡,琼娥公主随后殉夫,当即老泪纵横,只说:“我便知道,延辉儿撑得太苦,他是不愿再活的……好在地下有他父亲兄弟,还有琼娥陪他,我儿不至于寂寞……”

      堂上妇人个个掩面,其中一素衣妇人更是哭得险些晕了过去。杨宗保轻轻叫了一声:“四婶……”

      白玉堂便知这是杨延辉的原配妻子玉娘,暗自打量了几眼,只见她身形娇小,标准的江南女子长相。年纪应不甚大,眼角却已有了细纹,定是多年孀居生活郁郁寡欢而致。展昭压低声音道:“宗保,记得公主要你说的话么?快去说来。”

      杨宗保走过去拉着玉娘手道:“四婶……四伯说,说若有来生,再做夫妻……他最后叫的也是你……你别太伤心了。”

      那玉娘直直看着杨宗保,半晌方才凄然道:“宗保乖,四婶谢谢你……”

      白玉堂自展昭催促杨宗保去说时便冷下脸来,站得远远的。此时见玉娘这般形容,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忍不住低低吟道:“‘柳叶双眉久不扫,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转头却见展昭正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带着些怜惜。白玉堂本该着恼,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十分温暖,似乎厅上的愁云惨雾也不再凄凉。

      一时间,两人俱沉默无语,彼此静静相望着,竟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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