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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箭误终身 ...

  •   次日清晨,杨宗保去找展白二人用早饭。先去敲展昭房门,谁知展昭避不开门,只说让他自己去。杨宗保正觉奇怪,白玉堂大摇大摆走过来,晃到门前飞起一脚踢开房门:“猫大人可是病了么?”

      屋内人蓦地转身,白玉堂定睛一看,登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宗保快来看你展大哥,真个俊美非凡!”

      杨宗保急忙进屋,一瞧也愣了,只见展昭脸色铁青,额头与左颊上各有一大块红肿,倒像是被谁揍了。正奇怪有谁能正面击中他,边上白玉堂早笑得滚在圈椅中,咚咚砸着桌子唱道:“绝代佳人展熊飞,芙蓉如面柳如眉。摘得红云贴额前,胜似桃李三春晖……漂亮!标致!笑死我也!”

      杨宗保一听便明白这伤十九是白玉堂干的,展昭脸上已黑如锅底,拳头攥得咯吱响,偏那耗子仍不知死活地抱着肚子狂笑。展昭只觉千年道行一朝丧,暗道我再放过他誓不为人!正要发飙,杨宗保忽探手摸他头上红肿之处,关心地问:“展大哥,还痛不痛?”

      展昭面色一缓,杨宗保又道:“我去找些冰块给你敷,一会儿就不痛了。”

      说得展昭心里暖暖的,缓声道:“不用了,这小地方哪里有冰储藏,展大哥一点也不痛。”和声和气与杨宗保说了几句,先前的戾气渐渐散去了一半。

      白玉堂笑道:“宗保,好好给你展大哥揉揉,摸一摸来拍一拍,哈哈!”话毕忽记起昨夜自己也在那猫额上摸了几把,立时住了笑。展昭也想起当时情形,剩余怒火忽然消失无踪,目光自然而然朝白玉堂瞟去。恰好白玉堂也正看过来,四目一对,双双心怀一荡,赶紧各自撇过头。均想,昨夜不该去的……

      三人默不作声用了早饭,展昭固然是不发一言,白玉堂却也一言不发。杨宗保好不憋闷,忍不住道:“展大哥,白五哥救出来了,我们要离开了么?”

      展昭一顿,白玉堂一拍筷子:“走!为什么不走!人家正风流快活得紧,哪来的血光之灾!”

      杨宗保不解,展昭把颜氏兄弟之事说了遍,只略去了昨晚那洞房花烛夜,道:“我瞧那颜翔对他兄长并无恶意,既然颜浩已然好转,之前到底是中毒还是受伤,却不必去管了。我等已耽搁两日,今天便走罢。”

      三人收拾了下便要离去,那临清县令闻讯,急忙追出来相送,展昭说了几句便叫他回去。刚走出衙门口,身后一人叫道:“展大人,白恩公,一路好走。”却是那颜翔搀了颜浩出门相送。

      白玉堂此刻对这二人是避之唯恐不及,装作没看见走到一边。留下展昭硬着头皮道:“多谢二位相送,令兄的伤好些了么?”

      颜翔笑道:“好多了,幸亏白恩公及时相救,已不妨事了。”

      白玉堂哼了一声,心道贼猫废话连篇,不好哪能做那事?也不怕再死了过去。朝那颜浩瞧瞧,见他仍不能说话,神智却似清醒多了,在颜翔与展昭说话时一直面露微笑。白玉堂虽然救了他性命,但从未仔细看他面容。现下细细端详,觉得此人生得平常,但由内自外透出一股漠漠然之气,倒比其长相吸引人的多。

      白玉堂再看颜翔,比颜浩矮了半个头,也并非美男之貌,举止却落落大方,教人瞧着十分亲切。两人站到一处,身材俱是高挑,一般的长身玉立,平凡中透着不俗。纵使白玉堂已知晓他兄弟之私情,却也未能对其生出厌恶之心。反是隐隐有个念头,若能得伴如此,是男是女倒未必要去在意……他本率性之人,想通此节便即释然,惊世骇俗也好,离经叛道也罢,人家自过得快活便是,旁人何须多加责难?便也拱手道:“令兄身子安好便好,这里终不是久居之所,颜兄还是赶紧回家去罢。”

      颜翔笑道:“恩公说的是,大哥再歇息一日,我便要与他离开这临清县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望两位珍重。哦,还有那位小兄弟,”朝杨宗保转过脸去,微笑道,“数日不见,小兄弟竟长大不少,出门在外,要多听展大人的话,莫要调皮。”

      杨宗保一怔,还礼道:“多谢颜公子教诲。”

      展昭拱手道别:“我等告辞,颜兄请了。”翻身上马,与白玉堂杨宗保绝尘而去。回首看处,那兄弟二人仍在原处挥手相送,日光斜照,将两个偎依的身影照成条长长的影子,再不分彼此。

      三人出了临清县,进入湖青山区域,这回自然是无人再阻拦。三人快马加鞭,不到半日便翻过山去。白玉堂暗道,这倒霉的地界,五爷我回去之后再不来了。抬头仰望,白云深处,指天峰依然高高耸立,如天宫一般遥不可及。

      白玉堂勒马凝视,脑海中不断闪现盗匪总堂中的一幕幕。他的性子最是记仇,但此时第一想起的竟不是那轻薄他的寨主,倒是那从天而降追得人满堂跑的贼猫。那时贼猫穿了一身银灰大氅,满嘴胡言上蹿下跳,哪有半分“君子”模样?

      白玉堂低头,轻轻抚摸银貂皮毛,这贼猫当真人不可貌相。砍那寨主两剑刁钻之极,哄人的本事也不小,见自己气愤难平,竟说要去将蚯蚓倒在那寨主身上。白玉堂忽然有些后悔,就该让他倒去,让人见识见识堂堂南侠是如何恶作剧整人的。

      忽而想东忽而想西,最后猛地清醒,呸!我尽想贼猫做什么?叫他知道了非要笑掉大牙。

      却不知此时展昭心中同样在回忆前晚的情形,那白玉堂的确当得上狠辣二字,为了报那寨主轻薄之仇,竟能不惜自己的性命。展昭庆幸自己冲出得早,迟得半分,白玉堂定会自断筋脉而亡。不过此事换谁都难以忍受,若那寨主也对自己又亲又咬,自己恐怕也恨不得死了才好。想到此忽又记起颜氏兄弟,这二人不止如此了罢?居然甘之如饴,还颇为享受?

      展昭摇摇头,撇去脑中之念。转眼瞧见白玉堂正摩挲着身上的银貂大氅,又想,这衣裳随我多年,我怎心一软就送他了?不过他号为“锦毛”鼠,穿上倒也相得益彰。

      各想各的心思,不知不觉已远离了湖青山地界。再向前行,渐觉朔风萧索,劲草绵长,离辽境已越来越近。展昭与白玉堂商量,杨四郎夫妇先二日离京,自己一行又耽搁了两日,算来算去,难保这二人已出了边境。为今之计,不如一鼓作气赶至关外落雁谷守株待兔。落雁谷乃出关入辽的必经之地,如杨四郎现在还落在后头,那么在他出关时便可瞧见。如他已跑在前方,他回关内时也必定经过落雁谷。

      白玉堂找个由头支开杨宗保,对展昭道:“如若那琼娥公主果然翻脸召集辽兵擒了杨四郎,怎么办?”

      展昭微一沉吟,道:“我等且在此等候五天,若不相遇定然事变。留下宗保在此,请白兄助我潜入辽境相救杨四郎。想他原本是杨家四子,公主若狠心将其交出,辽帝定会大张旗鼓斩了他以震慑我朝,倒不至于像现在一般踪迹难寻。”

      商议妥当,三人星夜兼程朝关外疾奔,不日便出了城关来到落雁谷。展昭四处查看一番,甚觉侥幸。从这儿通往大辽方向仅一条路而已,只要守住此地,来往人等一概跑不掉。三人随即伐木砍枝,寻棵树冠极其高大的古树搭了个树屋隐藏起来。期间白玉堂照旧挤兑展昭,展昭却一反常态再不相让。两人唇枪舌剑争争吵吵,听得杨宗保甚是兴致盎然。

      一晃三日过去,山道上时有人来,却不见半个看似杨四郎夫妇的。到了第四天,展昭便与白玉堂商量入辽之事。杨宗保听了大为跳脚,任凭白玉堂连骗带吓最后作势要打,依然一个劲叫嚷要同去。还是展昭说“我们救了你四伯出来须得有人接应”,才勉强止住他吵闹。

      第五日白天仍没动静,夜间杨宗保便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鲜血淋漓,有天波府众人的,有杨四郎夫妇的,还有展白二人的。到了半夜突然惊醒,只觉冷汗涔涔而下。他定了定神,转头去看展昭与白玉堂。这一猫一鼠分睡在树屋两侧,一个蓝衣一个白裳;一个面容安详,一个唇角上扬;一个规规矩矩仰面平躺,一个单腿翘起嘴里叼根稻草……

      杨宗保狂跳的心渐渐平息下来,忽想,展大哥与白五哥若有一人是女子,便就像四伯与琼娥婶婶一般了……才要再躺下睡,突然,远方传来一声声呼唤:“宗保……宗保……”

      杨宗保腾地坐起,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夜阑人静,那声音绵延不绝,由远而近渐渐响亮:“宗保……你在哪里……”

      这声音极其耳熟,杨宗保心下大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展昭与白玉堂也已惊醒,侧耳听了会儿,白玉堂玩心突起,拍拍杨宗保:“黑白无常来勾魂啦,好怕好怕……”不料一拍之下,杨宗保一跳而起将他撞个跟斗,白玉堂冷不丁被撞翻在地,刚要训斥,却见杨宗保钻出树屋站到根粗大的树干上,大喊大叫:“四伯!四伯!四伯!四伯!……”

      展昭与白玉堂大吃一惊,急忙也钻出树屋眺望。只见夜雾弥漫笼罩天地,城关方向道路上赫然有一骑飞奔而来,眨眼间连过三道险坡。展昭提起内力,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这位朋友,请报上名来!”

      那马越驶越近,马上之人朗声道:“是展大人么?在下杨家四郎,杨延辉!”

      这下真是喜从天降,杨宗保欢呼雀跃,不住地又蹦又跳:“四伯来啦!四伯来啦!”

      展白二人对望一眼,均松了口气。白玉堂道:“我们下去罢,这小子再这么跳,大伙儿一起跌个狗啃泥。”拎住杨宗保领子,顺着树枝攀下平地。

      刚站稳,杨宗保便挣脱白玉堂蹿到道路中央。不一会儿,只听得蹄声得得好似战鼓激荡,一匹高大的黑马从迷雾中破空而来,现出杨延辉身影,跨马扬鞭,身上的玄色斗篷如军旗一般猎猎飘扬。

      杨宗保大叫:“四伯!”

      却听杨延辉喝道:“上马!随我来!”竟不收缰,反而一夹马腹,箭一般从杨宗保身边射了过去。

      杨宗保一呆,白玉堂已解开座骑叫道:“别让他跑了!”杨宗保如梦初醒,赶紧上马追过去,叫道:“四伯等等我!”

      四骑一前三后,不停地在山路上穿梭迂回。直奔了一个时辰有余,杨延辉才慢慢勒马缓行,七拐八绕了几个弯,来到一个山洞前翻身下马,率先走了进去。

      展昭三人也随后下马跟进去,杨宗保但觉漆黑一片,看不见杨延辉,急叫:“四伯在哪里?”

      一个声音略带沙哑地道:“四伯在这里。”忽听啪啪啪啪一连串轻爆,洞内登时一片光明。展昭白玉堂不由暂闭了眼,再张开时,发觉这山洞十分宽大,洞壁上连着一圈安了灯座,点燃一盏其余的便接连自动燃起。灯火阑珊处,一个玄衣男子正摸着杨宗保的头,柔声道,“宗保莫怕。”

      杨宗保一把抱住那人,叫道:“四伯我找得你好苦……我不是怕!”

      那人微笑道:“四伯知道,宗保最勇敢。”

      展昭知此人便是杨四郎杨延辉了,遂上前拱手见礼:“在下开封府展昭,见过四将军。”

      杨延辉一怔,竟不回礼,直直看着展昭,好半天才苦笑道:“展大人见谅……已不知多久没听人称我‘四将军’了。”神色甚是欣然,却教人看了心酸。

      展昭不禁恻然,问道:“四将军如何知晓我等定在道旁相候?”

      杨延辉笑道:“若换作我,我也必定在落雁谷守株待兔。”

      展昭还要再问,杨宗保摇摇杨延辉手,问道:“四伯,琼娥婶婶呢?她,你与她,决裂了么?”

      杨延辉眼中微光一闪:“宗保……”

      杨宗保低声道:“你与奶奶说的话,我趴屋顶上全听见了……四伯,你说的那物件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拿到手了么?”

      杨延辉没说话,神情漠然,似乎心驰天外。白玉堂忽道:“你究竟是杨四郎,还是颜浩?”

      展昭一惊,杨延辉却笑道:“在下原名杨延辉,数年前以颜浩之名混入辽境,白大侠好眼光。”

      白玉堂朝展昭道:“贼猫,这次可是五爷我胜出了。”

      展昭道:“白兄明察秋毫,展某甘拜下风。”心中却不明白,仅一面之缘,如何白玉堂能认出颜浩即是杨延辉,而我反而不识?难道是前夜被搅昏了头了?闹了半天还是一男一女,我却这般失态,简直岂有此理。

      他却没想到他与颜翔交谈时不住地想起前夜尴尬情景,目光便左躲右闪,哪里还去注意颜浩面目。白玉堂却正好相反,躲在一边将兄弟二人仔仔细细看个清楚,还不断比较两人异同之处。当时便觉得这颜浩气质十分独特,如今见了杨延辉,隐约觉得他身上的寥落之气与颜浩同出一辙,一问之下果然如此。眼见展昭颇为吃惊,白玉堂心下大悦,贼猫啊贼猫,白爷爷总算压了你一头。

      展昭暗自懊恼,白玉堂得意洋洋,杨宗保惊奇地道:“原来四伯就是颜浩,那颜翔是琼娥婶婶了?四伯,你为什么不跟我相认?琼娥婶婶在哪里?”

      杨延辉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交给杨宗保:“宗保,千万藏好了,这便是我多年来寻找的东西,你带回京去交给皇上,皇上便能赦了天波府。”

      杨宗保接过来打开,拿出半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符号。杨宗保不解,问:“四伯,这到底是什么?”

      杨延辉将绢布折好,再用油纸包了,替杨宗保塞到怀中,郑重地道:“这是你爷爷临终前吩咐我要拿到的,辽军天门阵破阵图。”

      这回轮到白玉堂吃了一惊,道:“天底下真有天门阵?我还以为我师父那老顽童胡言乱语。听说此阵一旦布成便无人可破,其威力足以将数十万军队一夕之间毁灭,当真如此么?”

      杨延辉赞道:“令师见识不凡,不错,这正是辽国天师灵鹤真人所创的天门阵阵图。”

      展昭道:“四将军言道,杨老令公临终前嘱咐你取得这阵图,难道金沙滩一役也是拜这天门阵所赐?”

      杨延辉道:“与天门阵无关,与灵鹤真人却脱不了干系。那灵鹤真人是辽国皇室中人,此人天纵英才,文武双全,号称辽国第一高手,尤其擅长机关阵法之术。当年辽兵犯境,先父率我兄弟出征大败辽军,辽国朝野震动,那灵鹤真人向辽帝献计,买通副将潘仁美教其不发一名援兵,并在金沙滩布下阵法困住我父子兵……”

      杨宗保插话道:“那就是天门阵?”

      杨延辉摇头道:“那只是其他厉害阵法,你爷爷也并非破不了,只可恨援兵迟迟不到,这才兵败困守金沙滩。那灵鹤真人原想将我们全数格杀,然你爷爷仍巧调兵力,让你七叔杀出重围去求援兵……唉,七弟,父帅若知道会害你被潘贼万箭穿身,他绝不会让你去的。”说着戚然苦笑,垂首不语。

      杨宗保泪水盈眶,当年杨七郎的尸首是第一个拉回来的,他那时还是个娃娃,不明白为什么七叔躺在白布下,只瞧见七婶颤着双手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便晕了过去。大人们个个不敢再看第二眼,父亲拦着奶奶不叫看,被奶奶甩了一巴掌:“就算他变成白骨,那也是我生的,没有做娘的怕见自己儿子的道理!”

      展昭与白玉堂静默不言,杨延辉又沉默了会儿,道:“你七叔冲出之后,你爷爷率二百兵士苦苦支撑,你大伯二伯三伯早已战死,你五伯也失散了,只有我跟在父帅身边。决战前夜,那灵鹤真人前来劝降,说他已有攻克大宋之妙计,即使我父子此番突围而出,将来也必定再次命丧辽兵刀下。父帅故意说不信,那灵鹤真人便给父帅看了一物,即是天门阵的粗略阵图。”

      白玉堂道:“我曾听家师言道,天门阵集中了兵器阵法、奇门八卦、天文地理、百虫百草等世间万象,可谓是浑然一体,毫无可攻破之处。”

      杨延辉点头道:“不错,灵鹤真人拿来的只不过是天门阵九牛一毛,我与父帅参详了一夜竟找不出半点破解方法。如若真建成,我大宋便只有听凭宰割的份了。父帅便对我说:‘幸得此阵繁复,非数年之功不能建成。延辉儿,明日你寻个机会逃出去,一定要将全部阵图取到设法破了,为父纵死无憾。’

      父帅严命,杨延辉岂敢不从!当夜我便悄悄剥了一名战死辽兵的衣裳换上,第二天战鼓响起,我瞅准机会混于辽军兵丁之中,就此别了父帅别了家园……这一去便是山高水长,待回来时,宗保已然长大了。”他直到此时脸上才见了一丝暖意,伸手摸摸杨宗保的头。

      杨宗保轻叫:“四伯……”

      展昭道:“四将军之所以招了驸马,便是为接近灵鹤真人?”

      杨延辉顿了一下,道:“我混在辽军中的第一夜便去寻那灵鹤真人,谁知他早已离去。我打探得知灵鹤真人常年居于雪山玉麟观中修道,战事既已结束,他便回雪山去了。我随后跟到雪山,趁玉麟观仆役采买粮食之际混了进去。进去后我才发觉甚是棘手,那玉麟观其实就是片修了围墙的湖水,灵鹤修道之处就在湖中央的玄铁水榭中。除非他自己开门,外人绝进不去。

      玉麟观只有入门处有一小片雪地盖了房子让仆役居住,除此之外玄铁水榭与外界完全隔绝,仅有一座冰雪凝成的桥连接,每日饮食便由仆人走过桥送入一个小孔中。如我踏于水榭顶上必然会被仆役发现继而惊动灵鹤,整个玉麟观又无他处落脚,我便干脆潜在湖中等候,饿了便抓湖中鱼儿充饥,实在冻了便上来活动两下,倒也能过得去。就这么呆了三个月,终于有动静了。”

      展昭不由心生佩服,杨延辉说得虽然轻巧,但雪山之上湖水定然寒冷刺骨,他能长期潜伏于中还不被发觉,除了过人的胆略外更要有惊人的毅力。白玉堂本对杨延辉利用琼娥公主之事颇为不齿,此刻也不得不收起了轻慢之心,暗想,我四哥号称能潜伏水底生吃鱼虾,却也未必做得到这等事,怪不得杨老令公临终将重任交托于他,此人端的是意志如钢,坚忍不拔,倒教人不得不服。

      只听杨延辉续道:“那一日中午时分,忽然有十名辽国将官簇拥着一人进玉麟观求见灵鹤真人。听他报名,是辽国护国将军萧天佐,灵鹤这才开了水榭门放他进去。十名将官守在门外,我无法接近,只听得水榭中争执之声越来越响,过得一个时辰。那萧天佐愤愤然走了出来,门随即关上。萧天佐大声道:‘国师且在此地好生休养,且看我大辽如何一统天下。’言毕率众而去。我正想是否追出去看个究竟,灵鹤忽然拉响铜铃召唤仆役,隔着门道:‘速速传信,叫丫头上来。’

      那仆役依言放出一只信鹰,我便决定再等一等。信鹰放出后两日,玉麟观再来访客,却是个披着火红斗篷,戴着银狐风帽的女子,在六名侍卫的簇拥下踏雪而来。那女子独自踏上冰雪桥,来到水榭门前跪下,磕头道:‘弟子琼娥参见师父。’门随之而开,灵鹤竟然迎了出来,感慨道:‘小公主长大了,越来越像你母后,唉……’那女子抬首一笑:‘师父就会哄我,母后还在念叨师父,何时能下山去呢。’我这才明白,这女子竟是辽国公主琼娥。”

      展昭听到此,问道:“这琼娥公主口中的母后,想必是辽国萧太后了,那萧天佐也是萧太后的亲属罢?”

      杨延辉道:“不错,萧天佐是萧太后的侄子。灵鹤真人本是辽国皇室中人,甚是喜爱琼娥,便收了她做徒弟。那日灵鹤对琼娥说,萧天佐上山来邀他一同筹建天门阵,意图灭了大宋江山,被灵鹤一口回绝。他对琼娥道:‘我最后悔的,便是将天门阵的布阵图传给了萧天佐。此人野心勃勃,怕是不灭大宋誓不罢休。’

      琼娥公主道:‘可是师父之前也赞同啊,这次围困杨家将于金沙滩,逼杨业撞碑而亡,都是师父的安排。’我听了心中悲愤,恨不能立刻扑出去将其一刀两断。灵鹤却道:‘正因如此,我才后悔传了天门阵给萧天佐。杨家军个个力战而亡,我方将士见到杨业气绝后身形屹立不倒,竟无一人敢上前触碰。琼娥,我军是伤了士气。日后再遇杨家军,恐怕心下先怕了十分。萧天佐却不听,非要即刻组建天门阵予以反击。哼,此阵乃我毕生心血,哪有那么容易便建成的?胡乱堆砌无异于沙上建屋,一遇强敌便会溃不成军。’

      琼娥公主道:‘我回去劝劝萧哥哥。’灵鹤摇头道:‘他是铁了心,你劝不动的。萧天佐若贸然异动,大辽危矣。你乃我嫡传弟子,师父便将这张破阵图传了你,以便牵制萧天佐。若萧天佐一意孤行,你就拣一处两处破阵法告诉你母后,只说是你自己想到。你母后必会以为萧天佐纸上谈兵,便不会听他的。只是万万记得,决不可和盘托出,否则别说萧天佐,便是你母后,也会逼你交出整张破阵图。’说完,便掏出一物交给了琼娥公主。”

      杨宗保手摸怀中的油纸包,道:“就是四伯给我的这个?”

      杨延辉不答,温言道:“这东西非同小可,千万收好了。”

      白玉堂忍不住道:“既然东西交给了琼娥公主,四将军为何不尾随公主下山,当场便抢了去?难道公主武功很好,将军唯恐打不过?”

      杨延辉道:“我自然想到了,可灵鹤将破阵图交给琼娥公主之后,立即返身关上水榭门,任凭她再怎么敲门都不开。只隔着门言道:‘琼娥,非是我长他人志气,杨家但凡存活一人,大辽便灭不了大宋。我们辽人素来敬仰英雄,为师毕生所见能称得上‘英雄’二字的,唯杨业一人,我却伤了他性命……唉,可惜交锋数日,我却没能与他大战一场。为师甚是遗憾,少不得,只好追下黄泉去寻他再分个雌雄。’忽然提气大喝,‘外面的奴才!这里遍藏炸药,玉麟观马上要夷为平地,快将公主带下山去!’

      我与琼娥公主俱是大吃一惊,那守在观外的六名侍卫冲进来,不顾琼娥大声哭叫硬是将她拉出观去。我想反正已知晓破阵图去向,杀父仇人在眼前,我定要看着他炸死方能放心。灵鹤果然没有说谎,琼娥公主叫声远去后,我马上闻到硫磺味道,当即从水底游到岸边潜出玉麟观,隔得远远看着。只听轰隆作响,玉麟观爆出一团火球,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直上云霄,那灵鹤真人果真下黄泉寻我父帅交战去了。”

      杨延辉说完这段往事,又沉默了下来。展昭与白玉堂二人都是久闯江湖之人,经历过不知多少更危险的情形,但杨延辉缓缓叙说这皑皑雪山冲天大火,略一细想,惊心动魄竟是平生罕见。展昭道:“四将军随后便进辽都去寻琼娥公主了么?”

      杨延辉道:“不错,我几次潜进皇宫,都寻不着琼娥公主。曾捉了名太监来问,却知公主生性好动,上半日在宫中待着,指不定下半日就跑出宫去,实是教人头疼。”

      白玉堂回想颜翔容貌举止,道:“这公主果然特别,扮起男人连五爷我都分不出。”

      展昭瞥了他一眼,心想你不是号称风流天下么?这回踢到铁板了罢。杨延辉道:“辽国女子原本就身材高挑,也少了礼数约束。琼娥公主成天介到处乱跑,也不愿带侍从。萧太后怕女儿家被坏人欺负,便要她出宫都扮了男装。她师父灵鹤真人又传她极高的易容术,日复日来年复年,这扮男人的本事自是轻车熟路,天下独步。”

      杨宗保啊地叫道:“原来琼娥婶婶易容扮成颜翔,怪不得我一点都认不出来。”

      杨延辉微微一笑:“萧太后对这女儿是骂也不听,打又不舍得,最后要在宗室子弟中选一人让她嫁了。琼娥公主道‘我的驸马我来选,母后你出皇榜教人聚于皇城之前,我看上谁便射箭过去,他要能接到,他就是我的驸马。’萧太后依言贴出皇榜,我见榜上说公主招亲,便想这公主若是雪山上的琼娥,正好趁这日现身招驸马将她擒下,于是也去了。

      那一日皇城前人山人海,比肩接踵。琼娥一出来,我立时认出就是那位小公主。正寻思如何掳了她走,忽见她弯弓搭箭,一箭直冲我射来。我只道身份败露,当即抄住箭身甩了回去,将她弯弓一劈两半。正要拼个鱼死网破,谁知周围鼓乐之声大作,人群纷纷退开,一礼官模样的人捧着那支箭向我走来,竟当众宣布琼娥公主招了我作驸马。我这才明白,这箭箭头已折去,是琼娥用来射她驸马的……”

      杨宗保嘻嘻一笑,道:“琼娥婶婶眼神真好,那么多人也能挑中四伯,这是叫阵前招亲么?”

      杨延辉笑笑,道:“当时御林军已围了过来,我是万不能再当众掳人了。只得以‘颜浩’之名住进皇宫等待亲事。期间琼娥也来跟我见过几次,可总找不到机会将她带走。到了婚礼前一日我实在等不得了,便冒险潜入琼娥的寝宫。谁知却见那萧天佐正拿了钢刀架在琼娥脖子上。原来他果真向萧太后建议即刻以天门阵攻击宋境,琼娥佯作不解破了几处阵法,萧太后随即将这计划压后。但萧天佐料定是灵鹤所传,竟威逼她说出实情。哪里知道琼娥抵死不从,被他逼得急了,竟自己朝刀上撞去。那萧天佐只得收刀而去,我只道这次他必被萧太后严惩,不料第二日他自己痛哭流涕向萧太后请罪,说自己醉酒冒犯公主。萧太后本也心疼这侄子,琼娥又好端端的,再加上大婚之日不可见血光,便只狠狠训斥了一通作罢。唉,这人心计深沉,确是可恨。”

      白玉堂道:“但经此一事,四将军也明白了琼娥公主的性子,威逼是不行的,于是将计就计与她做了夫妻,慢慢哄她交出破阵图。”

      杨延辉低首苦笑道:“我倒希望她胆子小,我便不至于如此骗她……洞房之夜我便明白,今生我欠她的,欠玉娘的,只有来世再报。”

      白玉堂道:“玉娘是谁?”杨宗保低声道,“是我四婶,四伯与她成亲第二日便上了战场。”

      白玉堂回想那晚天波府中见到数位孀居妇人,不知哪位是玉娘?新婚第二日便永别,这滋味换了谁都不好受。而那琼娥公主,于千万儿郎中目不斜视,一眼瞧中她最不该瞧的,真教人暗恨造化无常。白玉堂细细比较杨延辉与他六弟杨延昭相貌,两人一般的身量高大,英俊潇洒。只不过杨延昭颇有儒家风采,杨延辉更具沧桑寥落之感,一见便能让人目光紧紧相随,继而倾心。想到此白玉堂瞪了展昭一眼,暗道,临清县中,贼猫还取笑我“一顾倾人城”,那这杨延辉又是甚么?

      展昭却是想起县衙之夜,缩在窗台下最后听得一句轻轻的“大哥”,其缠绵之意当时便让他面红耳赤,现下想来更是荡气回肠。心想:“果然只有男女能有这般爱恋,那耗子还说这般阵仗见多了,真是胡言乱语。”也朝白玉堂横了一眼,却见他嘴角微微含笑,目光出奇的温柔。展昭一呆,那耗子想起哪个红颜知己了么?

      杨延辉沉默了会儿,道:“来龙去脉我已告知,之后无非是琼娥终于被我劝服交出破阵图。展大人,请你带宗保立刻返回汴京将破阵图交予皇上,解了天波府之围。”

      杨宗保道:“四伯,那你呢?”

      杨延辉道:“我要等你琼娥婶婶,她一会儿就来了。汴京我是再回不去了,我不能再抛下她不管。”

      杨宗保心下难过,却不感突然,琼娥公主是大辽皇室之后,四伯是不能带她回天波府住的。道:“那四伯要回辽国去了么?四伯回去了,我们便再见不着了。”

      杨延辉微笑道:“到哪里去我也不知,宗保记得,来年给爷爷叔伯们上坟,替四伯多磕几个头。奶奶年事已高,你要替四伯好好伺候她老人家。”

      杨宗保含泪应了,展昭却道:“四将军在平安镇湖青山受的伤又是如何得来?小小盗匪岂能伤了驰骋疆场的杨家将?还有那......”

      杨延辉打断他,厉声道:“天波府危在旦夕,展大人还有心思管这些么?白大侠已替我疗伤,我已能说能跑,展大人又何必深究徒然耽误大事?快走罢。”当先走出洞口,指着一个方向道,“往前三里地,还有个山洞。里面我藏了些东西,要交给我母亲。宗保,你去取了带回去。”

      白玉堂道:“你为何不先取来藏到此处?”

      杨延辉笑笑,道:“白大侠认为我会加害宗保么?”

      白玉堂无语,杨延辉拉着杨宗保走出洞口,亲自给他牵过马来,嘱咐道:“你奶奶说不要你从军去,你若想去,四伯定是支持你的。战场刀剑无眼,你千万要小心。”在其马后轻抽一鞭,轻轻道,“走罢。”

      马儿撒蹄奔跑,杨宗保噙着泪花频频回首。展昭与白玉堂也各自跃上马,齐道:“四将军保重。”追着杨宗保而去。

      杨延辉目送三人远去,直到背影消失,他仍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动,良久才轻叹了一声:“琼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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