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梁》南宫宴

3、第 3 章 “我不要他

　　空气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一时落针可闻。

　　房间内烛火摇曳，偶有灯花哔啵之声。

　　那样细微的声响。

　　裴湛却倏得抬眼，猛地掐上了她的脖颈，五指缓缓收拢。

　　烛火摇曳，眉目间动荡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潋滟，极为摄人的一张脸，却是戾气陡现：“你找死？”

　　一众亲卫纷纷低头。

　　林锐握紧了拳，也不由得为沈清沅捏一把冷汗。

　　世子说的不错，她确实是在找死——

　　她怎么敢的？

　　世子想要折磨一个人，有千百种方法。

　　府上皆知世子性冷，从不近女色，那些爬床的侍女，经历世子折磨人的手段后，最后只消听见世子的名讳，便已吓得魂飞魄散。

　　如今沈清沅竟敢当众轻薄于他，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裴湛一脸冷寒地看着她。

　　眼前女子的脖颈纤细脆弱，轻易便能折断。

　　只需再多用一分力……

　　她原本便中了药，呼吸急促发沉，如今颈上受了禁锢，便越发喘不上气。

　　眼前一道道白光闪过，即将昏死的前一刻，颈部那股禁锢的力道骤然消失。

　　裴湛到底还是稍稍松开手。

　　“我再问你一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嗓音冷沉：“他们之中，你到底要谁。”

　　沈清沅大口大口喘息着，胸脯上下起伏，只看着他道：“我……我不要他们……我只要你……”

　　她不能和别人做夫妻，嬷嬷说，一旦结为夫妻，以后心里只能想着他一个人……可她怎么可能不想裴湛？

　　他救了她，她还没有报恩，连方丈也说，他们之间有未消的因果。

　　她不懂因果是什么，她只知道恩情没有偿还，“未消”，一定是她和裴湛之间缘分未消。

　　嬷嬷说了，人与人之间的遇见，便是缘分。缘分未消，那就代表她还会在见到他！

　　彼时方丈意味深长地道：“施主颇有慧悟，你与他，的确有缘。”

　　孽缘也是缘。

　　……

　　从那天他在漫天飞雪里救了她开始。

　　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他了。

　　所以她不可以选别人，她只能选他。

　　少女无力地摇头，羽睫一颤，雾气便漫了上来。

　　偏又始终不开口，透着一股执拗的倔强。

　　“好，好的很。”裴湛的耐心终于彻底告罄，冷冷地道：“那你就去死吧。”

　　他松开她，强硬地掰开她紧贴着他的身体，任由她滑落在地，随即转身往回走。

　　那药极烈，中药后又耽搁太久，迟迟不得纾/解，药性渗入内里，沈清沅也从一开始的燥/热难/耐，渴求什么填满空虚，转而疼痛难忍，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她蜷缩在地上，原本潮红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不断地渗出冷汗，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或许是差点和她……林锐经过她身边时，到底心有不忍，快步走到裴湛身边，提醒道：“世子……她看上去，好像快不成了……”

　　裴湛脚步一顿。

　　医者仁心，大夫也趁机上前劝说：“世子，此药凶猛，如今情况已十分凶险，您若是不管她，留着她在这儿自生自灭，不出一个时辰，她必七窍流血而亡。”

　　裴湛眉心紧蹙，猛地转身，见沈清沅蜷在地上，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瞧着果然已经奄奄一息。

　　幼时他的小猫在临死前，也是这样的光景。

　　他忽然心烦得厉害，上前几步，发现她已昏迷不清，饶是如此，口中喃喃念着的，竟仍是他的名字。

　　当真是不怕死。

　　他气极反笑：“我看，你也真是无药可救了。”语毕转身，目光扫过远远站着的那一队亲卫，冷声道：“过来。”

　　等那一队人走近，又指了一个相貌最为清俊的，说道：“你，过去帮她解了药性。”

　　“是……世子，只是，若她不愿……”

　　“若她不愿，你一个男子，难道便没有法子了么？怎么，需要我教你？”

　　那名亲卫连忙低头应道：“是……”言下之意，便是用强了。他了解自家主子，在裴湛眼里，贞洁与性命相比，的确不值一提。

　　这位世子行事向来不循常理，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主子的吩咐，他们自然要遵从。

　　只是在将沈清沅打横抱起，送入帷帐之际，她又从昏迷中醒转过来，挣扎不止，口中一声声叫着世子，哭声极为惶急。

　　裴湛一阵心烦，他从不是什么善类，但也绝做不出命人奸/□□子之事，今日之举，不过是想救她性命。

　　再度上前，他抬起她的下巴，微微眯眼：“你想好了，不让他碰就得死，他品貌端正，肩宽窄腰，比那个给你下药的东西不知强上多少倍，你只当一夕之欢，性命要紧，何苦强撑？”

　　沈清沅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费力地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因为燥热脱水的唇瓣微微翕动着，只是道：“我……我不要……我不和别人做夫妻……是你救了我……”

　　“在遇到你之前，我头上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以为我会死……你是我在世上遇见的第一个人，你是仙人……我一直活着，就是为了再见你……如果让我和别人成为夫妻，以后不能再想着你，那我还是死了好……”

　　她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裴湛自然听不懂，唯有一点，却是再明了不过：她宁死也不愿意和男人有肌肤之亲。

　　除非那个人是他。

　　裴湛气极反笑：“你威胁我？”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拿性命来威胁我？你配吗？”

　　“你的性命与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你不会真的以为，能威胁得到我吧？”

　　沈清沅慢吞吞地眨了眨眼，也没怎么听他讲话，只觉得世子真是好看，连生气都格外好看。

　　这世上，该是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难怪是仙人……

　　声音也好听，可惜她太笨了，时常听不太懂，“威胁……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喜欢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

　　裴湛近在咫尺，新雪一样的颜色，透着沁人的凉意，仿佛能浇灭她体内所有磨人的燥/热。

　　光是看着他，触碰他，便已感到快慰，如果能更亲近一点……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他：“好想……亲亲你……”

　　他声名之外，所有人都怕他，裴湛大约从未想过，这府上还有这么大胆的人。

　　那两片柔软唇瓣落下的一瞬间，裴湛眼底有一瞬的空茫。

　　温热微痒，像羽毛轻轻拂过。

　　她在……舔吻他！

　　这是生平第一次，有女子敢这么对他！

　　裴湛只觉耳边轰的一声，气血上涌，抬手猛地推开了她：“放肆！”

　　房间内余下的人都噤若寒蝉。

　　裴湛恼羞成怒，扫视了一圈，呵斥道：“还不快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顺道带上了门。

　　一阵纷乱动静后，房间内只剩下他二人。

　　裴湛的喘息一下比一下沉。

　　他眉骨压得极低，面色冷沉地盯着她，眸底戾气陡然上涌。

　　忍无可忍，终于近身掐上她纤细的脖颈，“你敢轻薄我？你找死！”

　　沈清沅怔怔地看着他，因为疼痛，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刚要开口，忽感一行温热的液体从鼻端缓缓淌出，垂眸望去，入目一片鲜红。

　　“血……我流血了……好疼啊……世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裴湛原本正在气头上，只恨不得杀了她，见状也是一愣。

　　耳边回想起那大夫的话：“……这药药性极烈，若再耽搁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必定七窍流血而亡。”

　　七窍流血而亡……如今已经开始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

　　他立刻转身吩咐：“还不快给我救人！”却见房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旁的人？

　　是了，他们早就退下了。

　　或许此时已回房歇下。

　　外院离这里颇远，即便立刻遣人去传，再赶过来，恐怕也要费好些功夫。

　　何况这痴儿还并不配合——

　　“不……不要叫别人……我不要他们……”

　　裴湛冷笑：“你即便是想要，也没人了。这房间里，如今只有我和你。”

　　沈清沅慢吞吞地蹭了上去，不知死活地环上他劲瘦的腰身，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夹杂着清列的雪松气息，好闻极了，她将脸颊枕靠在他坚硬的胸膛，弯起唇角：“太好了，只有世子了……不会有别人碰我……”

　　裴湛气笑了。

　　这回他懒得再推拒她，毕竟，她很快就会成为一具尸体。

　　将死之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你还有什么遗愿？”他低头，语气淡淡，像是怜悯，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

　　沈清沅懵懂道：“遗愿？是……什么意思？”

　　算了。

　　漂湛换了一种问法：“……你还有什么愿望？”

　　沈清沅这回听懂了，很快回答：“我……我没有什么愿望啦。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

　　裴湛挑眉：“嗯？”

　　“就是……”她双手撑在裴湛的胸口，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从那天你在雪地里救了我之后，我的愿望，一直便是能够再见你一面，和你说一会儿话……哪怕只是一会儿……嗯……现在看来，已经实现啦。”

　　尽管身上正遭受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但她说这番话时，仍努力牵动唇角，就好像她真的感到了莫大的满足和幸福。

　　只是因为见了他一面，跟他说上了话？

　　裴湛在心中嗤了声，真是个傻子。

　　他喉结滚动，只问：“……还有呢？便没有别的愿望？”

　　“别的愿望……唔……那就是希望所有我在意的人，都能够幸福。”

　　她的眼眸映着烛火，格外明亮，眼中仿佛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尤其是你，世子……”

　　裴湛喉结滑动，深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你的愿望。”

　　沈清沅皱起眉用力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说：“我的愿望，就是你啊……”

　　她说这话时，眼神是一片懵懂纯真。

　　痴儿不谙世事，自然也不会说谎。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

　　裴湛喉头莫名一阵发紧。

　　像是一粒碎石投掷进湖水，原本一潭死水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终于有了点活气。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将他视为全部，只可惜，是个傻子。

　　他还以为，不会有人再真心在意他。

　　父亲宠幸妾室，爱屋及乌，宠爱的自然是庶子。好在他对他这位父亲也从无孺慕之情。

　　至于母亲，当年的上京第一贵女，容色名动天下，夫君却趁她怀孕之际将她的陪嫁丫鬟柳氏收房，经此一事，她性情大变，再也没有多余的爱分给他。

　　对她而言，他不过是她用来证明自己的工具。

　　她借他来打压柳氏和她的一双儿女，只要他一日是不负众望，无可指摘的永城候世子，她便没有输。

　　也因此她自小待他极为严苛。

　　幼时习字时，手腕悬不住，她便用戒尺敲他手肘，一下又一下，直到笔尖不颤为止。

　　功课稍有不满意，便执鞭笞之。

　　练骑射从马背上摔下来，也永远不会上前搀扶，只会冷眼在一旁看着他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不知摔了几遍，才能驯服烈马，才能射中靶心。

　　那年，他才八岁。

　　这些年来，他从无感受到半分母亲的温情。

　　不过，他早已习惯了。

　　自从八岁那年祖父过世后，这世上唯一一个在意他、关心他的人也不在了。

　　祖父与祖母恩爱甚笃，祖母早年过世后他一直未再续弦，父亲是他唯一的孩子，可惜未承遗风。

　　他儿时为数不多的温情都是祖父给予的，犹记得他去世时他十分哀恸，也是那一日，他在墙角捡到了雪狸。

　　雪狸冰雪可爱，又十分黏人，有了它的陪伴，他渐渐度过了那段最灰暗无光的岁月。

　　它会在他生病时用脑袋顶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偷偷地跳上床。

　　他烧得迷迷糊糊，只觉脸上一阵温熱湿润，勉强睁开眼，见是一团毛茸茸的雪球，粉红的舌尖轻轻舔舐着他，似乎在用它的方式帮他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再醒来时，它已经安静地趴在他怀里睡去，毛茸茸的尾巴却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下巴。

　　他竟然感到久违的安心。

　　终于有个活物能不掺杂任何目的，单只是这样亲近他、陪着他了。

　　每次他做功课时，它也会跳上书桌，趴在他的书本上，像是不许他只顾着看书而忽略它。

　　或是翻着肚皮，喵呜着撒娇，求他抚摸。

　　这么毫无保留地依赖和亲近，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互为慰藉——

　　可是后来，连它也死了。

　　母亲担心他玩物丧志，叫嬷嬷偷偷把它处理了，然后告诉他那是意外。

　　可是他们没想到雪狸那时并未死透，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回来找他，叫他看到它的一身伤痕。

　　他们也没想到他会偷听到她们的对话，从而知道整件事情的始末。

　　那年他才八岁，对母亲唯一的报复只能是绝食。

　　可父母却拿祖父的遗愿来压他。

　　他身负兴盛侯府的责任，不能死。

　　他确实也活下来了，代价是跟父母愈发疏远，且性子越来越冷僻阴戾。

　　再回过神来，他望着眼前的沈清沅。

　　他想，他一直都在失去。

　　总该留住点什么。

　　五年前既然在雪地里捡了她，那她这条命，从那日起便是他的。

　　若是今天就这么让她死在这儿，岂非辜负他当年一时兴起的搭救。

　　他裴湛从不做白费功夫的事。

　　也罢。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清沅的脸，轻挑了眉:“小傻子，你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恭喜你，”他附在她的耳边，极轻地道：“这回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