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忆山

27、只是选择了爱

　　靳欢和袁何到站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赶紧打车去买了东西就奔着姥姥家去了，进门前按靳柔嘱咐的那样拍了两张结婚证的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已婚”，随后立马关机。
　　靳欢拉着袁何进了门，把刚买的东西塞到姥姥手里，两个人笑的一脸的谄媚，老头老太太乐呵呵的盯着小两口问长问短，靳欢大概介绍了下袁何的情况，重点描述了他前两天晚上的英勇壮举，还指了指他胳膊上和头上的伤，老两口心疼坏了，问了好几遍疼不疼，说着怎么不好好养养再出院，袁何傻呵呵的笑着说都是小伤不要紧。
　　靳柔心里有点着急，没等到下班时间就跑了，车到平城就八点多了，她怕不赶趟，上车前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让早点去爷爷奶奶家主持下大局，怕姑父脾气上来把老头老太太给气着，同样被靳欢的事迹惊吓到的父母不包容多想，放下手里的事赶紧赶了过去。
　　哎，真是操碎了心。
　　等靳柔下了车风风火火赶到奶奶家，一进门先扫视了一圈，场面没有她想象的惨烈，不过气氛是真的挺瘆人的。
　　一家人都围在客厅，靳欢和袁何在靠近门口的一边跪着，爷爷奶奶和自己的父母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爸妈正数落着两个小的，姑父闭着眼睛仰着身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靠着，一脸的生无可恋，姑姑在另一面的小沙发上抹着眼泪，茶几正中间摆着两个小红本本。
　　看来已经炸过一轮了。
　　应该是没动手，靳柔刚想说庆幸，可仔细一看，袁何胳膊上的伤口有血渗出来了，哎，看来惨烈的场面她没赶上。
　　“怎么出血了，是不是刀口裂了，你起来我看一下”
　　靳柔拉着袁何起身，让他把衬衣脱下来。
　　靳欢跪在袁何的另一边，没看到有出血，听靳欢一说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着急的喊了起来，“出血了？严重吗？你疼不疼啊？出血了你怎么不吭气你是傻的吗？谁要你帮我挡着了，我爸还能打死我是怎么着，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吗？”
　　其他人一听赶紧起身都过来了，靳欢她爸听到也马上睁开了眼睛，但看到靳欢急的炮语连珠的那个样子又气的咬牙切齿的摇着头，也只是坐起了身子并没有过来。
　　老太太发话了，“妞妞你赶紧给小袁看一下，别让伤口再严重了”。
　　“嗯，对，赶紧给看看”
　　爷爷也在一边应着。
　　袁何被一圈人围着有点尴尬，“没……没事，可能就是扯了一下不要紧的”。
　　靳柔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指了指餐厅示意他进去，又回过头对着准备跟过去的靳欢，“你是大夫吗跟着干嘛，继续好好跪着！”
　　靳欢刚想张嘴反驳，被靳柔的眼神吓住了了，乖乖的跪了回去。
　　靳柔带着袁何进了餐厅，她妈也取了医药箱送进来。
　　“这里面只有纱布和酒精，你看看伤口有没有裂开，裂开是不是还得去医院了”
　　“谢谢舅妈”
　　还不等靳柔开口袁何就乖巧的向她妈表达了感谢。
　　“谁让你叫舅妈了，怎么这么不见外呢”
　　“嘿嘿，姐你不是让我嘴甜点吗”
　　靳柔转头看了她妈一眼，转头对着袁何使了个眼色，挥了挥手，“我什么时候让你嘴甜点了？”
　　袁何愣住了，公安出身的，他不小心把军师给卖了。
　　“行了，别装了，我早猜到了，肯定是你出的主意让他们来奶奶家的吧？”
　　靳柔妈妈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欢欢也没这个脑子，对了，他们偷领结婚证这事不是你给出的主意吧？”
　　“哎哟我的妈，天地良心这事跟我可真没关系，我也是下午才知道的，而且心灵也受到了惊吓”
　　靳柔赶紧把自己撇清楚。
　　“没有舅妈，这事是我们自己商量的，我姐之前也不知道”
　　袁何也帮着解释。
　　“那你也跑不了，还让把一大家子人都召集进来，上山打老虎呢？”
　　“嘿嘿，妈，我这不是大局为重嘛，我姑夫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真把袁何打坏了可是伤害国家公职人员，要入刑的”
　　“姐，不至于的，没那么夸张”
　　袁何伸手拉靳柔的衣角。
　　“你闭嘴，还没挨够打是不是，看你们俩干的好事”
　　“没，叔叔没打我，是要打欢欢被我拦了两下，后来就姥姥姥爷和舅舅舅妈拉住了”
　　靳柔一听，换了张笑脸对着自己妈，“嘿嘿，妈你们辛苦了，没伤着你吧？”
　　她妈拿手指戳了她脑门一下，“你别给我来这套，看看爷爷奶奶把你们俩都惯成什么样了，这么大事不知道跟家里商量下，还把父母长辈放在眼里吗？”
　　一旁的袁何赶紧低下了头，“舅妈对不起，我们确实太冲动了，太欠考虑了，都怪我”。
　　“好了先不说了，妞妞你赶紧给他看看，我先出去了”
　　靳柔妈说完就开门去客厅了。
　　刀口没有裂开，出血是因为伤口太深扯了几下渗出来的，重新包扎下就好了。
　　“我给你消毒重新包扎下，接下来几天自己注点意，别再让刀口受力了知道吗？”
　　“嗯，记住了”
　　靳柔手脚麻利的给袁何换了药，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看他慢吞吞的穿上衣服，“怎么样？老丈人的威力大不大？”
　　“嘿嘿，还好”
　　靳柔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你还能笑出来？好样的”。
　　“姐，我真觉得其实还好，这事我们办的确实离谱，要是叔叔能接受我，再挨几次也没问题，但我就是怕这事影响欢欢和叔叔阿姨的关系，刚才说要断绝父女关系赶她出门呢？”
　　靳柔摆摆手，“没事没事，听他说呢，就这么一个姑娘平时惯的跟什么似的，他才舍不得呢”。
　　“真的吗，那就好”
　　“哎袁警官，我采访采访你，欢欢任性胡闹就算了，你平时挺稳重的啊怎么也陪着她胡闹？”
　　袁何挠挠头，“我刚开始也不同意，可她说不领证就要和我分手，这次我这事确实把她吓着了，看她哭的我也心疼，所以也就豁出去了，反正晚两年结也是结，我肯定是要和她结婚的”。
　　最后一句语气尤其坚定。
　　“行，你们真行”
　　“姐，你说我是不是得赶紧安排我爸我妈来趟平城，让两家大人先见见再正式提亲，可是不知道叔叔阿姨能不能同意见面，这事我爸妈还不知道呢”
　　“来肯定是要来的，不过不能着急，你让他们先缓缓，她去年辞职的事已经够让她爸生气了，这次直接擅自做主把自己后半辈子都交待出去了，也多亏她爸妈还年轻身体好，不然真得气出个好歹来”
　　“嗯，对不起，都怪我”
　　“行了，怪你什么呀，靳欢要不愿意这祸你想闯也闯不了。今晚欢欢肯定得跟着她爸妈回家，你就住姥姥姥爷家吧，这两天你们别想着要腻乎在一块，让她在家好好哄哄她爸妈，你赶紧也给你爸妈说一下这个情况，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
　　“走，先出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又到了客厅，靳柔过去坐到了茶几边的沙发凳上，袁何径直走到林欢跟前，又挨着一起跪下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非常顺畅，看的靳柔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起来，你跪着算怎么回事啊”
　　靳欢爸爸一脸的不耐烦，他起初只是想让他俩出去，没想到靳欢扑通一声先跪下了，袁何见状也跟着跪下了，几个大人拉也不起来，后来就不管他们了。
　　“去去去，把他拉起来，跪在我们家算怎么回事了”
　　靳欢爸指着袁何跟靳柔说。
　　靳柔坐着没动，“祸是两个人一起闯的，还是这么大个事，反正也都是晚辈，再说他俩这现在已经合法了，跪着也是应该的”。
　　“哎呀”
　　靳欢爸两只手抱着额头，“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没良心的玩意，真是气死我了”。
　　靳柔想转移个话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爷爷奶奶家里还有饭吗？我还没吃饭呢饿死了快”。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爷爷奶奶都还没吃呢”
　　她妈没好气的说。
　　“妞妞饿了，奶奶给你弄点吃的去”
　　奶奶说着就要起身去弄饭，被靳柔妈一把拉住了，“妈你坐着我去弄吧，下点面条你和我爸也吃点”。
　　“不用了我们不吃了，年纪大了这么晚吃东西不太好，你们吃吧”
　　老太太说完又指了指地上跪的那俩，“给他们也弄点，犯错归犯错不能让饿肚子”。
　　靳柔舔着脸就往凑老太太跟前凑，“奶奶真好”。
　　她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你给我起开，别挡我道”。
　　“嫂子别忙活了，我们回去了”
　　靳欢爸说完就起身朝门口走了，她妈也起来跟上，靳欢和袁何两个还跪在地上傻看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靳柔赶紧也跟过去到了门口，路过时在靳欢屁股上踢了一脚让她起来跟上。
　　“姑姑姑父你们开车来的吗？我送你们回去吧”
　　说完又回头给靳欢使了个眼色，靳欢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袁何两眼，不情不愿的换了鞋跟在父母和靳柔后面出了门。
　　“爸妈你们先回家吧，我一会直接回家，爷爷奶奶，今天太晚没车了，让小袁就住家里吧”
　　靳柔出了门又回头朝着屋里安顿了一圈，然后才快步追着靳欢一家三口下了楼。
　　“姑父车钥匙给我我来开吧”
　　靳欢爸爸没有拒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把车钥匙递给了靳柔，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靠着车窗扶着脑袋，完全给气焉了，靳欢妈妈也从后座的另一侧上了车，同样的愁容满面。
　　靳欢低眉顺眼的上了副驾，轻轻拉住车门，扣好安全带乖乖的坐着，正视前方，背挺的笔直，根本不敢往后座看。
　　一路上都很安静，除了后座偶尔传过来的叹气声。
　　到了姑姑家后靳柔就打发靳欢先去洗澡了，自己和姑姑姑父坐在客厅里聊天，她想从自己的角度来开解下两位长辈。
　　“姑，姑父，你们先消消气，听我我说说我对这事的看法。首先，这事他们这么做肯定是不对，一万个不对，搁我我也会想揍她，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咱就只能往好处想了，对吧”。
　　靳柔顿了顿，姑姑姑父都没接话。
　　“其实，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我还挺羡慕欢欢的”
　　她的这句话成功的引起了靳欢父母的注意，都转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是，在你们眼里我可能是个好孩子，从小学习就好，又懂事又听话，也不用父母多操心，现在工作也不错，这么看这一辈子都挺平顺的，而欢欢呢，从小调皮捣蛋，学习不用功，工作也不好好干，现在还做出这么过分的事，好像是挺让人头疼的。但我还是羡慕她，羡慕她是个正常孩子，能经历一个正常孩子要经历的人生，可以欢天喜地的谈恋爱，堂堂正正的领国家发的结婚证，将来还能有自己的孩子，和喜欢的人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也不用因为得不到别人的理解而伤心难过，能把自己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太阳底下”。
　　“妞妞你在说什么？你不结婚生孩子不是因为你不想结吗？我们催你你也不当回事，欢欢有什么好羡慕的？”
　　靳欢妈妈开口问她，两口子已经被她没头没尾的话绕晕了。
　　靳欢两只手交握着，低头做了个深呼吸。
　　“姑姑，其实我不是不想结婚，是我结不了婚”
　　“嗯？”
　　靳欢妈妈疑惑的上下把靳柔打量了一遍，“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呵呵，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姑姑，我不喜欢男人，不能和男人在一起生活”
　　“啊？”
　　两口子同时张大了嘴巴，迎接着今天第二次灵魂撞击。
　　靳柔点点头，“嗯，就是平时人们说的同性恋”。
　　“什么时候的事？”
　　靳欢妈妈直接惊得站了起来。
　　“姑姑你坐，坐下说”
　　靳柔走过去把她扶着坐下，“这个不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个是天生的，我一直就是这样”。
　　“不会啊，你就是个正常孩子啊，怎么是同性恋呢？”
　　“姑姑，同性恋其实也不是不正常，就是性取向不一样，其他的和别人都一样”
　　“不应该啊，你从小上学工作上班的都挺好的啊，你爸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是挺正常的啊，而且也没生过什么病啊，你怎么会不一样呢？”
　　“姑姑，这个东西它不是按这些论的”
　　靳柔的出柜话题又一次成功的引开了问题的焦点，靳欢爸爸也开口了，“妞妞你是不是以前谈恋爱受什么刺激了，跟姑父说，姑父去给你干他，可别为这想不开啊”。
　　靳柔哑然失笑，“姑父，不是这么回事，这个不是我想得开想不开的问题，都是天生的，我从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就喜欢女生，这个是天性，不是我想选就能选的，哦对，就像你天生不吃香菜，姑妈天生吃不了辣椒一样。而且你们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你们觉得我是有什么精神或者心理上的问题吗？”
　　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就是啊，我不是不想像欢欢一样和男生谈恋爱结婚，我也这个年纪了，也想光明正大的结婚生孩子，我也尝试过和男生交往，可本能这个东西我是真的扭转不了，强迫自己只会让自己更痛苦，我也曾经因为自己的性取向难受过，觉得自己很恶心、不正常，也觉得自己有病，还为此自残过，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只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如果有的选，我肯定选择和欢欢一样，可问题是我根本没得选，我就只能是这样，所以，我说我羡慕欢欢，而且我爸妈肯定也很羡慕你们”
　　说到父母，靳柔多少还是有些内疚的，虽然错不在她，但人就是会这样，主动给自己肩上揽些莫须有的责任。
　　“你爸妈他们早知道了？”
　　姑姑问。
　　“嗯，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慢慢告诉他们了”
　　话说到这，关于靳柔的性取向，靳欢父母还是有许多疑问的，而且多少会觉得有些荒谬，但靳柔已经说自己羡慕欢欢了，这个谈话的落脚点落到这，已经让他们不忍心再继续追问，并且哥哥嫂嫂已经接受了这个事，自己还多说什么呢，只是拧着眉头看着靳柔。
　　“没事，姑姑姑父，我这个事你们肯定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有什么疑问我以后慢慢给你们解答，我只是想说欢欢偷领结婚证这事其实说大也大，说小其实也不大，我从医这么多年，在医院里见过很多生病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任劳任怨、砸锅卖铁都只是为了让孩子健健康康的活着，别无他求。咱们的欢欢一直是个健康快乐的小丫头，这点其实就是一种莫大的幸运，而且袁何这个小伙子我接触过几次，人品不错，对欢欢也很照顾，肯定不会让她受委屈，平时也挺稳重有主意的，这次要不是欢欢用分手威胁他他也不会做出这么欠考虑的事，总之是关心则乱吧，前两天他执行公务受伤我去医院也见了他父母，也都是很朴素很善良的人，他爸还是老师，看起来挺有涵养的，谈恋爱快半年了欢欢没少去他们家吃饭，看得出来老两口挺喜欢欢欢的，除了生活条件离咱们家可能稍微差点，但现在日子都过的好了，吃穿肯定不愁，剩下的只要欢欢开心她自己愿意就行了，她也二十三了，也是个大人了，多少还是有点分寸的，而且这路她自己选的她肯定得认，对吧？”
　　靳柔终于讲完了她的长篇大论，信息量大而且还有点密，两口子都愣在沙发上，估计得好好消化消化。
　　过了一会靳欢洗完澡出来了，靳柔起身准备嘱咐她几句就回家了。
　　“你这两天就不要回黎州了，跟单位请假，好好在家反思反思，打你骂你都接着，别惹你爸妈生气了听见没有？”
　　“噢”
　　“就这吧，我回家呀”
　　“哎姐你等一下”
　　靳欢叫住靳柔，偷偷往父母那边瞟了一眼，“姐，袁何咋办呀，他……”
　　“他那么大人了还用你操心，你先把你爸妈哄好了再说，你长点脑子夹着尾巴在家装几天孝女知道吗？”
　　“哦，我知道了”
　　靳欢委屈巴巴的撇着嘴。
　　“姑姑姑父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家了”
　　“哦，妞妞你要不别回了就在这住吧”
　　“不了姑姑，我明天一大早还得回黎州了，我家离车站近点”
　　“嗯，那你路上小心”
　　“嗯，我知道了，你们不用送了，我走了啊”
　　靳柔关上门摁了电梯，舒了口气，看看表，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