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暖风》凤梨雨里

13、第 13 章 这店是不是

　　周末，林慕繁回家了一趟，什么都没带。
　　老小区的居民楼房有些破旧，墙皮微微泛黄，每家每户厨房的出烟口处还有经年累月留下的烟熏火燎的黑，墙上挂着的空调外机有些还在运作，水珠顺着排水管滴答滴答落下，最终溅开阳台上额外搭建的蓝色挡雨板上，窗口随意伸出的晾衣杆上挂满了床单和衣服。
　　生活设施倒是一应俱全，餐馆，便利店，网吧，理发店，奶茶店，一家挨着一家，店面的排布设计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
　　刚来这里的时候，林慕繁都以为走错地方了，苏忆莲一个极度的精致主义者，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地方，直到穿过七扭八拐的小巷，露出装修精致的别墅区，一线之隔，天差地别，喧嚣的杂乱无章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似的戛然而止。
　　苏忆莲和林享在晋城的生意刚刚起步，忙的昏天黑地，家里请了全天陪护的阿姨。
　　到家时，林慕繁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这边的钥匙，门铃声响，好一会都没动静。
　　正想接着按第二下的时候，林慕深拄着拐杖打开了大门，她急忙上前扶住林慕深的胳膊：“怎么是你来开门，家里保姆呢？”
　　林慕深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她的手。
　　林慕繁也若无其事收回手，跟在她身后随手关上门，生疏的不像主人，客厅布置的很漂亮，完全不是刚搬进来时的杂乱无章，占据客厅大半的意式极简，林慕繁上手摸了一下，纹路轻盈，细腻柔和，不出所料是磨砂绒，是苏忆莲喜欢的风格；墙上挂的字画，据说是张炜洞老先生的真迹，前几年苏享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一整套紧挨着楼梯的发着光的复古玻璃柜和落地灯，摆着林慕深获得的大大小小的奖杯和证书……
　　环顾一周，林慕繁放弃了寻找和自己相关的东西，锁定了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四五个橘子圆滚滚堆在一起，表面光滑，鲜艳诱人，林慕繁绕过茶几下的地毯，从果篮拿了个橘子放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皮：“明天去教室，我旁边的帮你收拾好了，你再想一下，还缺不缺东西。”
　　话音刚落，林慕深直接把拐杖摔在地上，实木的拐杖与地板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你不想和我做同桌吧！”
　　“我知道，你一直嫌我丢人对不对？”
　　“林慕繁，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们家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
　　“白眼狼，你怎么不去死啊。”
　　“怪不得你父母不要你，你就是个灾星，我的腿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
　　剥橘子的动作早就停了，橘子汁水粘腻，沾在手上焦黄泛酸一片，林慕深喊累了，果篮里的水果和沙发上的靠枕都没能幸免，在林慕繁脚下堆了满地。
　　一句句撕心裂肺，是真心的，还是她的应激症又发作了，林慕繁不愿意多想，少年人什么都懂，又还什么都不懂，所以咒骂更恶毒也更无辜。
　　林慕繁愣愣地站着，在她能砸到的范围之内，要不病人会疯的更厉害，能躲就稍微躲一下，实在躲不掉的也就挨着了。
　　等到林慕深终于稳定下来后，她捂着胸口费力喘息，胸腔一下一下起伏，眼中逼出呼吸不畅的生理泪水，不知情的人站在这，还以为林慕繁把她怎么着了呢。
　　说曹操曹操到，不知情的阿姨买菜回来后，一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她丢下菜篮慌慌张张走到林慕深跟前询问：“小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林慕繁走上前，把拐杖给她扶起来：“张阿姨辛苦了，你把这里收拾一下吧，我出去待会，晚饭回来。”
　　在对方眼中嫌恶警惕的目光中，林慕繁出了门，她不禁怀疑自己回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坐都没坐下，一共就说了不到两句话，然后就被人给打出来，挺好。
　　林慕繁捏着剥了一半的橘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直到广袤天空和几朵稀松的云彩被横亘突兀的电线和晾衣杆分割的七七八八，老旧小区又重新撞进了她眼睛里，她扔掉手中的橘子皮，将歪掉的马尾低低地拢起来，看起来跟每一个渴望着周末回家的16岁的高中生一样，林慕繁在心里想着，不远处一阵自行车急刹的声音伴随着一句“妈！饭好了没饿死了。”堪堪响在林慕繁耳畔，然后还嫌不够刺激似的，林慕繁头顶的居民楼开了一个窗户，一个烫着时髦小卷的妇女探出头来：“一天天饿死小鬼投胎啊！”
　　脆弱的伪装在这两句问答中轰然坍塌，林慕繁不高兴地瞪向刚才的罪魁祸首，却猝不及防撞见一双漂亮的黑眸，窄窄的内双隐在浓密的睫毛里，削减了几分眉眼狭长带来的凌厉气势。
　　傅怀言单手撑着山地车把，一双长腿抵在地上，甚至膝弯处还弯曲了一下，潇洒的不行，和旁边踉跄着刹车落地的陈柏昂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慕繁很快收回刚才突如其来的幽怨情绪，跟他们打招呼：“好巧，你们也住在这里啊！”
　　陈柏昂神经大条，丝毫没有察觉林慕繁隐晦的心思：“林班长也住这，要不到我家吃顿饭，我妈，做饭巨好吃！”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他们家窗户的位置。
　　站在林慕繁的角度，就好比糖果塞得满口袋都是的小孩走到一个小乞丐面前跟他炫耀,我家还有更好吃的糖呢，要不要来吃啊！
　　可是归根到底那不是自己的糖，偶尔尝一次固然能感受到甜，但感受甜的过程充满患得患失和惴惴不安，感受完后是更深的涩苦难忍和怅然若失，所以林慕繁宁愿从来不曾尝过甜的味道。
　　林慕繁维持着嘴角的微笑：“谢谢，我吃过了。”
　　陈柏昂大概也是口头意思一下，他转头就对身后的傅怀言说：“怀爷，你来吃顿饭不？我妈念叨你好久了。”
　　傅怀言目光落在林慕繁身上，心想不大一小姑娘，整天哪来这么多不开心的事情，听到陈柏昂叫他，他才从自己思绪里抽出了一点分给他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给阿姨问声好，今天就不去了。”
　　可能在陈柏昂眼里，和傅怀言的兄弟感情也没有深厚到感天动地的地步，得了这句话，陈同学连象征性的推让都没有，三步作两步跨上楼梯，消失在俩人的视线里。
　　剩下两个人大眼对小眼，傅怀言逆着光看颓丧的不是很明显的林慕繁，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跟我出去玩吗？”
　　林慕繁跟着他七拐八拐，将吵闹的人声渐渐甩在身后。
　　“这是什么地方？”不怪林慕繁觉得奇怪，实在是门牌上花花绿绿的“蹦床”两个大字和傅怀言的形象有点不符，甚至和高中生这三个字放在一起都有点违和。
　　傅怀言没回答她，林慕繁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有点多余，干脆闭住嘴，一门心思跟紧了他。
　　里面的环境和林慕繁想的有些不一样，冷冷清清的，唯一的光源是墙上用LED灯拼起的“蹦床”两个大字。
　　看着这环境，林慕繁扯扯傅怀言的袖子，偏过头低声问他“这店是不是快倒闭了”，傅怀言看了看被她扯着的衣袖，配合她同样低下声来，掺杂着笑意“怎么，怕被我卖了？”
　　林慕繁自嘲地笑笑：“卖我一定不好脱手。”
　　傅怀言听见这话后扣住她的肩膀佯装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煞有其事：“质量太好，卖得价格太高了确实有点不好脱手。”
　　林慕繁心脏柔软的地方突然被人掐了一把似的，有些酸麻，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蹦床”两个字下面，前台椅子上还窝着个人，只露出了毛茸茸的发顶，抱着手机在打游戏，走进还能听到中气十足一句“会不会打啊，眼瞎就去治眼。”可谓是万千网瘾少年的一个典型代表了。
　　傅怀言屈起手指往前台小哥的桌子敲了一下，他像是吓了一跳，立刻关上了手机，一把拽起旁边的书，嗯，高中数学重点难点精讲大全，看得很认真的样子，如果忽略手机那头队友的回骂和游戏里的defeat的声音。
　　这一系列娴熟的操作，动作太快，看的林慕繁目瞪口呆。
　　还没等林慕繁回神，傅怀言抢先不耐烦道“书拿反了。”
　　听到声音，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才抬起来，很惊讶的样子“小傅哥，是你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妈呢。”
　　“你不知道，我妈这几天，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人类的悲欢本不相通，不见你好长时间了，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我去，你还带了个妹妹，妹妹长得挺好看啊。”他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应该和傅怀言挺熟。
　　听到人夸自己漂亮，林慕繁抬头礼貌地冲他笑了笑，虽然她感觉这人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傅怀言在前台的登记簿上填了下个人信息，那人把登记册收好，敷衍着“小傅哥，那你自便吧。”然后又拿起了一边的手机。
　　林慕繁还是跟在傅怀言身后“这是你朋友吗，他为什么叫你小傅哥啊，你不是怀爷吗？”
　　傅怀言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小同学，你问题挺多啊”但他还是简单解释了一下“他是家里长辈那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