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刘望天

3、一起吃个饭 高三下

　　高三下学期，王宇的状态不是很好，成绩直线下降。没人知道原因，连老师都以为王宇是不适应高三高强度的复习才导致的成绩下降，毕竟每年都有这样的学生。班主任找王宇谈过好几次话，每次都是让王宇放平心态，不要紧张，王宇每次都是点点头就出来了。老师对王宇这种一拳下去就像打在棉花上的学生也是很无奈。
　　她很多个晚上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连宁奕都以为她是临到高考紧张了，开导她叫她放轻松。王宇笑了笑叫她放心，自己并不是因为紧张，她会调整好。
　　三模成绩下来，王宇还是考的很差。下午最后一节课没有老师上课，王宇第一次翘了课。她觉得自己胸膛里堵了一块石头，压得她生疼，她想出去走一走。
　　校园里很安静。平中搬来新校址不到几年，学校很漂亮，满校园的槐树，柳树，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夏天还没有真正到来，那些花儿还在蓄势待放，等待一场迸发的生命绝唱。王宇沿着学校里的一条人造小溪走到食堂，过了食堂就是篮球场。几个男生在那里打篮球，屈阳也在里面，他好像也逃课了，王宇想。
　　王宇站在护栏旁看着他们打篮球，她看见她的男孩在奋力地奔跑，转身，投球，呐喊，那是属于男孩在这个年纪里最为张扬、勃发的生命力。屈阳打完一场便让别人上了，他早早就看见了护栏旁的王宇，哟，乖乖女逃课了，他亦想。
　　屈阳走到王宇身边。“考砸了呀？”屈阳问。王宇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也考砸了。”屈阳说，那语气好像还很得意。“走，我请你吃饭。”说着便把提在手里的校服穿上了。王宇只得提醒他，“还没下课呢。”“没事，跟着我走就行。”她的男孩又在故作神秘了，眼里有些狡黠。王宇又如何能拒绝他呢？
　　屈阳带着王宇到学校最后面，那里几天前有一辆醉驾的车直接冲上了铁护栏，护栏被砸烂了，车被拖走了，人大概还在局子里呆着，屈阳经常在这打篮球，护栏还没修，正好能带着伤心的小姑娘玩一圈。但为了防止学生逃课，学校保安经常在这块巡视。屈阳和王宇做贼似的穿过那片护栏，出去以后就跑进了一个卖米线的馆子。这里的云南米线做的很正宗。
　　饭馆里还没有客人，老板一看就知道这两学生是逃课过来的，心里还纳闷，平中的学生现在都这么野了。屈阳让王宇先坐着，自己点了菜，点完菜便坐到了王宇对面。“说说吧，怎么回事，你那成绩掉的不正常。”他依旧痞痞的，把一个普通的木制座椅坐成了老年椅的感觉。“临到高考，紧张嘛。”王宇打算随便用个理由搪塞过去。“紧张个屁，王宇同学，你也会撒谎了。”屈阳用那种好像看透了自己的眼神盯着她，王宇的确没想到屈阳会一眼看出来她在胡扯。“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王宇突然很想知道，在屈阳眼里，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屈阳突然有些茫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莫名的笃定，王宇不会，她不会因为高考就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王宇是个乖孩子，很老实，也很坚韧。“哪那么多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觉得你不会。”
　　“屈阳，你有喜欢的人吗？”王宇突然问，屈阳有点懵，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到了他身上。“是一班的一个女生吧。”屈阳继续懵，王宇是怎么知道的。他突然有点难为情，他和所有的男孩子一样，说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也会害羞。“是有些喜欢。”屈阳一定不知道他那个时候看起来有多傻。王宇只是猜的，却没想到一猜就着。“没有告白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高考结束后吧。”屈阳说。
　　前些日子，学校说是要给高三的学生减压，就举行了几场篮球赛，屈阳是一班的主力，比赛的时候，王宇也去看了。他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屈阳，可她的男孩的眼睛里却是另一个女孩，每投进一个球会看她的反应，不算很明显，但王宇知道，她的男孩子动心了，对象另有其人。王宇其实并没有很难过，或者说，她并不难过屈阳有了心上人，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和别人在一起，她难过于她连喜欢都难言。
　　老板端上来了两个小锅的米线。王宇很喜欢吃这家的米线，但也只是偶尔才吃一顿。王宇吃了几口后发现屈阳没动筷子，只是在那盯着她看。“你怎么不吃呀？”“王宇，你们家是不是出事了？”王宇一瞬间只是觉得，其实她和屈阳可以走的更远，你瞧，我们总能看出对方刻意隐藏的东西，也许，我们才是最适合对方的那半个圆，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半晌，王宇缓缓的说：“我爸生病了，不对，他一直都在生病，只是更严重了，严重到随时都可能离开。”她没有抬头，继续吃着饭，只是突然吃出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今天的米线有点辣。”王宇随手摸了一把脸，是一手的眼泪。屈阳抽了几张手纸递给了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宇所说的是太过沉重的东西，是一个女孩可能失去父亲的悲伤，你又能说什么。言语的安慰有时候什么也不是，甚至是虚伪的，别人的悲伤，你永远也也无法感同身受。屈阳想，他现在更适合当一个听众，听王宇讲出来，讲出来可能会好受一些。“我爸有哮喘，好多年了，一直在吃药，可就是好不了，整晚整晚的咳嗽，刚开学那会检查出肺部感染，现在连呼吸都困难。屈阳，我怕我妈打来电话说，小宇，你爸不行了，我晚上躺在床上会想，我爸会不会撑过明天。可我还必须呆在这里，念书，考大学。去他妈的大学。我上了大学老天就会赔我一个爸爸吗？”王宇把声音压得很低，她很抱歉把屈阳当成了自己宣泄的对象，王宇压抑了太久，就像屈阳想的，她需要一个听众。
　　“我爸人很好，他这辈子太辛苦了，我想上大学，赚钱，让他以后不要那么辛苦，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连去照顾他都不行。”一个人最无力的时候，就是在你最亲爱的人将要离你而去了，而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时候。
　　王宇始终没有放出声来哭，她的头埋的很低，声音也并没有多大的起伏，甚至连店里的老板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情况，只有坐在她对面的屈阳，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股悲伤。平中的放学铃打了，过一会，这个店里将坐满人，王宇擦掉了眼泪鼻涕，抬起头看着屈阳，“吃饭吧，都凉了。”屈阳“奥”了一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吃了两口又把筷子放下了，“书还是要读的，大学也还是要考的，王宇，再撑一撑。”屈阳觉得，有些话，他必须说，他如果不说，没人会给王宇说的，因为王宇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她其实是想放弃高考了。屈阳的家境也称不上好，家也在农村，父母打工挣钱供他和妹妹上学，他能够想象到王宇言语中的无奈，甚至绝望。一家子人，最怕的是生病，况且是久病不医。“你想一想，可能叔叔也在撑着，撑到你高考，撑到你成绩出来，然后撑到你上大学、毕业，甚至以后嫁人，明明是有希望的事情对吗？”所以，不要放弃自己，屈阳能做的不多，也就只有像这样告诉她，不要放弃。
　　不放弃，就有希望。
　　屈阳这个人，最怕那些煽情的、不切实际的、酸不溜秋的东西，听别人讲都受不了，作文四十分封顶，崇尚“说那么多干什么，去做就行了。”的人生观念。就这样的一个人，用自己并不擅长的几句话，拉了王宇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