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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赌场 他们扎堆地 ...

  •   临江而建的主干道上,一栋红褐色建筑俯趴在钢桥脚边,“千家万顾”四个大字矗立于楼顶,“顾”字还特意加大了一码。
      顶层,廊道尽头,黑胡桃木双开门一左一右被打开,一身板正的顾知瀚跟着其母万蓓,亦步亦趋走出偌大的会议室。紧接着,诸多高层、部门主管以及卖场经理鱼贯而出。
      个个手别文件夹,走路八面带风。
      众人恭敬目送万蓓和她的好大儿走进电梯,等电子屏的数字一降,原本笔挺的一伙人齐刷刷一垮,松了口气,大学军训踢正步都没这么齐乎——

      “怎么今天是老板娘开例会?也没人通个气,小纪这玩意儿越来越不厚道了。”
      “别说了,你没看小纪耷拉着脸吗,估计也挨训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哦……”

      电梯里,顾知瀚和刚被冠上“不厚道”标签的小纪并排站在万蓓身后,三人谁都不吱声。
      一位是不想,另两位是不敢。
      今天天气预报不准,顾知瀚心里念叨着,应该是局部低压,局部到只限于这部电梯。
      看来是又吵架了,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就搬出去住了。

      “汪汪——”
      是短信的铃声,顾知瀚立即掏手机,却不小心从口袋带出一张卡片。
      卡片身份证大小,“嗖——”一声掉落在地,好巧不巧,偏偏“XX名车俱乐部”几个字仰面朝上。
      顾知瀚低头一看,完了!

      听见动静,万蓓想回头,一头乌黑厚实的大波浪刚细微一动,小纪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万总,我刚想起来,车昨晚送到后勤清洗了,您到门前平台稍微等一下,我去取车。”
      说话的同时,他左脚悄无声息地踩住卡片,贴着地面轻轻拖回。
      顾知瀚见状松了口气——逃过一劫!

      结果一吐一纳只完成一半,该听的训还是得听。
      “顾知瀚——”万蓓冷冷发话。
      “是,妈。”
      “把你这两个月的工作量整理好,列出来,邮箱发给我。”
      “我上哪还记得这些……”顾知瀚为难,想推卸。
      “列不出来?那行,小纪,下午回公司之后把他近两个月的考勤情况调出来,有迟到、早退和缺卡的,该扣钱扣钱,该公示公示。”
      “好的,万总。”

      “我就离开几天,”万蓓又继续对准顾知瀚批%斗,“你们父子俩就忘了这个家是谁做主了是吧?还敢在外面包二奶,很好……下次见到你爸,给我好好提醒提醒他,这份家业归根究底,到底是谁挣来的!”
      ……
      到了一楼,万蓓和小纪走出电梯,顾知瀚就等着回归自由的这一刻。
      从始至终,小纪这人没多说一句话、没多吸一口气,只留下一张带着鞋印的卡片和一道干净利落的背影。
      雁过不留声,深藏功与名,完美沿袭了他的一贯作风。

      可刚才大万总数落自己的时候,顾知瀚明确看见他在偷笑。
      真是个闷骚鬼!他嘀咕着,憋屈极了。
      大清早的,自己招谁惹谁了?无端挨一顿训。

      拿起卡片,顾知瀚像碰到什么晦气不详之物,转手就将其送进垃圾桶。
      至此,他才得空查看短信。

      短信上是简短的一行字:财神爷又来行善积德咯。

      顾知瀚皱皱眉,回复:地址发来。
      重获自由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他直接来到负一层,坐进911,扬长而去。

      地址是一家KTV,顾知瀚刚走进旋转门,阮清元就迎了上来,显然已恭候多时。
      顾知瀚:“他人呢?”
      阮清元:“跟我来吧。”

      两人进到一条走廊的尽头,阮清元推开一道和贴着瓷砖的墙面浑然天成的瓷砖门,示意对方进去。顾知瀚朝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道下行的楼梯。他没多想,直接侧身而进。
      楼梯很窄,刚够两个人并排行走。

      “他什么时候来的?”顾知瀚边走边问。
      “昨晚,整整一夜了,玩的越来越大。”
      顾知瀚身形一顿,又惊又怒:“那你现在才通知我?”
      阮清元依旧是那副油头滑面的语调:“大哥,我的任务是开门迎客,不是打小报告。我可是看在曾经同窗的份上,才知会你一声的。”
      顾知瀚看着这位系着花头巾、肥衣肥裤吊儿郎当的老同学,怼回去:“我看,你是看他输的差不多了才舍得告诉我吧。”
      阮清元撇撇嘴:“我也是混口饭吃,场子出一点乱子,上头就得要我半条小命。”
      “哼,‘阮’货——”顾知瀚用老同学曾经的外号暗骂了一句。
      阮清元悄悄白了对方一眼,在心里回敬:你tm才软呢。
      高傲个什么劲?没有父母,你屁都不是。
      他记得小学那会儿两人的家里都穷,穷得不分你我。
      顾母是百货大楼的电梯员,顾爸是无业游民,干什么黄什么。
      也许是应验了否极泰来这种说法,一个巴掌大的小超市,竟让他给整活了;不光活了,还越做越大……

      什么狗屎运!阮清元内心忿忿不平。
      然而,随即他又笑了,笑得有些阴暗——

      风光十来年,到头来无业游民还是本性难移……

      顾知瀚站在防盗门前,不禁唏嘘,这个KTV他来过几次,却从来不知道它还有负一层。
      阮清元敲了敲门,里面的人推开门上的一个小洞,眼神警觉,确认一番后,才“咔、咔”两声开门放行。

      即使顾知瀚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赌场的某些规矩,比如没有时钟、没有窗户,但踏进去的瞬间,里面的乌烟瘴气和昏暗杂乱还是让他眼前一花。
      这是一间至少三百平的大房间,几个老式灯泡吊在头顶,晃晃悠悠,灯下人满为患;烟味、汗味、潮味混杂一起,一左一右两个通风扇即使没日没夜地运转也起不了多大效果。
      耳边尽是各路赌鬼的鬼喊鬼叫,他们扎堆地聚集在各种机器和赌桌周围,上一秒麻木、下一秒兴奋,像是没有灵魂,情绪全被“输、赢”两个字所控制。
      站在这里,令人根本意识不到外面是艳阳高照的大好晴天。

      顾知瀚适应了片刻,问身旁的阮清元:“我爸他人呢?”
      “这边。”
      阮清元带着顾知瀚在一堆堆的赌徒之间快速同行,最后停在了靠近墙角的一张椭圆形赌桌前。

      顾知瀚捕捉到父亲的第一眼,是看见他把最后一枚1000面值的筹码往桌上一扔,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上。
      本就平平无奇的长相,再加上熬了一宿的晦暗和丧气,人又丑了三分,行头全靠一身名牌西装强撑。
      顾知瀚的英俊潇洒,实属是万蓓的基因在力挽狂澜。

      看着已经两手空空的父亲,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讥讽道:“时机拿的可真准。”
      阮清元耸耸肩,无所谓。

      对上儿子的视线之后,顾忠义先是惊讶后是心虚——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知瀚见状,沉着张脸,直接回身向外走去——他确定,顾忠义不敢再停留。
      如他所料,后方的顾忠义嚷嚷两句“不玩了!不玩了!”之后,借机起身跟了上来。
      带着情绪的顾知瀚一言不发,大步流星。
      顾忠义紧随其后,讨好道:“儿子,你怎么来了?我也就刚来试试手气,还没怎么玩呢……”

      回到防盗门前,一个混混模样的年轻男子拦住他们,阮清元使了个眼神,这才放行。
      原路返回,走出KTV时,被明媚阳光一照,顾忠义的脚步一阵虚晃,依稀有些不适应,他纳闷:都白天了?这会儿是上午还是下午?

      随后他厚着脸皮紧跟儿子,坐进保时捷的副驾里。
      顾知瀚扶额,叹了口气,终于对顾忠义说了第一句话:“爸,三个月前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这才多久?”
      “你也知道都三个月了,我就偶尔来放松放松,不碍事的……”
      “每个赌鬼一开始都是这么认为的,你觉得赌场里的那些人是吃干饭的?每月基本工资到手就满足了?你能不能清醒点啊?时机一到,他们恨不得扒掉你一层皮!你是不是忘了十几年前的事?”
      “不至于、不至于,那里不是黑赌场……”
      “没有赌场是不黑的,”顾知瀚冷声问,“你带了多少钱来?”
      “……二、二十万。”
      “还剩多少?”
      “……没了。”

      顾知瀚的眼神像是想把人就地卖了,提前守孝。

      “一开始我手气很好的,后来换了一拨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路霉运……”
      “行了!”顾知瀚打断道,“你说能怎么回事?长点脑子吧!”
      “也就你天天小瞧我,我要是没脑子,能把‘千家万顾’这个品牌给做起来?”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出多少力、我妈出多少力,我很清楚。”
      “那……关键的几次决定,是我做的吧?其他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因为我不稀罕管,你妈才有这机会……现在倒好,天天管东管西的,一会儿不让我娱乐,一会儿不让你玩车……对了,儿子,今天这事别跟你妈说,我可不想再吵一架。”

      顾忠义的话,顾知瀚似听未听。
      他双目放空,轻叹一口气,喃喃道:“我就不明白了,明明之前你已经有十多年没碰赌博了,为什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呢……”
      三个月前发现了一回,现在,又来一回!

      儿子不理不睬或者怒语相向,顾忠义都可以嬉皮笑脸地去面对,但唯独这种惆怅失望的样子,最令他难受。
      “瀚瀚,你放心,爸不是那些不要命的赌鬼,爸只是小赌……小赌怡情!你要是真不喜欢,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了!”
      换个地方,再也不来这家了!他心里想。

      闻言,顾知瀚抬头:“真的?”
      然而很快,他眼里的希望又黯淡下去,他太了解这个人屡教不改的习性了。
      “好话等回公司说给我妈听吧,今天早上的会上,她可扎扎实实地把全公司的人都训了一遍……”

      ——
      赌场里,顾家父子一离开,陈奕群像个隐身人显形似的从一旁冒出,直接凑到阮清元跟前:“小阮,刚刚那两人就这么放走了?不像你风格啊……”
      早在顾知瀚进门之时,他就注意到了。
      阮清元靠在门边的一个小吧台上,喝了一口兑着冰块的苏打水,冷冷道:“肥羊,留着慢慢宰。”
      “肥羊?”陈奕群故作惊讶,“什么来头?”
      “大企业家,有的是钱。”
      “万一以后宰不到了呢?”
      “是只老蛀虫,跑不了……”阮清元神色一变,挑眉问道,“群哥,你在打听什么?”

      他本就是眉压眼的阴郁长相,这样一笑,巴掌小脸又添了分诡谲,令陈奕群心中顿感不适。
      没办法,近来他对这款走捉摸不透路线的人物都相当犯怵。
      “随便问问……”他敷衍道。

      离开赌场,陈奕群来到室外,好好呼吸了一把清新的空气。
      他不是来赌博的,他是带人来做设备检修的。这家地下赌场的众多摄像头、金属探测器以及红外线装置的后续维护,都是十青安保公司的业务。
      站在KTV门边,他拿出手机,编辑短信。
      犯怵归犯怵,但这人,该联系还是得联系。

      短信内容:老子有一个重大发现!
      没多久,木源回复:正巧,我也有一个发现。

      ——
      “市局曾经出现过档案资料丢失的事情,所以现在对档案管理,尤其是未侦破的卷宗,管理得很严,我不能因为你开这个先例。”
      “我明白的吴队。”
      “嗯,但是鉴于你和受害人的特殊关系……这样,我帮你另辟一条蹊径。”

      “到了,”吴队解开安全带,“住楼上301的,就是我曾经的队长,他去年刚退休,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母亲那个案子当年就是他负责的。”
      “麻烦吴队了。”

      老旧桑塔纳停在了单元门墙边,乔小顺从副驾探出头,向上望了一眼——是一栋六层高的居民楼,橘红色墙漆应该是近期新刷的。
      整个小区也维护得很好——干净整洁、规划有序,路是路,花园是花园,菜地是菜地……
      嗯,退休职工小区,老年人的天地,乔小顺想。

      “嗨,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谈不上!算算日子我也该来找他唠嗑了。只不过之前提着两袋水果,今天带着位大活人,”吴队语气一变,又解释,“不过我还是得先提醒你一下,别抱太大希望,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线索什么的老队长不一定全都记得。”
      “我知道的,我有心里准备。”
      “行,那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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