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卫队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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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座小城时，伊里斯起初有些意外。因为一路看见的遗迹给他造成了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即这片土地已经废弃、遭人遗忘，曾有过的文明也都风化成了残骸。但既然这里现在还有人活动，甚至已建起规模不小的城市，那他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到那座小城去！
但他随即便被另一个问题所困扰：他要怎么才能从矮崖上下去？他试图用衣服搓成绳子把自己吊下去，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系桩；在离崖顶一段距离的崖壁上，他发现了几个像被楔子凿出的凹槽，可惜都太浅了，还不够他搭半只脚的。当然他也许可以用石头把那些凹槽砸深一些，但实际操作起来未免太别扭、太费力，并且很有失足坠落从而折断脖颈或摔断背脊的风险。
伊里斯抹了抹鼻尖，抬起头来盯着沙丘中的城市。如果他下不去，那他就不得不重新找一条通往小城的路。可这又需要在山道和洞穴中摸索多久？他的体力足够支持他到找到新出口的那一刻吗？
看来我只好跳崖，或者绕路。二选一。他默默想道。
尽管心里并未抱多大的期望，他仍然在崖顶徘徊不去。一方面因为放弃这条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出路，简直就像在承认一场难看的失败一样令他不适（不过他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外界的环境突然地惊醒了，现在正兴奋地不住推着他，要他去奔跑、去跳跃，去回应大地与天空带来的诱惑，去——飞翔。
真是疯了！他的理智冲他大叫道，你一定是饿昏了头。从这样的高度跳下去，就算不死也要摔个骨折！可这一次，本能和直觉很轻松地胜过了理智。伊里斯纵容自己听从了它们看似荒谬的提议，朝后退了两步，接着就加速向崖边猛冲。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然腾空。
他从矮崖上跳了下来，却并未感到急速且不受控制的坠落。一双看不见的翅膀在他背后轰然展开，微弱的气流一瞬间化为了两只足以托起他的大手。他傻乎乎地瞪大眼睛，举着两只胳膊，双脚因离开地面而无所适从地乱蹬着空气。他向前飘飞出一段距离，离沙地越来越近。降落的时候他没调整好姿势，两只脚直愣愣地杵进了沙里，上半身却还在往前冲。要不是他及时地把脚拔出来，并且伸手撑了一下，他就要啃上满嘴的沙砾了。看不见的翅膀一落地便拢了回去。
我刚刚在飞！伊里斯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不无惊奇地想。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感觉那里正在发烫，并伴随着呼之欲出的奇特刺痒。他现在的感觉说不出的好，短暂的飞行体验在他的骨髓里点燃了一阵阵微小的律动，懒洋洋的却又饱藏活力。这律动传达至肌肉又传达至皮肤，与阳光和风相共鸣，便汇集成了一首只有心灵才听得见的、充满生机的宏大合奏。有种陌生而熟悉的东西在他整个身体里舒展开了，他的各种感官都在被激活，变得愈加敏锐。他能听见空气在鸟翼下的震颤，能嗅到沙漠捕捉到的光的气味，能感到脚下沙砾的由不知名的沙漠生灵在深处穿行所引发的振动。
“现在是早晨，”他对自己说，好像他刚刚才确定了这一事实。“多奇妙啊！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跟着活过来了。”
他没有去追究“看不见的翅膀”的来源——本能是无需追究的——撒腿跑了起来。他从未觉得沙地是如此这般的柔软，身体是如此这般的轻盈。他再次呼唤起看不见的翅膀，它们还不太听他的使唤，但他绝不会认错了那种牵引：对天空的牵引，或者说，是天空在牵引着他。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欲飞的风筝。
到小城去的途中要经过一片怪石林立的地域。这些怪石高矮不一，高的将近二十米，矮的只到伊里斯腰际，一律呈上窄下宽的平顶圆锥形。在接近锥顶的高度上都刻有一枚十字星，小星的两翼延伸出两条短短的弧线，末端有的指向天空，有的却指向地面。
看上去他又进入了一处古代的遗迹。这些遗迹是否和那山洞一样，出自同一个文明的手笔？这里在多年以前都发生过何等的变迁？这些石头是干什么用的？会是某种祭祀仪式吗？当真如此的话，是祭奠亡者，还是祭拜神灵的呢？放眼望去，周遭尽是大大小小刻着星星的锥石，仿佛在晨光中肃穆地低吟，风声和鸟鸣都不觉地安静下去，敬重的气氛笼罩着这片土地。伊里斯也不由得放慢了步子，生怕打扰到了这些古老的魂灵。
“嘿，孩子！你是从海滩那边过来的吗？”
一个大嗓门突然打破了寂静。伊里斯左右张望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人。
“往上看！往上看！”那个声音又说。
伊里斯依言抬头。只见一个魁梧的黑影，蹲在四下最高的石锥顶上（伊里斯估计它至少有十二米），正举起一只手向他示意：那只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朝阳底下反光。
“你好？”伊里斯局促地打了个招呼。“我确实是从那边来的。”他答道，同时忍不住猜测着：此人是否来自他将要去的那座城市？他又是怎么爬到这么高的石锥顶上去的——要知道这些沙漠里冒出的巨型竹笋的外表可没有任何明显的凸起或凹槽！
“咱正在找一个人，一个光之子，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他。”那人继续道，“他是个男孩，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他有一双特别蓝的眼睛，老是摆着一副臭脸，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那人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伊里斯只听得莫名其妙。他刚想摇头说没看到然后赶快走开，随即又想起那人提了一句“蓝色的眼睛”——他的眼睛正是蓝色的。锥顶上的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住了口，纵身跃下石锥，在伊里斯惊讶的注视中轻盈地落了地。他来到伊里斯的面前，这时后者才切实地认识到此人的魁梧。
陌生人的个头很高。伊里斯估计自己的身高在一米七左右，而他必须仰起头才能与这人对视，于是由此推测对方至少有一米八五。他皮肤黝黑，肌肉健硕却并不夸张，整个人十分匀称。他肩膀上搭着件银白色的衣服（可能是大衣，但伊里斯没看见衣袖），上身穿一件灰绿色单衣，袖子一直捋到胳膊肘，长裤裤脚扎在擦得发亮的皮靴筒里。尽管他这一身看起来相当平常，伊里斯却注意到他两只手上都戴了手甲，于是更加好奇此人的职业。
陌生人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伊里斯。他皱起眉头，用一种不确定的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陌生人眼中的疑虑更深。他朝伊里斯伸出一只手，但男孩本能地闪开了，转身就跑。陌生人大步抢上前，揪住伊里斯的后领，像逮猫一样把他捉了回来。他拨开伊里斯过长的刘海，目光落到男孩左眼眼角下的羽状印记上，于是像明白了什么似地“哦”了一声。
“咱说呢，咱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看来，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孩子了。”
陌生人一手抓着伊里斯的上臂不让他跑掉，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古铜色的小玩意，捣鼓了两下，那东西便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好啦，现在咱们可得回去了。”
“什么？”
“只是一个定点传送的小魔法而已。可能会有点晕，不过这应该还在你的承受范围内。哦，别那么紧张，深呼吸，咱们马上就到了。”
深呼吸——伊里斯刚吸了半口气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裹挟。虽然他的双脚告诉他他仍然踩在地面上，他整个人却有一种强烈的悬空感。景物拉抻成一条条光怪陆离的长带，掠过他的眼前。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听到的是几个破碎的音节。所幸确如陌生人所说，他们很快就到了地方。确定了伊里斯独自走路不会摔倒后，那人才松开他的胳膊。
“真奇怪。原来你晕传送这么厉害的吗？”
伊里斯摇了摇头，终于从眩晕中完全恢复过来。他们现在似乎是站在什么建筑的院子里，地面是坚实的沙土，仔细一看还布满纷杂的脚印。四面都是围墙。伊里斯左手边有一扇厚重的金属栅栏门，每一根栏杆都比他的胳膊还要粗。他又向右张望，看见了一根旗杆，风刚好把卷在上面的淡紫色旗帜吹得舒展开来，旗面上用白色的点线画着一个图案。伊里斯眯起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嘿，愣在那里干什么呢！”陌生人高声招呼道。他把伊里斯领到一排矮屋旁边，一边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锁，一边仍在絮叨：“咳，你今天真是迟钝得要命哪。咱们给你收拾出来了一个房间，你就先凑活着住，过几天咱们去欧亚司(Oase)。喏，钥匙你拿着，可得收好了。给你还准备了换的衣服——梅迦的尾巴毛！你看看你这穿的都是什么——不知道穿不穿得上，希望咱没有把尺码记错......你以前个头多小啊，像只小螃蟹一样，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伊里斯此时也明白过来这人一定是认识自己了，可能还是什么较亲的长辈。他有意让对方知道自己失忆的事，于是轻咳了一声，待那人停下话茬便问道：“不好意思，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真的不认识您。”
那人愣住了。接着伊里斯就看见他背过去，快速而小声地嘀咕道：“这小子是在耍我还是真傻了？不对，他看我的眼神确实很陌生......难不成......是记忆体出问题了？看来还得跟老爷子说一声......”他语速太快，伊里斯只依稀听清了前面的几个词。然后他转回来，提高声音正色道：
“我是唐莱特城卫队现任队长，勒古恩，更愿意被称为雷欧。你小时候见过我，我侄子克劳德也经常跟我说起你。他肯定还跟你吹过咱许多牛皮。哦，不过你大概都不记得了，是吧？”他说着苦笑了一声。
“好的。勒......雷欧先生，您可以告诉我我的名字吗？”
雷欧皱起眉，似乎是在说“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这失忆是得有多严重”。不过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带着伊里斯走进屋。这儿空间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住的。东西也不多，拢共一张行军床、一张木质书桌、两个皮革大箱子外加一个立柜。地板扫得一尘不染。雷欧打开灯（这“灯”很神奇，像是一大块半透明的水晶，最重要的是它竟然悬浮在半空），从书桌抽屉里翻出纸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替伊里斯拼写名字。
“I-R-I-S-A-L-E-F，伊里斯·阿勒夫。跟别人自我介绍时说你叫伊里斯就行了。记住了吗？”
伊里斯点了点头。雷欧满意地把笔丢到一边，起身走到门口，说：“衣服在柜子里，你等下换上，现在这身丢到箱子里就行。咱得去开大门了。今天咱们这儿要来新人，可别把祂们全锁外头哩。”
雷欧离开了，留下伊里斯一个人在他的新住所内。他依照雷欧的指示找到了新衣服：一件米白色长袖衬衫，一条带背带的黑色工装裤，一双崭新的棕灰色皮靴，还有一件不知道是披肩还是斗篷的棕色衣服（这让他想起了雷欧肩上搭着的那件白色“外套”）。衣服短了些，他的手腕、脚踝和一小截小腿都露在外面；宽窄倒还算适中，换上后便衬得他整个人愈发修长清瘦。那件斗篷老是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把它重新都开才发现它两边并不对称，而且领口也不是没有扣子。扣子系上后他才算解决了这一问题，只是这斗篷似乎有意设计成只挡住左手的样子，让他感到十分别扭。
换完衣服他便无所事事了，干脆躺到行军床上，把玩起了鳞片项链。既然他叫“Iris Alef”，这项链上刻的“O.I”指的多半就不是他了。不过也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字母缩写实际上指的是两个人。可另一个人会是谁呢？或许他可以去问问雷欧这枚鳞片的来历，毕竟这位自称是他朋友（就是那位“克劳德”）的叔叔的卫队队长似乎知道不少东西。
“咚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了，跟着传来了雷欧堪称标志性的大嗓门：“来来来，伊兰，快出来看看咱们队的新成员。”
雷欧这么快就接到新人了？伊里斯想了想，先把门旋开一条缝，小声应道：“我就来。”再折回来将项链塞回领口，默念了两遍雷欧写在纸上的名字，最后调整出一个他自认为不那么茫然的表情（他今天已经有太长的时间都挂着这副愚蠢的表情了），这才上前去把门大敞开。
门外站着雷欧和一个十二岁上下的男孩。男孩披着一件明黄色短斗篷，小麦色皮肤，雪白的短寸微鬈（伊里斯这才意识到他们三个竟然都是白发）。他好像是一路跑来的，鬈发全部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呼吸也略显粗重。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在看到伊里斯的那一刻，居然向后缩了一小步。
“你好，我叫伊里斯。”伊里斯朝他点了点头。男孩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地应道：“你、你好，我叫凯特帕，是卫队的新、新学徒。”
“伊里斯是咱一个朋友家的孩子。他这两天住队里。”雷欧解释道。“凯特帕，你先去场地那边等一下吧，过会儿其他人应该就到。”
等男孩像兔子一样忙不迭地跑远，雷欧无奈地笑了笑：“瞧瞧，伊兰你呀......你大概是把他吓到了。”
“我？”他难道很吓人吗？伊里斯莫名其妙。
“对啦。别总一天到晚板着张脸的，偶尔也笑一笑嘛。”
太阳渐渐地高了，晨巡的队伍和报道的新人们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卫队。雷欧不停地给伊里斯介绍着其他人。“那是咱兄弟，副队长，叫米斯特，”他指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这人也是白色头发，皮肤呈现奇特的青灰色，有着满头脏辫和橄榄绿色的双眸，右颧骨处有一道似乎是刀划出来的、一直延伸到鼻梁的伤疤。他经过两人身边，朝伊里斯点点头，又对着雷欧的肩膀来了一拳。
“知道吗，这人是个暴力狂。”看米斯特差不多走远了，雷欧才半开玩笑地对伊里斯说。
雷欧又指了指一个眉眼清秀、扎着马尾辫的少年。在众多白发的队员中，他乌黑的头发十分惹眼。“莱穆，在凯特帕那小子没来之前，他是最年轻的学徒。他刚过完十七岁生日，只比你小两岁——哦天，你那是什么表情？别告诉咱你连自己几岁都不记得了！”
“可是......他看上去才十四岁左右。”伊里斯迟疑道。
“十四岁！嘿，别开玩笑了。如果是那样，他看上去就会比现在更稚嫩些，像凯特帕那样（他才十三岁）。要咱说，你们小屁孩在八岁之前全一个样儿，十六岁之前也全一个样儿。至于你呀，虽然也差不多到成熟期了，可是咱看你估计还要再长两年才会成年呢。不是也有那种二十多岁才成年的星之子吗？”
“那......雷欧先生您......”
“咱？什么？哦，是问咱多少岁吗？——你觉得呢？”
“额......三十五？”
雷欧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把伊里斯吓了一跳。“梅迦啊，看你那样儿，咱都快真的以为咱有那么年轻了！咱今年都一百二十七啦。但一定要说的话，咱也还算个年轻人。我的老师他都三百多岁了，而老爷子——就是整个晨岛的守护者——就更别说。听人说他从后风暴纪元一直活到现在，少说也有两千岁了吧。”
眼看新人差不多都已到齐，雷欧撇下还在因年龄与外貌而迷惑不解的伊里斯，前去呼唤祂们集合。伊里斯站在房檐的阴影下，观望着排成一行的新人们。那名叫做凯特帕的学徒站在排头，昂首挺胸，双眼闪闪发光。在他旁边是一名短发女孩，头昂得比凯特帕还高。两人之前一直在兴奋地聊个没完，大约是彼此熟识。
雷欧点完名，用难得正式的语调（伊里斯只在他自我介绍时短暂地见识过这种语调）宣读了卫队的守则，又给新人们安排了各自的教官，便让祂们解散了。凯特帕和那名短发女孩都被安排给了米斯特。不过奇怪的是别的教官都在场，米斯特却迟迟没有出现。伊里斯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米斯特和他打完招呼后离开的方向。
雷欧也注意到了米斯特的缺席。他告诉两个学徒他会找莱穆来先带祂们熟悉一些事务。莱穆也是米斯特的学徒——在祂们俩之前是唯一的一个。“他会很高兴有两个弟妹的！这会儿他大概在他自己的宿舍里。伊兰你要不要也去看看？他跟你有些地方还是怪像的。”雷欧询问道。
伊里斯刚要回答，他的肚子却抢在了嘴巴的前面，发出了一声清晰可辨的呜咽。只见雷欧先是愣住，接着就跳起来拍自己的脑袋，大叫：“怎么搞的！我竟然忘了！你大早上来这儿肯定还什么东西都没吃！真该死——呃，抱歉，我是说，我没想到这茬。”
伊里斯对他的反应感到好笑，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雷欧也摸不准他现在是个什么想法，干脆把凯特帕叫了过来。“什么事，雷欧先生？”男孩率先问道，一边拿眼小心翼翼地瞅着伊里斯。
“你先不用去找莱穆了。”雷欧清了清嗓子，“我有个任务要给你。”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卫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