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羽光之梦 ...
-
最初,世界一片空白。
尽管火焰的热力仍旧漂浮在周遭,但已不复风光,像一群失了头领的野犬,在空白的废墟里惘然游荡。伊里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那白光到底源自何物。他好奇又忐忑地悬浮在这片空白中,想等等看会不会出现新的变化。
他并未等得太久。火的意义全部失却的刹那,新的意义便已由空白孕育成熟。他看见空间骤然裂成碎片,便明白这空白不过是一种待机、一种准备;而那道玻璃碎裂般的声音,也不过是眼下画面的先导。条条炽白的光焰朝他扑来,他本能地护住自己,却并未感受到温度的变化——火像穿过一个幽灵一样穿过了他。与此同时,他听见一道呼唤,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或是与他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伊里斯在刺目的火光中费劲地睁眼,注意到火幕的下方掩着一样不寻常的东西:那是一大堆凌乱的石头,表面上爬满藤蔓般的繁复刻痕;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刻痕排列成环形,围绕着一个形似飞鸟的图案。没等他看清,这一大堆意义不明的刻印就和背景上越来越焦急的呼唤一起,飞快地倒向了他的身后。另一个声音接替了一切。
这是一首歌。曲调他很熟悉,但他发现自己叫不出它的名字,甚至连歌词也唱不出一句。它停留在他印象中的部分似乎就只有旋律而已。他随着歌声闯入了一片夜空,闯入了夜空下灯火辉煌的城市。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伊里斯随着这歌声,像夜游的蝙蝠一样从车水马龙的上空掠过,滑入洋溢节日气息的商场。到处是冬青果、铃铛与松树装饰,彩灯闪烁好似无数小星。他穿梭在模糊了脸孔的人群里,却只感到巨大的陌生与惶然。他越是向前就越是想寻找什么东西,可偏偏他又说不出他要找什么,于是愈加深陷于苦恼的陷阱。
和缓动听的歌声始终缭绕在他耳畔,大街小巷,天上地下,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他没有任何欣赏音乐的心情,拼命堵住耳朵,试图逃到一个听不见歌声的地方,可它一直梦魇般死缠着他不放,直到烟花的光芒突然点亮他的视野。
伊里斯恍恍惚惚地抬头看去。明亮的金色与粉色在微微发红的夜空中绽裂,开放出绚丽的花火。地面上迎来了一次次短暂又暗弱的白昼。他怔住了,心中忽地有了一个方向,便循着那冥冥中的指引走过去。在树林合抱之地,一处人工湖的栏杆前,他见到了“自己”。
那是穿着大衣、系着格子围巾的“自己”,浑身上下干净整洁,神情和姿态无不透出放松和愉快。这一瞬间伊里斯才意识到自己仍然穿着沾满烟灰、被烧出无数小洞的衣服,面容憔悴满身脏污,腹部的衣料上还残留着大片暗红的血迹,活像一个悲惨的鬼魂。他凝视着那个“自己”,胸中升起一股微弱然而持久的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股情绪,想了想只好随手把它丢进怀旧的可能。
接着,伊里斯将视线转向了“自己”身旁的另一个人。出乎他意料的事发生了:他突然头痛欲裂,而且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他长什么样?多高?穿的什么衣服?拿着什么东西......——所有这些概念似被无形的壁障所阻隔,伊里斯能感知的余地被挤压得只剩一道叫人心跳一滞的空白。他凭借一点依稀的印象想去寻找那人在回忆里的留影,可就在这当儿连这点印象都被那空白抽得一干二净。
视野骤亮,烟花的光点尽数化作流星,拖着灼热的尾迹射向地面。伊里斯不由得惊叫起来。景物在炫目的光彩中第二次破碎,连同“自己”身旁的空白。坍缩的背景被火流星烙出一个浑圆的印记,竟然又是那石堆上的纹样。光芒愈来愈盛,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歌声像橡皮一样被拉长,拉长成电流似的失真的锐音,从他身侧“嗖嗖”掠过。他再也听不清它的旋律,但并未感到丝毫庆幸。它的离去给他带来的只有莫名的空落。
再睁眼时,他已被狭小阴暗、铅盒似的房间撞入一场沉郁的黄昏。时钟表面跳动着莹白色的发光字符,与一块反射出钴蓝光泽的屏幕遥相呼应。他跌出窗外,跌上一辆浑噩不知归途的列车,在空荡荡的车厢间摸索着溯行。外界的阴云被撕碎成绵绵细雨又膨胀成瓢泼大雨,夏季浓烈的苦涩取代了秋季缱绻的清冷。轰的一声巨响,列车戛然而止,伊里斯扳开车门,只见一片翠绿的树荫摇摇晃晃。
第三种声音——钟声——悄然而至。它踏过温暖的石板路而来,浑厚、悠远,无形中拥有着令人安下心来的力量。伊里斯一听见它就像回到了渴盼已久的某个地方,连灵魂都在一重重回声里泛起涟漪。
他再次看见了“自己”。脸孔尚还青涩,努力挺直的脊背仿佛是在故作成熟。他同时看见无数“自己”,像无数埋藏的少年时代的时空断片,只待他一到来便尽数触发。冥冥中的指引又浮现在他心头。他拨开两条街巷,拂去一行林荫,最后在铁丝网格筛下的阳光里发现了一个男孩。尽管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他还是笃定此人正是那个和他一起站在大雪与烟花下的人。
他抱着终于揭开空白之谜的期待,不停地变换回忆的角度,想要看清男孩的面孔,随即泄气地发现他依然找不到那个对应的模样。又是空白!他暗骂道,什么时候我变得如此健忘?仿佛存心要和他开个玩笑,眼前男孩的身形在伊里斯意识到许多记忆已被抹去的同时,瞬间扭曲成了一团混乱的色块。千万别消失!——伊里斯奋力伸手去捞,但显然只是徒劳。这水中之月也在他一捞之下彻底粉碎。
阳光在飞快地褪色。一道庞大的阴影朝伊里斯当头罩下。钟声变成了呜咽,无数行暗红蛇行般游过地面。伊里斯吃力地抬起头,那不祥的巨大阴影似乎来自一位巨人,由某种影响深远的恐惧和怨恨结成,胸口上隐约有个圆形图案,一呼一吸间便让空气里都充满沙尘、潭水与郁积多年的暴雨的味道。
巨人向伊里斯压下一只手掌。他霎时感到四肢被黑色的飓风撕扯,五脏六腑搅作一团。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要放声尖叫,但也正是这时他听见了风中的哭号。那漆黑的利刃后藏着的好像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悲哀与不甘。他拼命挣动四肢,终于从厚重的烟雾里抽身出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一股力量向上拽去,急速上升后砰的一声坠落上某个平面。
这一下摔得他浑身奇痛无比,几乎要被当场摔碎。他面朝下趴在平面上,脑中天旋地转,半天动弹不得,竟没第一时间发觉歌声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但这歌和雪夜城市里回荡的好像又不是同一首。是,抑或不是——到最后连伊里斯自己也说不清两道旋律是否重合。他很慢很慢地爬起身,凝神静听。这次他终于想起了歌词,开始跟着那歌唱的童声轻哼:
【白色的鸟儿,黑色的鸟儿
飞呀飞呀,飞越岛屿,飞越平原
飞越沙漠、森林与山谷......】
又一次地,伊里斯看见了“自己”:比前面出现过的任何一个“自己”都更加幼小、稚嫩,大约只有四五岁,穿着纯白的长袖衫和纯黑的短裤,一双大眼睛蓝得让人心惊——而这双眼睛里不同于一般孩子的锐利和冷漠,也同样让人心惊。这个“伊里斯”怀中抱着一只瘪了的皮球,安静地走在春日黄昏的红砖墙下,身旁一个人也没有。但“他”的表情和步伐都未曾出现过变化,所以也并不好揣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伊里斯小跑两步追上年幼的“自己”,和“他”并行。红砖墙长得好似无穷无尽。伊里斯一路张望,那些他可能有段时间熟识而如今已淡忘、或从前陌生而现在感到莫名熟悉的景物,跟随落日迷离的足音,慢慢划过他俩,并很公平地在被抛到伊里斯背后的同时被抹去。期间歌声一直萦绕四周,不远不近,从未停歇,好像那唱歌的人也跟着他们一道走似的。
也不知这样走了多久(空间时常的变换已让伊里斯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而钟表看来是不大可能在这里起作用的),伊里斯发现年幼的“自己”停了下来,而且突然朝他扭过头——这起初吓了他一跳,因为他原是以为自己对于这些类似他记忆影像的人们来说就和鬼魂没什么两样,看不见摸不着,产生不了任何交集的。但他观察过后便确定了“伊里斯”并不是在看他,“他”的目光穿透了他不可见的身躯,而投向后方的某个东西。
伊里斯于是也转过头去。那是座小教堂——或者小神庙,至少从外观上来看它是这种建筑没错。教堂(或者神庙)外墙刷着象牙白的墙漆,墙角一圈和正门的上缘都装饰着以菱形图案为主的浮雕,细长的窗口也嵌着有菱形镂空的藏蓝窗框。屋顶呈塔形,最顶端似乎有一口大钟——也许那钟声就是它发出来的呢,伊里斯想着——在苍茫暮色里显现着一种古老又庄严的色泽。红木的正门大敞着。伊里斯只看了一眼便明白是什么吸引了“自己”。
原来,在那扇敞开的门后,不是惨白的神像与昏暗的礼堂,反倒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奇异世界的门似地,呈现着一片广阔的大海的景象。门外正值黄昏,门内的天却刚蒙蒙亮。一座岛屿,有着瀑布、喷泉与盛开的鲜花,正渐渐离开夜的领域,迎来新的白昼。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微咸的气息,都从那扇天门里飘了出来,撩动着伊里斯心中一处被尘封的角落。门内的一切仿佛一个久远的梦境,却比门外的世界来得更加真实。
【在霏霏雪花飘起的日子
我们相聚于此......】
歌声忽而清晰了许多,变得近在咫尺。两人都不由得回头。只见他们身后的红砖墙竟倒下去了一大块,越过断墙,可以看见那后面分明是一个霁雪的花园,一群五六岁的孩子身着冬衣,手拉着手,边唱边跳。雪地被他们踩出了重重圆环,有个女孩子站在圆环正中,高举双臂,做出飞鸟的手势。
【我们点灯,我们歌唱
我们祝愿,欢庆新年......】
没有人在意这幅场景似乎并不合当下的时令。年幼的“伊里斯”已继续向前走去,道路的尽头摇曳着大片大片的蓝,像是一片花海。“他”小小的身影渐渐没入其中,再无踪迹。随着“他”的消失,黑夜也不再拖延祂的脚步,街灯陆续亮起。伊里斯知道他不能再耽搁。他强忍着跨过断墙走向那群孩子的冲动,重新望向教堂敞开的门。海岛的景象已经散去,里面现在看上去是再普通不过的礼堂,几星烛火梦呓似地闪烁着。但,就和先前两次寻人一样,冥冥的指引第三次出现,告诉他这里就是终点,回溯已至尽头。他咬咬牙,还是走向了教堂的大门。
【这是雪花飞舞的日子
这是烛光融融的日子
这是羽毛飘扬的日子......】
他没能听到下一句。他跨进门槛的刹那,柔和又温暖的光便包裹住了他,也隔绝了外面梦境的一切。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即将醒来。海岛的景象浮现在他眼前,越来越真切,但也越来越远离。他正在接近另外的地方。缎带似的光华牵引着他掠过道道水波,鱼儿在他脚下的浅水层中畅游。现在他可以切实地感受到他正蜷缩着躺在某个柔软的东西上,像一个刚诞生的婴儿那样。他伸出手,拂开了一面淡金色、具有竖条纹理的半透明薄膜。晨曦的第一缕光辉落入他眼中。在那更高更远处,是尚还有繁星点缀、青蓝与橘粉相互浸染的天空——
——他感到自己被轻轻地放下。当他在一片祝福般的空灵鸣叫中舒展开四肢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海滩上,沙子呈现出可爱的淡奶黄色。时间正是黎明。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