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幕终·幕始 ...
-
“......在弧山（Monto Arko）的矿洞里挖石头，屁股后头就是熔岩深渊！再也找不到一个比这更贴切的情境了。而且这鬼石头简直比那里的山石还硬一百倍！......”
“......少说点话吧，我的小祖宗！如果我们还不能在回路上敲出缝来，在那群混蛋放的火把石头烧化之前，我们可就全化了灰了！......”
伊里斯是被一阵热浪给烤醒的。空气里充斥着呛人的烟味，燃烧的噼啪声和敲击的铿铿声不绝于耳。他睁开眼，张狂的火舌便闯入了他大半个视野，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这刺眼的背景下抡起什么东西（他猜是镐头一类的开采工具），重重地砸在他们面前的石堆上。这石堆几乎有他们一个半人那么高，爬满繁复而诡异的花纹。
伊里斯抬了抬胳膊，试图支撑着向远离火的方向挪动。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虚弱程度，才挪了半步不到的距离便又一下瘫倒在地，侧腹部顿时一阵钻心刺骨的痛。他颤抖着手往那里沾了一下，举到眼前，只见指尖一片猩红——是血。在烈焰相映之下，本是意味着受伤与死亡威胁的血被镀上一线金边，竟也隐隐地散发出属于生命的光彩来。
“你......你醒了？”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出声提醒道，“等等，你千万别乱动！小心你的伤......”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顶多只有二十岁。
“......醒了就好好待在那儿，火烧不到你的，别瞎折腾。”另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声没好气地哼道，“要是你自己把治疗和庇护的效果作没了，我可没那个给你’续费’的力气。”伊里斯闻言不再动弹，果然没一会儿就感到有股清凉的力量正作用于他的伤口上，缓解他的疼痛。确认他安安分分躺在那之后，女人又转头催促那个年轻人：“快来，照着这里敲！印.心好像松动了......”
敲击声变得更加密集。即使两名挖掘者都灰头土脸、气喘吁吁、连抓着镐柄的手都抖个不停，祂们也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毕竟祂们三个人此时的生路全在于那布满花纹的石堆上！在挖掘者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的重复敲击之下，这庞然大物的表面上终于出现了裂纹。几人心里都是一喜。
但伊里斯却注意到了火焰颜色的改变。这魔鬼正变得越来越亮，短短几秒内就由红变蓝，直至白炽——如同紧贴着他们燃烧的太阳！空气粘稠无比，令伊里斯几乎窒息。他可以感到身体里的水分正在被抽离，高温同时催化了他的伤痛，那一丁点的清凉此刻也无济于事了。他的意识再次坠向混沌。色彩在离他远去，回归黑暗。他迷迷糊糊地看见年轻人的一只手臂被烧得焦黑，听见女人嘶声的大喊，让他们再坚持一下下......
就在这时，伊里斯分明地听见了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像是谁打破了一面镜子。他好像突然之间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于是惊诧地瞪大眼睛。接着整个燃烧的空间就融入了一片刺目的白光里，所有的声音也都戛然而止了。
◇
离入秋已过了一段时日。夏季里清爽舒适的晨间空气，也不免藏进了薄薄的凉意。瓷蓝色的天空中，群星正在慢慢退隐。一队黑色的小点自其中一颗星上现身，又在另一颗星下隐没。渔民们知道它们是来自圣域群岛（Holy Ispelago）的鸥鸟。在这些生灵的长翅之下，碧蓝的海铺展开来，一枚金果正在其与天空的界限处孕育，以无以计数的光明丝线拉开黎明的帷幕。
望圣港（Bourd Lokoholy）位于晨岛（Dawn Isle）南部，归属于临海小城唐莱特（Dawnlait）。它的名字来源于其东侧的一处岬角，站在那里能够隐约望见海平面处圣域群岛的影子。它也确实是晨岛与圣域往来的门户，在贸易和旅游的旺季，来往方舟大大小小，络绎不绝。而对唐莱特本地的渔民来说，它更是祂们一天收获的始点和终点。
“凯茨①！缆绳！”
临近灯塔的一个船位上，一对父子正在为今天的出航做准备。宽脸庞的渔夫蓄着络腮胡子，两边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一双结实的赤红手臂。他擦拭完自己的捕鱼工具，确认过船体没有任何故障之后，从船舱探出半个身子来。岸上，他的儿子凯特帕刚结束与缆绳结的战斗，把绳子从系船桩上解下来，抛给了他。这男孩虽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头却蹿得挺快，已经要追上他的父亲；他手长脚长，肌肉初显，圆圆的脸蛋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一双浅栗色的眼睛又大又亮。
“好了，你该回去了，别忘了你还要去卫队报道。”渔夫说，“这是你第一次去队里，到了地儿，可千万别像只不谙世事的鳐崽子一样到处乱跑！别丢你自己的脸。否则我就把带你出海的日子再推后一年。”
“当然不会的，放心吧老爹。”凯特帕把头点得跟啄木鸟一样。他走出两步，又扭身跑回来，把脖子上戴的一串骨质项链摘下来，投给了父亲。那项链上刻了一条跃出海面的大鱼。“幸运符！”男孩把两只手在嘴边拢成喇叭，大喊，“梅迦保佑你大丰收！”
“梅迦保佑你报道顺利，臭小子！”渔夫大笑着回答。他来到船头，正打算开船，视线里却突然闯入了一片庞大的阴影。他下意识地抬头，堪堪撞见一只白色的鳐形生物从他头顶飞掠过去。与此同时，他听见儿子的惊叫声：“那......那是什么？”
渔夫知道这生物名叫鳐鲲（manta），是天空中分布最广泛的生灵之一。从晨岛一直到伊甸圣山，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凯特帕当然也见过鳐鲲，但是这一只却实在不同于以往：它拥有两对翅膀，主翼展长达数十米，几乎是凯特帕从前碰见的那些鳐鲲的两倍还多！也难怪这男孩没能马上认出来了。
在这只大鳐鲲的身后，还缀着十数只稍小的鳐鲲。它们排成一条长队，沿着海岸线，向远离灯塔的方向去了。渔夫心道这领头的鳐鲲能拥有这种体型，只怕年纪比他都大上许多，说不定就是圣域某个大族群的长老。他眯起眼睛，觉得领头者的背上似乎有个东西，圆圆的不知是蛋还是果实。除此之外，鳐群便没什么特别的了，很快渔夫就对它们失去了兴趣。
“行啦，我得走了，凯茨你也——嗯？！”渔夫以为儿子还站在栈桥上，哪知一转头就发现这小子早撒开了腿，去追那些鳐鲲了！趁凯特帕还没跑得无影无踪，渔夫连忙开着船追过去，扯着嗓子朝他吼：“嘿！你小子往哪儿跑？！”
“老爹——我去看看——”凯特帕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边向船上的父亲挥手，一边拖长了声音大喊。渔夫气得跳脚，却拿这小子没辙，只好骂骂咧咧地掉转船头，在高高翻起的晶莹水花中驶向了大海。
◇
而此刻，凯特帕仍然在追逐着。忙碌的渔民、过往的旅者和商人，有不少都注意到了这支不同寻常的队伍，纷纷停下动作，抬起头来惊叹。凯特帕伸着他细长的两条手臂在这些人当中开道，侧身或者弯腰以闪开搬工怀中的货箱，嘴里平均每秒就要嘀咕两声“对不起”。很快他离开了海岸栈道的范围，人群渐渐稀疏起来。这下他便在沙地上放开来跑，明黄色的斗篷旗帜似地飘扬。他紧紧盯住鳐群，生怕一撇开目光就要与它们错过。望圣港清澈而微咸的风扑在他红润的面庞上，充盈着他的四肢。
“嗨——”他兴奋地长呼。空中的鳐群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声，也发出空灵的鸣叫以示回应。他喜欢极了这些通体洁白的生灵，甚至胜过喜欢海里的鱼。每当他看见拥有美丽的流线型身躯的鳐鲲在天空中翱翔，伴飞的冲动都会在他的胸中沸腾起来。
他又想起父亲说带他出海的事来。明年，在他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将终于能和父亲一起驾船航行。他要驶向太阳升起的海域，远离唐莱特，直到连大灯塔也看不见；他还要去亲眼看看圣域群岛，看那里壮观的瀑布、洞穴里灯笼般悬浮着的水母、近海里惬意游弋的绿海龟、破水而出的巨大的白冥龙——那光滑的鳞甲就像是折射出无数光彩的玉石......
他一边遐想一边疯跑，跑了好一阵子，渐渐地感到了不支，才在一块大礁石附近驻了足，拿手胡乱抹抹脸，恋恋不舍地目送鳐群远去。他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感到旺盛地跳动着的心火慢慢平静了下来。
希望下次还能遇见你们！他暗想着。
他又站了一会儿。凉凉的风撩拨着他的发丝，也将原定的日程吹回了他的脑中。
“哦......不。”他咕哝着拍了一下脑袋，“我今天要去报道！”
他只稍稍歇了口气，就掉头朝着已缩成两个指节长的大灯塔小跑起来。前方横亘着一片卵石滩子，他来时还没有什么实感，现在却头一次讨厌起了这些圆滚滚的小石头，因为它们拖慢了他的速度。当一个人不得不去做一件非常紧迫的事时，好像什么东西都变成了阻力。好在卵石滩总算到了尽头，接下来的就只有在晨岛沙洲区随处可见的细沙地了。他重又开始飞奔。
港口逐渐近了，唐莱特矮矮的房屋又陆续在他眼里升起。他一个箭步跳上一条平整的石板路。这是小城的主干道，随处可见紫红色与橙金色的彩旗。行人的步伐、货物的装卸、商贩的吆喝，都仿佛在遵循某种古老的节拍。他经过城里小神庙的门口时，庙顶的金钟刚响过晨祷的七声，代表着晨岛的星座仍在天空中若隐若现。
希望我不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脑子里嗡嗡转着关于报道的事。梅迦啊，千万别让他在入队第一天就因为迟到在学徒里出名！而且还是“追鳐鲲”这么可笑的理由！恐怕——他暗暗叹了口气——雷欧先生也不会喜欢一个刚来就迟到的学徒的。
“雷欧”是唐莱特卫队长勒古恩的别名，城里的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他七年前来这里任职，并且在五年前的全晨岛的试炼大赛中以惊人的实力打破了试炼完成度纪录，只差一步就要成为千百年来无人解封的预言的昭示者。尽管他没有成功，他还是一跃成了唐莱特的传奇人物，谁见了他都要说一句“那就是我们的卫队长，被先知注视之人，最接近预言的试炼者”！凯特帕正是从那时开始把雷欧当作了自己的偶像。
仿佛奔跑了一个星纪之久，凯特帕终于看见了卫队的大门。铅灰色的沉重栅栏门紧闭着，两名石雕的武士手执长矛守卫在沙色的围墙前。这两座雕像都有约两名成年人那么高，此刻在凯特帕的眼中显得更加高大。
“哦......梅迦啊。”凯特帕扑到栅栏门近前，眼睛贴着栏隙往里张望：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绘着长杖形星座的淡紫色旗帜在旗杆上懒懒地卷动。他们肯定都走了！他暗暗叫苦，急得在门前团团转，但始终没有人出现放他进去。只要能给他开门，哪怕是和他一样的学徒也好啊！最后他把心一横，决心要自己把门推开。第一下他低估了门的重量，没能推动；他又用上劲推了第二次，门短促地吭了一声就又没了动静；于是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可正在这时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响了起来，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一片轰鸣声和弥漫的尘土中随着向内旋开的大门，“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
来人了？这是凯特帕的第一个念头。他赶紧从地上跳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一边咳嗽一边表明身份：“咳咳咳——那个，我是——咳咳——来报道......”他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后面的字眼全梗在了喉咙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因为他分明看见，从尘雾后踏出了一双锃亮的皮靴，跟着闪出了一袭白底金纹、钴蓝内衬的斗篷，随后是一张约莫三十岁的英俊面孔，以及标志性的狮鬃般竖起的发型——正是唐莱特卫队的队长雷欧！凯特帕惊得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哦哦——咱知道了，是新来的学徒吧？咱还以为过会儿才能到呢。”不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卫队长，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架子。他显得很平和，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漾着几分笑意。凯特帕只见过雷欧参赛时的样子，还真没有面对过他，更别提说话了。
“是......是的！我、我是不是迟到了？”凯特帕焦急地问道。
“迟到！”雷欧重复了一遍，随即被逗乐了似地大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呀？你可是第一个到的，其他几个恐怕还在睡大觉呢！行啦，别僵着了，咱又不是什么吃人魔怪！”
凯特帕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第一个！他瞬间觉得身体变轻了许多，几乎要跳起来伸胳膊踢腿。雷欧领着沉浸在喜悦中的他穿过场地，来到西侧的一排用途不明的房屋前，叫他站在旁边等一下，自己则走到其中一间屋子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唤道：
“来来来，伊兰②，快出来看看咱们队的新成员。”
咔哒一声，门旋开了一条缝。凯特帕好奇地抻着头往里瞧，却只瞧见一片黑。门里的人似乎在犹豫，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完全拉开，从室内的阴影里走出来。这是个很清瘦的少年，苍白的皮肤使凯特帕联想到了游商们兜售的骨白瓷偶。他的个头并不算矮，可他和魁梧的雷欧站在一起，还是显得像一只站在巨狮旁边的猫崽。长而斜的刘海遮住了他一边眼睛，露出来的另一只是鸢尾花般漂亮的蓝紫色。当他那与外表不大相称的锐利目光扫过凯特帕时，这名新学徒猛然打了个冷战，忍不住往后缩了半步。
他的眼睛简直像一把刀！凯特帕暗叫。他也是学徒吗？我可从来没在城里见过他......刚刚才被愉快心情驱散的压力，此刻竟又降临到了他的头顶。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在他的惊疑不定中，蓝眸的少年淡淡地开了口，声音听来宛如一汪冰泉：
“你好，我叫伊里斯。”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幕终·幕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