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重逢 温柔包容村 ...
-
心里藏了事,人就重重的,走路都没那么轻飘了,连眼神都蒙上一层轻纱,显得深邃而忧郁。
他的悲愤和屈辱堵在嗓子眼里谁都不告诉,慢慢的身体里就蓄足了一股气,将他的肩膀撑起来,胸膛挺起来。心底那个懒懒散散的青年终于抬起头,眼神坚定。
这些年他出国读书,放假也不想着回家,只顾着满世界乱跑。
总之就是认定他跟梨花的孽缘还没散尽,肯定能在某次回眸,某个转身,某个拾起物品的瞬间就戏剧性地再会。
然而没有。
刚开始他四处寻找张望,是上不得台面没见过世面。
后来他沉稳了,疲惫了,眼神流转之间就成了不动声色的观察,考究。
他笑这些揣摩他的人,他这个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从开始到现在,本质并没有不同。
但他千想万想怎么也没有想过,他推脱不过参加的同学会上,会有梨花在。
“哎,我们当年的小郑,现在是老总啦!这气势,走到街上,兄弟们都不敢相认啊!”
这么久了,郑鹰扬自己知道自己底细,家里父亲又还健壮,远没有到能被他调侃老头的时候,老郑总一个眼神过来他还是得乖乖听令。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些同学们吹捧的那么成功,但变化大,他还是承认的。
拜梨花所赐,这些年,他可真是脱胎换骨了。
酒过三巡,他出来抽烟。准备回去的时候又觉得厌烦,于是又点起了一根新的烟。
就跟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根本没有什么转身回眸,他的视线笔直朝前,梨花就这么出现了。
梨花皱着眉捂着鼻子,分明是认出他了,语调还有点嫌弃:“你现在抽烟啦?”
也没打招呼也不喊名字,跟从前一样的。
他没回,刚刚点燃的香烟上有随时会被掐灭的红色火光,像他的希望。
梨花跟他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说话的语气,穿衣的风格,连发型都没变,还是黑长直。
身后同学聚会的酒席上,各个都变了模样,他也得承认自己变了。以往幻想的再会里,她一时成熟稳重,一时性感撩人,又或是更加没心没肺。
可她偏偏看着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怀疑自己练出来的酒量,觉得自己发了疯在做梦。
梨花没等到回复,无所谓地撇撇嘴就要走。
他几乎是瞬间红了眼,这辈子都没那么迅速过冲出去,五步的距离,狠狠地钳住她的小臂。
梨花看着他微微扭曲的脸,又看看自己开始血流不畅的手臂,平直无波地哇了一声。
两个人互看了几分钟,梨花一脸平静甚至还有点照顾精神病人一样的耐心温柔。他倒是气息越喘越粗。
那些再会时耀武扬威的台词一句说不出来。相反因为身高差的原因,他抓住梨花小臂的姿势让他弯着腰身体前倾,就跟个没出息的汉子握着老婆的手求她别走似的。
旁边有个男人走过来,问梨花:“这位女士,你需要帮助么?”
梨花犹豫了一下看着他,她的每个眼神他都能读懂: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手我就喊人帮忙了。
他深吸口气,缓缓松开手。
梨花的小臂上已经被掐出了两只手掌印。
“嘶……痛死了。”
梨花向那个男人道谢,又来看他,“你搞得这么悲情干什么呀,演电视剧吗?”
郑鹰扬鞋底碾灭了香烟的余火,不说话。
“那边有咖啡厅,过去坐坐吗?”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
这话一出,郑鹰扬就好似意识到自己输了一样,不悦地抿嘴。
“喝咖啡治便秘咯。”
跟她在一起,高雅的气氛总是不能长久,鸡毛蒜皮,人间烟火。
悲情的气氛是彻底没了。
“大晚上的喝什么咖啡。”
郑鹰扬带着她去酒店的停车场,两人走到他的豪车跟前。
梨花在看他的车,他也搞不懂自己什么心思,就这么等她发表评语。
“你是要找个安静地方聊天吗,停车场很闷的呀。”
郑鹰扬黑着脸解锁上车。梨花在副驾驶和后排座位间犹豫。
他再也忍不住,探过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梨花不懂车。公交车上男主一手拉着挂环一手抱着女主,还有地铁里男主将女主护在角落里,她喜欢这样的。
当年他们在一起,他要去开家里给的车,她总是想办法拉他去坐公共交通。
但他们没有上演她喜欢的情节,郑鹰扬黑着脸环胸站立,这样耍帅的姿势在急停时是站不稳的,梨花拉了他一把,原谅似的嘲笑他。
梨花惜命地系好安全带,车子立刻弹射起步,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内来听不算吵闹。
“开点窗好吗,我有点晕车。”
郑鹰扬正在交停车费,看到旁边有个带烟灰缸的垃圾桶,随手把车内熏香拔下来扔进去。
车窗打开,空气循环几遍,熏香的味道淡了,梨花不再捂着口鼻。
有点堵车,但不及郑鹰扬心里堵。
他烦躁地拿出一根烟,想起梨花嫌弃他抽烟的语调,顿了一下,又凶狠地把烟叼在嘴里,手腕一甩,打火机的盖子打开,吭噌一声擦亮火花。
“呼。”
烟尘飘去梨花那边,郑鹰扬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
梨花倚在车窗旁边,望着外头的风景,离他更远了。
这根烟只抽了一口就被摁灭。
“这是要去江边吗?”
是要去江边。
梨花当年跟他表白的地方。
突如其来地闯进他的生活,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他的生活。
那天晚霞里她红彤彤的脸和黑漆漆的眼睛,柳树垂摇的枝条不及她颊边飘飞的碎发好看,她声音脆亮地宣告:“喂!郑鹰扬!我喜欢你!”
摊开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到他面前,“牵了我的手,就一辈子都不能放开哦。”
他没有牵。
回到家里,他站在三角钢琴前,总觉得黑亮的钢琴漆像她的眼睛。
食指按下一个do,总觉得这个声音像她最后上扬的那个哦字。
他坐下,弹了一夜的琴,为她作了一首钢琴曲。
每一个音符都在雀跃。
第二天梨花去食堂排队打饭,郑鹰扬跟到她隔壁的队伍。
她一点都没有表白被拒的难过,和他对视,扬起一个让人气得牙痒痒的阴谋得逞的得意笑容,向他伸出手。
郑鹰扬抓紧她的手,使力将她拉到自己的队伍里。
旁边一群单身狗发出骤然被踢了一脚的“哇——”。
他们去吃了法餐。
梨花不懂高级餐厅。男主和女主在饭堂对坐,女主从男主餐盘里夹走排骨,再把自己不喜欢的胡萝卜夹给男主,她喜欢这样的。
“换了个区长,污水排放没治理好,那条江已经变成臭水沟啦。”
梨花没给他发酵情绪的时间。
“我们换个地方吧。前面路口左转。”
郑鹰扬沉默地照着她的指挥开,逐渐远离尘嚣的车流,到了一个住宅区。
铺得很好的沥青路,很宽,差不多有四车道。这样的路却没什么车在走,路旁停的车子也不多,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金黄的银杏叶。
他们下车步行。
梨花的手抓在斜挎包的背带上,他牵不到。
“又不是拍电影,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怎么能这么无所谓,他这些年是笑话吗?
那么多问题,那么多语气。
他能想到的只有委屈。
“好久没联系了,你换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哦,我一直是那个号码。”
“1..的那个?”
梨花挑眉,她惊讶的表情激励了他,他迅速背完了一串号码。
梨花似笑非笑的,“这不是我的号码。”
郑鹰扬站着不动了。
不是?
他这么多年一直给这个号码打电话发短信,还有微信消息,对方一直没有回复,但也从来没有欠费停机。
他对着这个号码恨了多少次,又侥幸了多少次。
这不是她的号码?
梨花捡起一片银杏叶子,“你给我打过电话啊。”
“当然!”
郑鹰扬顾不得体面了,错误的电话号码让他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他连珠炮一样问话。
“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没有人知道你去哪了!我还去你租的地方找你,但是你搬走了!我问你系领导,他们说你休学了!”
梨花碾一下叶梗,银杏叶翻到背面。再逆着碾一下,又翻到正面。
“回忆是个暧昧的东西,你确定是这样的吗?”
梨花松开手,银杏叶子又坠落到地面。
“我那个时候真的好喜欢你呀。跟在你后面,千方百计吸引你的注意。他们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只要你知道我不是图你的钱就可以了。”
“那年圣诞节,我奶奶去世了。我回去给她办葬礼,没有告诉你。我不想在你面前哭,我老家也不是什么富贵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我没有接到你一个电话。”
“我好累。总是我在找你,总是我在迁就你。我那些少女时代的幻想,多么简单,你只陪我坐了一次公交车,坐了一个站就下去打车了。”
“我又等了几天,还是等不到你。”
“奶奶走之前和村里的老姐妹聊起我,担心我以后没人照顾,葬礼办完之后就有人想给我说亲。彩礼、聘礼,哈哈,女大学生还挺贵的。”
“我那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
“你不来找我,我也不要去找你了。”
郑鹰扬把她抱住,“我找你了。我找你了!”
梨花把他推开。
“你知道我那时候喜欢幻想自己是女主角,女主角才不会被小小的挫折打败。我休学了一年,打工攒学费,卷土重来!”
郑鹰扬也跟着她笑,“他们说你出国了。”
梨花踢着银杏叶子往前走,“我一直在这里,哪也没去。可能是我心情乱随口敷衍他们了吧,每次我一提这些很贵的事,他们就不会往下问了。”
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村子里来的女大学生,和一个上学就是来混学历的富贵公子哥在一起了,他们谈的是恋爱,旁人却觉得是生意。
梨花和同学们聊不来,在外面和别人合租,也方便打工。没人知道她的私事,她的世界那时候只对郑鹰扬开放过。
郑鹰扬这个骄傲的大少爷,单方面享受梨花的追逐,突然有一天梨花不来了,他才发现自己只知道梨花的手机号码。
女朋友突然就不回自己消息了,等大少爷完成他的心路历程,拉下脸面找关系去问,她已经失望离开了。
人和人要错过,是多么简单的事。
梨花张开双手,望着夜空转了一圈,笑得很开心。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你给我打过电话,你只是记错了我的号码。”
“哈。”
她像释怀一样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我们的缘分就只能到这啦。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郑鹰扬的笑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这儿是我男朋友住的小区。我闺蜜偷偷告诉我,说他在准备求婚了。听说你去了同学会,我是去告别过去的。”
那年圣诞节发生了什么?
郑家不过圣诞节,但败家子聚在一起就能嗨起来,碰上节日玩得更是疯,每年他们都聚在一起开派对。
梨花也参加过一次,体验不是很好,没有再去了。她不去,也不用郑鹰扬陪自己。圣诞节是打工人忙碌的时候,有地方托管男朋友还挺好的。
她不黏人,不查岗,就连他喝酒疯闹也不会约束。她就喜欢他骄傲公子哥儿的样子,蠢得挺可爱。
郑鹰扬回忆了很久。
他的手机掉泳池里泡坏了,换了个新手机。再开机,梨花就消失了。
靠。
靠!
是谁!
郑鹰扬满身戾气地回了家,舅舅正在和老郑总谈事情,两位太太在客厅插花聊天。
刚巧他回来了,舅妈顺嘴数落了一句。
“你看你鹰扬表哥,人家大学就会作钢琴曲了,人家还不是专门学音乐的。”
郑母在旁边安抚她,舅妈“哎呀你别拦我”地继续数落。
“你呢,钢琴学了那么久说不学就不学了,小提琴买回来就是个摆设,又说学打鼓,又说学吉他,到头来什么都没学成。都毕业了,你这样的就叫一事无成!”
表弟从洗手间出来。他剃了个阴阳头,漂成白的,耳钉鼻钉唇钉样样齐全,黑眼圈,嘴唇很苍白。
不是外貌偏见,但这位表弟确实是为了叛逆才在脸上打那么多钉的,这几年母子关系越发恶劣。
表弟的脸色很黑,显然被念叨了好长时间了。路过时看了他一眼,坐到沙发上,脸色很轻松地听舅妈继续念。
就是这一眼让郑鹰扬觉得不对。
轻蔑、傲慢、鄙视、讥笑……
优越感。
郑鹰扬第一回上谈判桌,对面那老头就是这样的表情,愚弄他人胜利时的嘲讽。
“表弟,你过来一下。”
“你哥喊你呢,去啊!”舅妈在表弟后面推了一把。
郑鹰扬低头看着这个表弟,头脑有些混乱。
“梨花要结婚了。嫁给别人。”
表弟一愣,不太自在地双手交叉在胸前,是个下意识的防备动作。
“关我什么事。”
郑鹰扬一拳就打过去了。
表弟摔倒,手掌按在钢琴键上,一声沉重而长久的“咚……”。
梨花来参加圣诞节派对,郑鹰扬弹了给她写的曲子。她听不懂,只是笑。
但舅妈挺感动的,觉得场子挺热,就让自小学钢琴的表弟也上台弹点什么,练一下胆——表弟那时刚上高中,发育慢,矮小干瘦,有点敏感自卑。
表弟弹错了几个地方,大家默契地视而不见,礼貌性鼓掌。
梨花看他难受,就悄声安慰他:“不要难过呀,已经弹得很好了。姐姐想听都听不懂呢,你已经很厉害啦!”
旁边发现自己对牛弹琴的郑鹰扬很不高兴,梨花用了很多个亲亲才把他哄好。
不是正式的见家长,梨花这辈子和表弟的交点只有这一句话,他甚至不应该知道梨花叫什么名字。
“就因为她安慰你了?”
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
梨花,嫁给别人?
“你都做了什么!”
舅妈反应过来拉住他。
表弟趁机打了他肚子一拳。
旁观的郑母迅速指挥佣人把舅妈拉开。
表弟被压在地上捶,只好动嘴骂:“是你自己蠢!草!关我什么事,谁他哔知道你们两个搞什么!”
只是一个恶作剧。
圣诞派对上他看到钢琴想起去年不愉快的回忆,拿着表哥的手机打游戏的时候,他心想:why not?
在通讯录和微信造一个“梨花”,清空历史记录,删掉真梨花。把SIM卡拿出来装到别的手机上检查一下。再装回去。把旧手机扔到泳池里。搞定。
也就五分钟的事。
一开始只是想搞点小混乱。
但表哥越来越长篇大论的忏悔真的太搞笑了,表弟给那手机号充了一大笔话费,无聊了就登录上去看看笑话。
一看就是六年多。
郑母看打得差不多了,把儿子拉起来,一边教训一边推进卧室,关上门扔给他一个药箱,让他自己擦药。
郑鹰扬倒在床上,出完气了,脑子也空了。
该怪谁呢。
如果梨花肯给他打一个电话,就能拆穿这个恶作剧。
如果他曾经主动找过梨花,她就不会在那么难过的时候想要他的一次主动。
如果他记得梨花的手机号。
如果他对梨花的事情了解得更多一点。
他手臂压到自己脸上,感觉很痛苦。
两家太太问清发生了什么事,主要是从觉得自己没错的表弟那得知的,舅妈看起来不太理解这个小恶作剧是怎么搞出这么大杀伤力的,但很有眼色地周旋。
事件被定性为两个成年已久的小孩子打架。
郑鹰扬给自己找借口,他只是想告诉梨花这件事。他只是想知道梨花的男朋友对她好不好。他只是想跟梨花道个歉。
他通过校友会费了点功夫搞到学校留档的毕业学生的联系方式,但梨花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他换了个手机号,也不接。
他找到梨花的同学,一个一个问过去。休学前后的都没联络。
又找到梨花曾经打工的地方,总算有个老板关照过梨花,梨花毕业后还带过朋友去他店里吃饭,但也很来得少了。
梨花曾经的房东那边也没结果。
他想起梨花说“听说你去了同学会”,他找到组织那次同学会的人,来了的没来的,一个一个问,一层一层找,终于找到梨花说的那个闺蜜。
闺蜜给了个地址。
婚纱店。
郑鹰扬赶到的时候,梨花正在里面试婚纱,据说陪她来的是一个女人,大概就是那个闺蜜了。
居然不陪她,这个男朋友看来不怎么样。
幕布拉开,穿着婚纱的梨花出现在他眼前。
郑鹰扬的眼眶发红。
大抵在他内心深处,抢婚这个选项是出现过的。
“想找一个人,总是能找到的。你当初真的有用尽全力去找我吗?”
他低下头。
一只白嫩的手摊开伸到他面前。
郑鹰扬马上抓住。
“我才是那个闺蜜,要结婚的不是我。”
梨花在哭。
“蠢阿扬,以后不要再弄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