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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笨拙 懵懂迟钝女 ...

  •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真是妙不可言。

      程予去过那么多酒吧夜店欢乐场,爬山潜水到处走,万万没想到会在高铁这种地方遇到爱情。

      爱情。哈!

      南方的天气像个万花筒,昨夜电闪雷鸣,时针转一圈,就是晴空万里。

      九月份的早上九点多,天上堆了好多奇形怪状的云,凉凉的风一吹,就像山一样挪移,只显得这片天辽阔极了。

      非年非节的,还是工作日,车上的人不多。空调的白噪音代替了蝉鸣,逗留了一丝夏天的躁。

      从高铁两侧的大窗户望出去,一边是蓝天,一边是绿野。

      程予推着小行李箱漫不经心地走,就看到了她。

      她是靠窗的座位,侧头睡着了。遮阳板降了大半,刚好够挡住眼睛那块不受阳光打扰。而她的鼻尖,嫣红的嘴,绷紧了的颈部线条,随呼吸起伏的圆润的曲线,都睡在晨光里,发出玉一样的荧光。

      她的裙子落满褐绿的碎叶,红的、粉的小花,轻薄的白色小外套敞开,垂落的黑发散在胸前,在光的照耀下是银色的,拒绝了少许视线。

      没有什么饰品,她像一副秋天的油画。

      天那么蓝,云那么白,她那么好看。

      程予一下看呆住了。

      她的邻座还空着,程予和空气抢着坐下。

      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谨慎地吸气,嗅到一缕轻微的香。

      应该不是香水,更像是洗护用品的残香。

      “她一定要是单身。”

      “她必须是单身。”

      “嗯,不是单身也没关系。”

      程予热血上头。

      他年轻英俊,事业有成,公认风趣幽默还不敢当,至少风度翩翩。是交往过好几任女友,全都进退有度,好聚好散。怎么这一次,只一眼,就能有这么多卑鄙的念头。

      “谁比得过我。”

      程予笑得有些邪气。

      眼神落在她交叠在腰间的手上,也是干干净净,只披了一层梦幻朦胧的光。

      没戴戒指。有半个程予已经跑到商场挑戒指了,另一半把思绪拉回来——还是定制的好。

      裙子有些短,坐下后堪堪包住臀部。两条并拢斜放的腿纤秾合度,上面放了个深蓝色的运动款背包。程予不敢多看。

      她好小只。

      好可爱。

      程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搭话,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场合。分针的运动速度达到350km/h,太快了,每停一个站他都心惊胆颤,害怕她醒了直接下车。

      思绪天马行空,他在脑内过完了一生,把自己感动得有点想掉眼泪。

      这有点脱轨了。

      终于赶上来的理智认为这种失控的征兆非常不合适,不必要,不有利。

      他们甚至没有对上视线,没有说上话。

      是昨夜的睡眠质量太好了,是今天的交通出行太顺了。是天太蓝了,是树太绿了。

      是错觉?

      到底对一个人的好感要到什么程度才能定义为喜欢,可以踏出第一步。

      可如果真的喜欢,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在通向对方的路上发足狂奔了吧。

      程予确认似的转头看她,对上了一双小鹿似的眼睛。

      她醒了。

      正在看他。

      这是一双没遇见过龌龊事才会有的天真的善良的眼睛,涉世未深,浅浅的清澈的小溪。

      她还只是个学生。这真的太不合适了。

      程予无法移开视线。

      她犹豫片刻,从放在腿上的背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拆开取了一张,递给他。

      程予低下头,纸巾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天使的羽毛。

      他没搞懂她为什么要给自己递纸巾,但她既然递了,他不可能不收。接过了,却又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见状曲起食指,好像困了一样在眼角揉了揉。

      程予忽然想起片刻之前他在脑内想象的,老夫老妻寿终时互相剖白心意回忆过去约定来生的感人场景,尬笑着“不是吧不会吧不要吧”地抬手在眼角抠了抠,抠出小半个指尖的泪水。

      他有点崩裂。

      “没事的。”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还是能听出不同于这个年龄段的女孩的清脆,是一种有些沙沙的温柔。

      她说完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白净的脸上泛出一层红晕,强撑着说出一句:“加油。”就回避似的把头转回去不再看他,给他留出空间。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但程予已经足够明确地明白此刻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社死,而是为她。

      “我不是——”他听到自己过于响亮的声音,压低了继续说,“我刚才是——我没哭。”

      “啊。”

      两个人在无措的沉默中停留了漫长的两秒,她相比之下还太青涩,有些沉不住气地想打破这种困境,可谓是慌不择路地突然动手去抢回那张纸巾。

      “不好意思……”

      程予的反应像是有人想抢走他的传家宝。

      她的反应像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到奇怪的人了。

      他哭笑不得。

      “我是要去A城出差,刚刚那是起太早,有些困了。”他摸摸鼻子,“谢谢你的纸巾。”他把纸巾妥帖收好。

      “你呢,是要回学校吗?”

      她有些惊讶。

      程予就笑,“很明显呀。我再猜一下,你是B大学的学生,大二?”

      她有些防备。

      身份、年龄、社会阅历的差距,场所,好像注定了他怎样开口都会显得别有用心,可若要他就此放手,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这场错过。

      这样懵懂的,迟钝的,美好的女孩,程予选择了坦诚相对。

      他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我叫程予,是一名律师。我的座位其实是13A,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很想认识你。”

      她的防备似乎因为这个职业而放低了一点,有些好奇地双手接过名片。可能是因为名片设计得很好看,显得很有可信度,她的防备再次降低,甚至还浮现了一点对律师的尊敬。

      程予有种“以她的美貌到底是怎么安全无恙地长到这个岁数”的无奈,这姑娘之前是藏在哪里了,大学里那群狼怎么舍得放过她?

      这个迟钝的姑娘看起来对“律师”的兴趣比对“我很想认识你”的兴趣高多了。

      “张三老师说律师不用背法条,不对,是说把全部法条都背下来是不可能的,更重要的是理解。”

      她大概是记不清具体的语句了,修正了好几次说法,“是真的吗?考试的时候不需要默写法条吗,就像思想品德考试那样?”

      程予给她讲了些法考和实际工作的事,她居然也能跟得上,甚至他记得没那么清楚的法条,她还能帮忙补充字句,不知不觉就多聊了几句。

      在他的引导下,气氛越发融洽,她已完全放下防备。

      最后明知不是,他还问:“你是法学系的学生吗?”

      “不是,我学计算机的。”

      她又小声补充,“不过我学的是编程,对硬件不熟。我不会修电脑的。”

      “我会。”

      他抖机灵,“程序员不会修电脑但是会背法条,律师不会背法条但是会修电脑。”

      这是想逗她笑,也是暗示,她却似乎没有反应。

      于是程予光明正大地扭头看她。

      阳光明媚,她的肌肤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她扬起的嘴角被笑意染得粉艳艳的,弯起的眼睛和翘翘的睫毛。掩着嘴的手指纤细白净。

      她无声无息地笑得如花盛开。

      程予被击中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停滞,肢体下意识地回缩,往窗户那边靠了一下,又掩耳盗铃般假装自然。

      这个问题有那么恐怖吗?

      “陶青青。”

      她的语气给人以一种这个名字有特定含义的感觉。

      “很有名吗?”

      她低头,耳旁的长发滑落,她想要勾到耳后却临时换了动作,把耳朵上方的头发全都扒拉下来,又似乎不太舒服般在几秒后贴着颈侧滑进去,把头发整片拨开了一点。

      “挺有名的。”

      这个低落的语气表明了这个名声大概不太好。

      程予还没想到合适的方式继续探听,沉默之中她又开始慌不择路了。

      陶青青将她的手机给他,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很有煽动性:扒一扒那个计算机系的青茶。

      全篇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用侮辱性字眼,用“青茶”取代了“绿茶婊”,用暗示的语气点出了三个罪证:和有女朋友的男生撩骚;喜欢在男生面前撩头发;穿的裙子特别短。

      程予点开看了那张撩骚的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和人名都打码了。

      陶青青:(被涂黑)哥,(被涂黑)活动需要(被涂黑),麻烦你在周四晚上八点前给我可以吗?

      陶青青:周五下午一点半前给也可以的,这样不用太累。

      陶青青:(微笑猫咪表情包)

      某:到底哪天要?

      陶青青:周四晚上八点前。

      某:资料发给你了,查收完说一声。

      某:人呢?

      (每隔一段时间的“人呢”问询)

      某:都快十二点了,你好了没有?

      陶青青: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洗澡。

      陶青青:资料有几个地方可能需要改一下,快熄灯了电话沟通比较快,方便吗?

      某:嗯嗯

      陶青青:(视频聊天取消)

      某:你什么意思

      陶青青:不好意思点错了

      陶青青:(语音通话时长45分钟)

      程予往下看到了多张偷拍照,都打了码,长发女生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能看出脸上大概是在笑,有时左手有时右手,在勾耳边的头发。裙摆都在大腿十公分以上。

      “你会背那么多法条,是想维权吗?”

      陶青青没想到他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不是。”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当初想考C大法学院的,没考上。现在这个专业是调剂的。”

      “完整的聊天记录截图呢?”

      “你怎么知道……”

      程予压着心头那把无名火,“很明显呀。”

      她会给“正在哭”的陌生人递上纸巾,会委婉提示别人擦眼泪,会体贴地避开别人窘迫的场面,会出言安慰和鼓励。

      她没考上理想的法学院,遇到律师,产生的情绪不是羡慕或嫉妒,也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尊敬。

      她的气质沉静,能背法条但记不清张三老师说的准确字句。不习惯长发贴在脖子上。防备心和交流能力都不强。

      程予都能想象她剪了统一造型的短发在重点高中认认真真背书的样子,是不聪明但勤奋的那类学生,也是性格软糯,体谅别人优先于体谅自己的那类女生。

      陶青青把和那个某某哥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他看,这可真是截图想怎么截就怎么截。

      她提出周四截止,某某哥十几分钟没回消息,改口说周五就秒回。

      说好八点前,她七点半问了一句进度,某某哥九点多才开始处理资料,期间隔个十几二十分钟就问她一句什么,最后提出让她先去忙别的,将近十一点半才处理完。

      “他们这么污蔑你,你不生气吗?”

      陶青青再次被他给予的信任惊讶到。

      “刚开始生气的。但后来想想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就不生气了。”

      “哪里有道理了。”

      “有道理的。如果撩骚的定义是:在深夜给有女朋友的男生说‘我刚刚在洗澡’,并在随后发出了视频聊天邀请。那我确实做错了。”

      虽然某某哥是公用的称呼;她没关心过某某哥有没有女朋友;解释“我刚刚在洗澡”是被某某哥连续的“人呢”轰炸给吓到了;点成了视频聊天是在同时找耳机和给室友道歉没留神点错了;而这件事之所以会发生在深夜十二点完全是某某哥的拖沓导致的。

      但是。

      她很平静,“从结果来看,我就是错了。”

      “你真的没关系吗?”

      程予认真地看她。

      “嗯。”

      “那你为什么不敢撩头发了。”

      陶青青一愣,脸上有点红,声音有点低,“因为,撩头发、舔嘴唇、咬嘴唇,都是一种信号呀……”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不能随便做了。

      迟钝大概是会传染的,程予直面她的害羞气场,却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心思。

      “我问你名字的时候,你下意识往后缩了,这篇帖子已经对你造成伤害了。”

      陶青青差点咬了一下嘴唇,这让她怎么说才好。他知道她在B大计算机系,而她因为外貌不自谦地说一句确实是挺有名的,这点绿茶史随口就能打听到。

      她对程予有好感,光是想到他可能会嫌恶,这个可能性就让她害怕了。

      “也没有那么……他们说我裙子短,我就没有搭理他们呀。”

      程予的视线下意识落到她的腿上,陶青青下意识用背包挡了一下。

      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他们像刚喝完碳酸饮料,程予品到了小气泡冲击喉间的刺刺,陶青青品到了酸甜的涩。

      都不解渴。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她。

      陶青青勾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飞快看他一眼又垂眸,问他:“你还想认识我吗?”

      这是一个还很浅的姑娘,一眼就能看到底,翻两页就能读完她的人生。不太聪明,防备心底,善良,笨拙。

      可她也有大智慧,她眸中透露的天真并不光因为阅历的浅薄,更在于她本身是一颗通透的钻石,面对黑暗,她有自己的折射方式。

      高铁行驶进隧道之中,晨光加就的滤镜没有了,可她仍在发光。

      “我已经认识你了。你呢,你想认识我吗?”

      说她笨拙,这位年轻的律师也没机巧到哪去,连这样明显的信号都接收不到。

      还是人在遇到自己真心渴望的人事物的时候,都会变得笨拙?

      也许这种渴望一生只会降临一次,所以大家在面对它时,都很笨拙。

      这段行程,他们一直在聊天。

      会尴尬,会羞涩,但是没有人想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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