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26、午后咖啡馆 爱，只能招

　　0．
　　爱，只能招致悲哀。但我却屈从于这种悲哀。

　　1．
　　说起林一。栗色头发栗色眼睛。线条漂亮的脸。高瘦个子。头发永远乱糟糟。不避不让的直视。笑起来很温暖。声音温润好听。白色。没有理由地迷恋白色。纯白的房间纯白的睡衣。穿衣服很没品。经常白上加白。偏好白壳大卫杜夫。曾经生活不能自理。喜欢扑过来抱我。
　　现在每天穿西装，妥帖好看。擅长绘画和设计。曾经霸占我全部生活的存在。我一度逃避的存在。把我看作全世界的人。始终。把我看作全世界的人。

　　2．
　　“你还是要跟他在一起？”
　　我认真地研读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找到正确答案，于是小心翼翼地试着点了点头。夏澍喷出一大口烟，几乎是直接喷到我脸上。她看起来不满意这个答案。
　　神啊。千万不要告诉我夏澍和我是情敌。那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小子啊，生活可不是童话故事。”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啥满脑子浪漫念头的青春期少女。我也知道我们的关系，再上林一什么都不预备隐瞒的态度，之后会遇到的问题还很多很多。
　　……夏澍是想表达什么？
　　“我们曾有一次，一起看一部电影。算是悲剧吧？剧中的小女孩，一路满怀着希望，坚强地逃亡，却在踏上新土地的瞬间，被埋伏的敌人枪杀，正中额头。阳光碧空下，她仰着脸，眼睛映着天空的颜色，苍白的脸上满脸的血。看得让人揪心。”
　　“周围的人都在抹眼泪。而他，看得很入迷的样子，笑着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好美。”
　　这还真是另人发指。
　　不过我并没什么太大感触，大概因为此时此刻实在没什么能比夏澍的注视更让人发指的事吧。
　　“这……这大概是因为职业的关系吧？”
　　设计师。创意总监。他的职业要求他把美学标准放得高于一切。
　　而且，他的观念和一般人是不同的，很奇怪——很奇怪就是了。不知道他对生老病死是个怎么样超脱的想法——总之很超脱就是了。因为他自己得重病时，也是一脸不关心的样子，也没任何负面情绪。
　　“妈妈，你死了我绝对不哭，所以，你死了以后还是要回来吃晚饭哦。”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就像这样，很多小孩会说出很残忍的话，而事实只是他们眼中“死亡”的概念和成人完全不同。
　　观念不同而已。这无关本性善恶。
　　“你啊……你是红发安妮吗？？”
　　……被这样指责感觉实在很奇怪，尤其明明对方才是一头酒红色的发。

　　“你爱他吗？”
　　毫无铺垫的直白问话。我哗地喷出一大口水。我抬头呆呆傻傻地看着她时，茶水还在滴滴嗒嗒地从我的下巴滴落。
　　“你爱他？”她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又重复道，同时笑着，看来很享受我这个落魄的模样。
　　“呀，这个……怎么说呢，好像有点微妙……”
　　“那就是不爱了。”
　　“不，那个……”
　　喂喂，不要这么直白吧？请多体会一下别人感情里深沉微妙百转千回的部分好不好！！
　　“哼——”
　　她向后靠上椅背，从容地架起腿。扬起眉毛，一脸带着优越感的居高临下的笑。
　　“是这样啊……”
　　是怎么样啊。
　　“爱上他对你来说是件很耻辱的事吗？”
　　“怎么会……啊？？”
　　“爱上他这件事，让你觉得很耻辱，很不甘——或者不是……你果然还是不爱他，反正他很温柔，在他身边很舒服，所以你也就任凭你们的关系暧昧着？”
　　“……不……”
　　“那么是看上他的钱？他还算不上有钱吧？还是看上他的脸？他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吧，现在的他可是女人们人人想攀的王子殿下了。啊，所以在他身边很有优越感吧？”
　　“……夏澍，你……”
　　“虚荣，好多人都逃不开啊。你就像那可怜的小玛第尔德。这种带着名贵犬种，沐浴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高人一等的感觉很好吧，你很享受吧——你敢说不是？哼，你敢说不是？”
　　“不是！我爱他！比你比任何一个人都更爱他！！”
　　一片可怖的寂静。
　　这是一间座落在大商场夹层里的安静的咖啡厅。关键词是安静。不消环顾，想也知道现在这个场景里的所有目光一定都聚焦在我身上。
　　……
　　咿呀。中文可真是个好东西，没有him和her的区别。
　　“哈哈哈哈！！”
　　夏澍朗声大笑，笑得可以掀掉天花板了。
　　“哈哈——！这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哈哈哈哈——！！”
　　之前那一大套话全部都是陷阱啊。
　　夏澍是一个充满攻击性和征服欲的人，而她也有这样的资本，就像个年轻敏锐的猎人。作为一个出色的猎手，善用陷阱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早该想到了。
　　好久。终于等到夏澍笑完，我好整以暇地落座，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中。
　　“可是他，迟早有一天，一定会失败哦。”
　　“……？”
　　这和之前的感情话题有啥关联吗？
　　“他一定会败，败到四面楚歌。因为就像梁洛所说，‘他是生就的，而不是长成的’。让他一路成功的才能，是天生的，而不是后天才养成的。他没有付出过太多努力，也没有经历过太大的苦难。他就单凭着那些天生的东西，还有运气，一路越走越远。
　　“可人呢，是活在社会里的，活在人际关系里，没办法割裂和别人的关系。陷到一定深度时，总会招惹到什么。而这时，又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抽身的。所以，他最后一定会败。”
　　“哦，哦……”
　　她在说什么，林一的事业吗？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听起来又似乎很空泛。
　　……即使我理解了，我也实在不觉得我有能力教化林一。
　　夏澍玩味地看着我，而我实在是再也挤不出一个字的感想。
　　于是就静默了一会儿。可怕的静默。
　　“你现在幸福吗？”再次开口的夏澍，又突然一脸温和的，变成了个深沉关切的长辈。
　　我移开目光，不情不愿地开口。
　　“……幸福啊。”
　　“是吗。”
　　夏澍垂下眼睛，笑得若有所思、意味深沉的模样。看起来比任何时候的夏澍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是吗。
　　“‘幸福像狂风一样向我吹来。’”
　　她的声音又突然一变，像极了在朗诵。
　　“什么？”
　　我目送着夏澍大笑着绝尘而去，无视我的连声挽留。
　　“喂，夏澍……！喂喂，喂……！喂……我没带钱……”
　　在夏澍身边，你总是能很轻易地体会到自己被榨干的感觉。减肥一定有良效。

　　3．
　　我只好继续盘踞在那个刚受了奇耻大辱的地方。幸而不久周围的客人就几乎换了一批。我于是一个人坐在原地，脑子盘旋掂量着两个选择：逃走或者自首。
　　二十分钟后，我终于一拍桌子，下定决心去自首，结束这可笑的状况，却有人轻盈地快步走来，在我对面的空位落座了。
　　是林一。
　　“……夏澍打电话叫你来的吗？”
　　“恩。说你在这里吃霸王餐？”
　　啊。
　　主导并享受了一场谜样谈话后，把我丢在这里，然后怜悯我的同时，不忘顺便愚化我以及戏弄林一。多么夏澍啊。
　　“然后你就翘班过来了？”
　　“对。”
　　他听起来没有一点生气。这里不管怎么想我都应该回答“谢谢”、“打扰你工作了”、“麻烦你了”之类的话，但我脱口而出的却是，
　　“活该。”
　　“为什么？”他仍旧没生气，听起来只是无辜之至。
　　“因为你也是有责任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罪魁祸首。因为二十分钟前我在这里当众向你表白。……虽然本人不在面前。
　　不堪回首。我揉揉太阳穴。
　　我才发现他小小地有些喘。他应该是很着急地赶来的吧。
　　只为了我这样小小的状况。
　　有点小小的动容。
　　他抬手叫来了侍应生，却不是结帐，而是又加点了甜点。
　　等着食物上来的时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得我发毛。
　　“……干嘛。”
　　“阿唯，你喜欢我吗？”
　　现在我有些微感谢夏澍。只有些微。至少经过刚才的戏弄和冲击，此刻的我可以保持举止得体——只要不直视着他的话。
　　“……你明知故问啊。”
　　“有多喜欢？”
　　“喂……！”
　　刚要发作，却意外地看见他交叠着双臂趴在桌面上，抬着眼睛凝视着我，安静乖巧的，像小孩一样。
　　明明就知道答案，然后带着那种安心和优越感，再度开口去确认对方的心情，再度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想要的满足感。什么都要求双倍的，贪婪任性的死小孩。
　　“喜欢到不想离开？喜欢到随时随地都想在身边？喜欢到成为习惯？”
　　啊。还真是些常规选项呐。
　　我撇开眼光，发出类似“啊哈哈”的敷衍的干笑声。
　　无视我拙劣的回应，他继续道，
　　“喜欢到不会去顾忌他人的眼光？喜欢到愿意向任何一个人承认？喜欢到，能够就在这里当众向我表白？”
　　“……！”
　　我急切地开口，又立即把要说的话生生吞了下去，终于没有发出声音——这真是极致的痛苦，本能地想开口问，又不知道自己出口的问话，会是揭开一层薄纱还是自掘坟墓。
　　“喜欢到，可以此时此刻就放下一切，舍弃一切，和我一同死去？”
　　“……不不不，我身体里没有这种扭曲的感情！！”
　　“前面两次就完全不否认啊。”
　　他呼呼地笑起来。
　　我叹口气，双肘支在桌上，带着一点挫败感，低头看着他舒展的笑脸，有什么慢慢地涨满了我的心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有多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呢？
　　这是可以用什么等价物来衡量的吗，然后根据这价值，把每个人在心里三六九地排个序吗？
　　如果可以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么……”
　　什么？！殉情都还不算最高级吗？他还能再往奇怪的方向递进吗？？
　　他懒洋洋地，慢慢地抬起头，把脸抬到和我相同的高度。好近。他的鼻息温柔地呼到我的脸上，近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接吻的暧昧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他微笑着开口，依旧是先前温暖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温柔和眷恋。
　　“阿唯你，有多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