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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婚礼与葬礼(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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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上帝已经死了。出于对世人的同情。
1.
鲜花笑声各种酒水甜点。午后的花园。不,花园般的饭店的后花园……
程然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搞得有够夸张。更夸张的是小程然两个月了,这实在让人发指。
自助式的聚会,几条长桌子上堆满了食物,一边的酒水桌那边蓝琦正在造次,角落里还有个小乐队。
“看不出,这小子还真西式。”
“不是很好么?自由轻松。”
“好是很好啦……”
“难得这样的日子,就天真一次嘛。不要这么拘泥。”
林一真心的笑得很愉悦的样子。
全白的礼服西装。好久没有见过他穿全白了。线条利落。这样绝对、张扬、充满扩张感的颜色真是适合他。阳光照得纯白的衣服亮得炫目,又映在他的脸上。干净透明的。没有阴影的。
我真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
聚会的男主人迎面走来了,笑得嘴角快裂开了。这个人明明长了一张正义的伙伴的脸,却笑得像蝙蝠侠里的小丑。
“呐,红包。”
“你就不用了。”红包又被塞回我口袋里。我想也是。叹口气,从背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丢给他。他立马眉飞色舞,比看到钱时开心多了。
“这个发行了吗??”
“所以是欧版的啊,只有英语德语法语,你慢慢痛苦去吧。”
他满意地嘿嘿嘿直笑,然后转而向林一,又即刻恢复成有礼貌的聚会主人了。
“林先生,您也有空来啊。谢谢捧场啊。”
“哪里。很让人愉快的场面,我也玩得很开心。”
“实在是招待不周,您玩得尽兴些啊,啊,尽兴些。”
程然,你这卑躬屈膝的什么样子?这场面,怎么搞得像富农见当地的领主似的。
富农大力拍拍我的背,接着目光扫到了不远处媳妇怀里自己的儿子,脸上荡漾起身为人父的满足和慈祥。……修正一下,竟然。
我的感想是五雷轰顶。用力把他朝那个方向扔出去。他挥挥手跑开了。
我四下张望了下,没什么熟人。明明我们是一个公司的,为什么现场会有那么多号陌生面孔?算了,我本来也不是啥派对体质的人。和林一站在接近出口的地方,这边的桌上是各式蛋糕和布丁。我在自己的餐盘上堆起一座小山,埋头猛吃。
林一则基本没吃过什么。他大概很珍惜自己的体型。
“你啊……”
“啊?”
瘦长的手指拂过后颈,绕到另一侧,轻轻扳过我的脸,他从容地接近来舔掉了我嘴边的碎屑。
“恩,味道不坏呀。”
“喂,林一……!”
“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邻近的几个人表情一变,纷纷散开。
“啊……”他欣赏着那几个人的反应,似乎被逗乐了,“对任何人,我都不准备隐瞒我们的关系。”
“你……”
“我们之后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吧,现在先好好享受。”
“……”
不,我们对话的中断的原因绝不是我的妥协,虽然我确实妥协了……而是一辆红色福特野马疾驰而来,停在我们面前。
更具体点说——车以前轮之一为支点,急剧地转过180度,在地上刮起一道尘,同时擦出可怖的响声,空气里隐约能闻到橡胶烧焦的气味。后轮驱动的车,猛拉手刹同时猛踩油门方向盘向一侧打到底——似乎电视里是这样介绍的。
除了警匪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有人这样调转车头。
车门啪地打开,夏澍袭来。
她轮流用力瞪着我和林一。
被这样的视线凌迟着,即使本来没什么的,也变得心虚不已忐忑不安起来。
这时候还能这样神定气闲的也只有林一了。
骇人的视线又投回到我身上。
“这小子借我一会儿,可以吧?”
我?
不不不,我实在不认为卑小如我会对您有任何使用价值。
林一竟然笑着欠了欠身。
“如果是您这样美丽的女士要求的话。”
耶?耶??
我可不想跟情绪这么差的夏澍走啊!
但是我和这两人显然并不是在食物链同一层的。在我犹豫的当口,已经被夏澍扔进了车里。
2.
幸好我是个低调的人。选了全黑色的面料柔软色泽黯淡款式保守的西装。否则现在我一定会非常的想死。
葬礼。
我们进了大门,往大堂的方向走,前前后后到处是嘤嘤切切的人堆。大堂正门前的逝者的亲属就更不消说了。
把胸前颜色鲜艳的饰花扯掉。努力抹掉脸上的表情。努力地回想一些灾难片的镜头,好让自己看起来一脸沉重。
十几分钟前我还在一个充满鲜花和欢笑的美好午后花园中,情绪自然一时半刻转不过来。更何况,再怎么打量门前花圈上的名字,我也不认为自己曾经有一分一秒认识这个人。
夏澍更是,竟然一身艳红跑来参加别人的葬礼?我充满恐惧地偷眼看她,她变出一件黑色的薄风衣来罩在外面,但扎眼的红还是激烈地从每个间隙跃出来。
……
啊啊,真是的。关我什么事。
我尾随着夏澍往里走。
她在礼堂的正门前和家属寒暄了两句。
门口主接待的一男一女,男人的一边看来并无二样,握了握她的手,低落地断续地说着感谢的话。而女人却一言不发,咬着唇几乎有些忿恨地睨着夏澍。
啊。她果然是女人的天敌吗,以至于可以无差别无条件地招致忿恨?
每个人一死,就突然变作天下第一大好人。
我听着一个陌生人的光辉事迹,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我转开目光去看遗像。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照片上的他神采飞扬,嚣张就这样直接地写在脸上。
刚才门前的看来是他的父母。
夏澍目不斜视地直视着前方,脸上看不出表情。
老一套,念悼词,遗体告别。
我随着队伍蠕动。边摆出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
走到了最近的位置。我看向棺木里。那个年轻的男人。和遗照不同,这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嚣气。就是很单纯的,安静的,一张五官端正的年轻人的脸。
他还很年轻。
他的父母扶着棺木痛哭。
他在这个年纪就忽然失去了一切。
我真的开始低落起来。
3.
“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场所。”
终于从那个黑白压抑的场所走出来,夏澍点了烟,这样评论道。大概是因为刚才长时间的静默,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这是毋庸质疑的吧。
“那个人还很年轻啊……”
“恩。和我同岁。”
“说起来,为什么非要带我来?”
有很多想问的,想想还是挑了最安全的问题。
那个人和夏澍是什么关系?
即使是这样的夏澍,也有无法一个人面对的事情,她需要一个陪伴的人?
然后,因为是这样一个场所,所以她挑了我,因为比起林一,我显得比较有人情味?
她掐掉烟,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
“因为和你有关。”
“那个……对不起,不过我好像不认识他……”
她打断我的话。
“这个人,是他杀的。”
夏澍的口气冷得像十二月。同样凛冽的目光也直射向我。埋藏在纯黑下的红散着可怕的气息,就像燃烧不彻底产生的一氧化碳。
“所以,决定要在他身边的话,请做好相应的觉悟。”
什么?
他是指林一?
什么意思。什么觉悟?
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
我所不知道的林一。
冰山在隐藏在水面下巨大的部分,那之下流淌着的黑色暗流。
我的心情像是在读着教父的终章。
我长长久久地盯着她,坚毅的眉犀利的眼。夕照把她酒红色的发映成了血腥的鲜红色。
“哈哈哈——!”
她却突然暴出一串大笑来,把到刚才为止的末世气氛通通消灭。
我只好脱力地看着她,等她笑完。
喂喂喂。夏澍小姐,这是什么,整人游戏?不好笑……
4.
门外除了夏澍的红色跑车,还停着一架灰色的雪弗兰。林一的车。他倚在车门上悠闲地抽烟。
他还穿着白天的礼服,只松开了领带。纯白的礼服。像压城的黑云中透出的唯一一线曙光。
白色。希望。出口。
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脚步变轻松了。
走到面前,夏澍淡淡地向他说了一声“谢了。”把我扔过去。
林一扶住我的肩,向她欠了欠身。
就此而已了。
夏澍钻进她的车里,利落地开走了,看起来情绪比来时还差。
——至于她刚才说的话。
那一刻她的犀利和坚定,实在不像是演戏。是她的演技高明?还是确有其事,但不知何故,她中途突然改了主意,之后就装作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可以直接这样问林一吗?
话到嘴边,却变作了一声自嘲的轻笑。
果然是夏澍的黑色幽默吧?
太愚蠢了。杀人?又不是什么侦探小说。更何况对象是林一,他连看我哭都不忍心。
……啊,真恶心。
面前的人毫无预兆地笑起来。
“干嘛?有什么可笑的?”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也是呢。人又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我居然有些心虚。
“我刚才……是什么表情?”
我问完立即就知道一分钟后的自己会后悔。但是,唉,好奇心杀死猫。
“你刚才飞快地变了一系列表情。”他好像在回想什么很愉快的事情,“先是锁着眉头,偷眼打量着我,欲言又止的,很为难的样子;接着似乎吃到了过期的东西,表情一阵变化纠结;最后似乎突然想通了,表情舒展开来,又不知为什么突然眼珠一转,吐了吐舌头。”
我真想直接找个最近的崖跳了。
“实在太可爱了……”
“哪有称赞个大男人可爱的?”
“可是,你明明很高兴。”
反驳不能,气郁。我移开目光。
“真是……”他却走近来,双手环过扣住了我的腰。像以前一样,好听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回响着。
“心口不一的可爱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