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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谈 朝会散去时 ...

  •   朝会散去时,夜已经深了。夏永清正准备出宫回自己的府邸,快到宫门时,却被一个宫人叫住。

      “三殿下,兰妃娘娘说,今天朝会开的太晚,殿下还没用晚膳,想请殿下到宫里的膳房用完宵夜再回去。”

      夏永清微微侧目,借着月色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广弥?”

      “正是在下。”

      夏永清有些疲倦,本不想去的,但这广弥是兰妃身边最为倚重之人,虽然只是宫人身份,但凭借着夏兰舟的信任与恩宠,实际的地位与权力可以与族中的长老比肩。天启城中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见广弥如见兰妃本人。更不可思议的是,这话传入夏兰舟耳中,夏兰舟竟一笑带过,等于是默认了。至于夏兰舟为何如此对他,与这广弥的来历一样,一直是个谜。只是传个话,差遣普通的宫人来便可。为何要叫此人来请?看来不只是吃宵夜这么简单。夏永清想了想决定还是过去,但他也有顾虑。

      “嗯,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去吧,只是现在已是午夜,皇子深夜私会宫中妃嫔终究有些不妥。”

      广弥双眼微微眯起,面带笑容,说道:

      “殿下勿忧,兰妃娘娘只是叫您去用膳,她当然是不在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夏永清便没有什么顾虑了。朝广弥点了点头,便跟随广弥向膳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广弥轻声开口说道:

      “殿下对今日朝会之事怎么看?”

      “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父皇做决定,然后大家各司其职罢了。”

      “呵呵,那百玉公主给殿下传的信儿,殿下可明白?”

      “这事你也知道?”

      夏永清有些惊讶,停下脚步,正视着广弥。看来真实的情况比坊间传闻更甚,夏兰舟对这广弥竟倚重到如此地步!

      广弥面色如常,回道:

      “殿下请继续跟随在下,此处是宫里,人多眼杂,我只是来为殿下引路的,我们不宜停留。”

      夏永清听到广弥的言语,没说什么,继续随广弥前行。

      两人虽一前一后,但只隔半个身位,距离非常之近。

      广弥继续边行边说:

      “这事在下自然知道,因为这是在下的主意。只是殿下没有按照行事。”

      夏永清轻叹了口气,回道:

      “哎,我知兰妃娘娘这么做定有她的道理,不是我不想如此行事,只之迫于当时朝会上的形势,我不得不应下。”

      广弥顿了顿,说道:

      “这事也怪我,大皇子与二皇子久居庙堂,你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得到消息时,时间紧迫,所以也没想到什么周全的办法。”

      “你事先就知道了?”

      “是的,殿下。大皇子与二皇子的谋划我与兰妃娘娘事先知情,所以才想阻止你应下这差事。”

      “哦,那为什么阻止我?”

      广弥略有深意的看了夏永清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夏永清,继而反问道:

      “殿下对你今天接下的差事有什么看法?”

      “天变之事众人皆知,但若要追查确毫无头绪。”

      夏永清说完,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殿下是否知道,为何大皇子与二皇子要把这差事推与你?而陛下明知你从未参与过帝国政事,却顺水推舟,应了他们的提议?”

      夏永清沉默了,朝会结束后,他一直在考虑怎么去查这件事。确没有想到广弥说的这一层。看来自己还是太嫩了。

      “未曾想到,还请指教。”

      “殿下严重了,指教谈不上,只是给殿下提示罢了。”

      广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魔星冲帝这种事,千年不遇,更何况是与司天监大司命选定的天喻大典之日撞在一起。这种概率极小。但陛下要的调查结果,不是极小的概率下这种事确是发生了,而是根本不可能!”

      夏永清有些差异,说道:

      “父皇想要的不是真相吗?如果,确是巧合就是真相呢?永清不解。”

      “呵呵,庙堂之事最不重要的便是真相。倘若那极小的概率就是真相。陛下难道要承认帝国的统治是忤逆天道,然后将权利拱手让人吗?就算陛下应允,皇室与整个夏氏族也不会答应,那是他们浴血奋战,杀了多少人,杀了多少妖,又死了多少族人,才换来的权利啊!若是没了天下的平民与其他氏族的供养,他们以后的奢靡生活又靠什么维持!”

      夏永清听到这些,震惊不已,他毕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从小虽不被人待见,但也过得养尊处优,无忧无虑,没吃过苦,没受过罪,所以没有机会了解这个世界的黑暗面。载荣曾教导过他,沉浸在世上的美好与幸福之中并不会使人成长,逐渐了解这个世界黑暗又残酷的真相,才是一个人成长的必经过程。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时至今日,此时此刻,似乎有些懂了。

      夏永清长出了一口气,回了回神,对于这个世界的真谛,他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发现去思考。现在的他只能关注眼前。

      “受教了,那么这件差事,我应该怎么办?”

      夏永清加快了几步,与广弥并肩而行,微微转头望着广弥问道。

      广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即变得严肃,回了夏永清两个字:

      “难办!”

      “难办?”

      夏永清有些不解的反问道。

      广弥缓缓开口,说道:“刚才我已经说了,魔星冲帝这件事不可以是天意。但要说是人或妖所为,这整个神州大陆能有如此能力的,怕是屈指可数。且他们个个势力庞大、功力深厚。不管是不是他们所为,现在的帝国都不能在明面上冒然给自己树立如此强大的敌人。也就是说即便是栽赃嫁祸,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啊?既然这样我还怎么查呢?父皇这不是给我出了一道无解的题么。”

      “确实如此。”

      夏永清有些郁闷,长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这些事父皇与两位哥哥肯定也清楚,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追查此事?”

      广弥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程式般的笑容,回道:

      “一定要追查此事是因为,现在玄州的殷自庸叛变,打的就是这个旗号,天意要亡我天启帝国,如若陛下不回应,任由此事发酵,帝国之内必将人心惶惶,久则思变,到时怕是反叛的浪潮会在帝国的疆土上风起云涌。所以陛下必须给出彻查的态度,先稳住帝国内的几百万平民的情绪,他们才是帝国政权稳定的关键。”

      夏永清顿悟,接着问道:

      “那他们为何要将这差事推与我?”

      “至于为何要你去查,也很容易理解。这种整个帝国都在关注的大事,必须找个地位显赫的皇室成员去做,才显得郑重其事。所以这么看来,也只有三位皇子与几个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合适。最后推给你是因为合适的人选中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无解的难题。这种天下尽人皆知的差事,处理不好陛下必会责罚。因此是没人愿意干的。而你身份合适,在朝中无实权,平时又与他们所有人都没什么交情。所以推你出来,既不会影响自己的利益,他们之间又不会相互得罪。”

      “原来他们只当我是个摆设,现在我变成挡箭牌了。哼哼。”

      夏永清听完广弥的言语自嘲的笑了笑。

      “但陛下与他们的想法不同。”

      广弥依旧缓步而行,边行边说,轻声细语,声色平稳如初,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显然他与夏永清的谈论,他早已成竹在胸。而夏永清听此言语,语气已不像刚才那样沉闷沮丧,略显兴奋的问道:

      “哦?父皇不是这样想的?”

      转过一道宫墙的拐角,他们已来到膳堂前院。夏宫的膳堂是一座精致的六角形建筑,此时依旧灯火通明。膳堂主要是为进宫朝会或述职的官员开设的,因众多帝国机构昼夜运转,不管白天黑夜,随时都会有官员进出皇宫,所以膳堂也是昼夜开放。当然皇帝与宫中嫔妃一般是不会来此光顾的。

      广弥停住脚步,转而面对着夏永清,借着膳堂中透出的灯火,夏永清看到了广弥那双黑色的眸子,只一瞬间,夏永清竟感觉到一丝威压,那双眸子里除了透着些许忧郁之外,其他的竟全是深不可测。

      “陛下的确与他们的想法不同,但仍旧顺水推舟,赞同了他们,是因为陛下另有打算。”

      广弥说完,依旧浅笑如初。

      “父皇为何会如此?还请先生指点!”

      “呵呵,大皇子与二皇子虽久居庙堂,深谙权谋之道,但毕竟还是年轻,疏忽了。接了差事,办好办不好是另一回事。但一定要有权利,才能去办。陛下是想利用此事赋予你实权,以便制衡他们。这几年陛下的旧伤一直未愈,精力日渐衰微,大皇子一党已经快要之手遮天了。”

      “你是说父皇是想利用我?我可是他亲生子!”

      “大皇子与二皇子亦是!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

      夏永清沉默了,他虽是皇子,但从没有参与过权利的斗争。这让他一时无法接受。想说些什么反驳,但他能想到的所有言语,此时却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明白了,他已避无可避。

      “以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心智,很快就会意识到他们的错误,你也将承受他们的攻击,这可不是儿戏,自古以来,权利的争夺都是你死我活的。兰妃娘娘今日试图阻止你,就是担心你的安危,不想你过早的卷进来。但或许天意如此,至于以后会怎样,就看你的造化了。殿下可以去用膳了,广弥告退。”

      广弥说完,转身离去。夏永清站在原地许久,他凝视着眼前灯火通明的膳堂与周围华丽的殿宇。突然感觉到这座他平日里无比熟系的夏宫,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的陌生。
      夏永清回到自己的府邸,夜已深,他独自坐在前厅的台阶上,这台阶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只要一有心事,他便会不自觉的坐到此处,此刻他正望着如水的夜色发呆。小秋恰巧路过,看到夏永清。诧异的说道:

      “殿下,这么晚了,怎么坐在这儿啊,有心事?”

      夏永清听到小秋的话语,回过神来,说道:

      “朝会上父皇与众位皇族的种种行径、蛟儿与广弥对我说的那些话,这些天来总是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心里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就坐到这里了。小秋,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像做梦一样,我总觉得有些恍惚、有些不安。”

      小秋听罢,看着夏永清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走到夏永清身前,理了理短裙,双腿交叠,盘下身子,坐到夏永清身边。抬起头,借着月光,望着夏永清的侧脸。温柔的说道:

      “殿下,不知不觉,我在你身边为婢女,快四年了吧。有些话僭越的话我想对你说,请殿下不要怪罪,可以吗?”

      夏永清转过脸,亦神色温柔的看着小秋,回道:

      “当然,你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我,远远超过了你应尽的本分,我能感觉的到。你虽然是我的婢女,但在我心里,早已把你当成了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小秋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问道:

      “那今晚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叫永清可以吗?”

      夏永清虽然有些意外,但不加思索的回道:

      “当然,只要你愿意以后也可以这么叫。”

      小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说道:

      “呵呵,不,不,平日里规矩当然不能破。只要我心里知道就可以了。我说的是今晚,只是今晚。”

      “嗯,知道了,你说吧。”

      “永清。”

      小秋轻轻唤了一声,但显然不习惯,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些年你虽然不被皇室待见,但你是皇子,身份尊贵,这天启城里终究没什么人敢与你为敌,也没什么人敢招惹你。所以你也没机会体会到这人世间的险恶。我说一句僭越的话,你一直都太天真了。”

      夏永清用一只手拖着下颔,叹了口气,回道:

      “哎,你说的都对,虽然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近来发生的这些为难的事,我从没有亲身经历过,现在身临其中时,才真正体会到那种弱小、迷茫与无能为力的痛苦。”

      “永清,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现在还是以后,无论你遇到多么困难的事,还是要做出多么艰难的抉择,你都不要逃避,也不能逃避。最重要的是你要保护好自己,答应我,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绝不要意气用事。”

      平日里,在夏永清身边时的小秋,或是开朗活拨,或是温柔大方。但今次的小秋说这话时,像变了一个人,虽然嘴角仍挂着笑意,但神色却显得有些悲伤,仔细看去,眼中竟闪着晶莹的光芒。

      只一瞬,那晶莹的光芒变得圆润剔透,顺着白皙俊俏的脸庞缓缓滑落。

      今夜是夏永清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小秋,含情脉脉、楚楚动人。他明白小秋是真的担心他了。甚至担心的有些害怕。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拭去小秋脸旁上的泪珠。熟悉的心痛感再次袭来。为什么自己有些熟系这种感觉呢。是的,上一次他产生这种心痛感,是面对着伏在地上,惊恐绝望的休儿。休儿那悲伤无助的眼神与现在眼前的小秋竟有几分相似。想到这里他的心痛感更加强烈,以至于不自觉的用手抚在胸口。

      夏永清再次抬起头望着如水的夜色,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该有多好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抛弃皇子的位份,在第一次见到休儿的时候,什么也不说,直接拉着休儿,带上小秋,离开这座天启城,离开这块是非之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在一切的美好,支离破碎之前。在一切的美好,杳然消失之前。

      清晨的一缕晨曦带着些许暖意,透过窗,洒在夏永清的寝殿。

      平日里,这个时辰,夏永清早已起床。但昨夜里与小秋聊得太晚。再加上小秋那般的真情流露,一直系绕在心间,最后竟失眠了,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时才昏昏睡去。

      小秋端着梳洗的水盆走进殿门,熟练的将水盆搁置在墙角的盆架上。然后来到夏永清床边,隔着帐幔,轻声唤道:

      “殿下,殿下,时辰不早啦,该起床了。殿下?”

      “听到啦,听到啦。”

      夏永清有气无力的答道。

      小秋听罢,缓缓将帐幔撩起,挂在两侧的床柱上。然后看着夏永清,抬起一只手掩齿而笑。说道:

      “嘿嘿,殿下平日里从不懒床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夏永清向上抽了抽身子,半靠在床肩,睡意朦胧的望着小秋。小秋笑意盈盈,与平日里并无一丝异样,但与昨夜里确判若两人。看着这样的小秋,恍惚间,夏永清产生了一丝置疑:

      “昨夜与小秋的促膝夜谈或许根本未发生过,或许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只不过这场梦太过真实而已。”

      可是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不会的!昨夜那确是小秋啊。但他还是要确定一下。

      “哦,你还说,都是因为昨夜与你......”

      没想到夏永清刚开口,小秋竟立刻发声打断:

      “啊!啊!殿下要不要再提啦。昨夜都说好啦,只此一次。”

      “哦,好吧。”

      夏永清不知小秋为什么会忽然这个样子,一时也愣住了。一边无意识性的回答小秋,一边抬起头朝小秋看去。小秋的脸庞却已泛起红晕。

      “那个,嗯,殿下你自己梳洗吧。我还有事要忙。”

      小秋一边说,一边用双手贴着两侧的脸颊,头也不回的朝寝殿外跑去。

      没等夏永清回答,小秋已经没影了。真是跑到比兔子还快。

      夏永清根本搞不清眼前这般到底是什么状况,但至少确定了昨夜里与小秋的那一幕是真实的。

      晨曦依旧,寝殿里祥和而平静,秋风轻抚过殿外的树梢,卷着两片落叶,飘落到夏永清的床前。

      青春对于人类来说永远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如果说真的还会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同龄的男孩永远无法懂得同龄女孩的心思。

      许久许久之后,当夏永清再次回忆起这一幕时,终于明白了他当时究竟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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