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计划》纵马年少

38、崔判官番外2 直到有一日

　　直到有一日，师叔来仙山寻他师傅，然后他听见了很是激烈的争吵，大意是他师叔要借地府重开鬼界，但地府交由天庭管辖已经有数千年，心思早已浮动，骤然收回怕有不少偏向其他地方的心思在暗自动作，应该派人潜入地府打探底细，捏住了把柄自然好控制
　　但他师傅认为不过是小小一个地府，何必花如此多的心思，等鬼界重开，恢复往昔荣耀，该回归的心思自会回归，某些藏在暗处的钉子，若是有心要藏，再有个千年万年怕是也探不出底细，何必浪费时间
　　师叔与他师傅的对话有阵法隔绝，但崔判官偷偷学了些他师傅道法的皮毛，如今施展开也能骗骗他师叔的阵法，其实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偷听，只是看他师叔面色严肃，猜到了可能有大事，又难得有机会施展，便好奇一试，想着听一句就撤，哪知道听墙角这事根本不是想撤就能撤的，他听了一句就忍不住想听下一句
　　“师姐，六界局势不是单靠几人实力便能强行扭转，有些规矩定了数万年，不是说改便能改的。”
　　“你知道我最看不上那些摆弄人心的东西，明明成了仙，内里还是凡人心思，天界这些年把凡间那套搬了个十成十，连带着地府都染上那些鬼习气，条条框框的破规矩一条比一条复杂，看着就生厌。”
　　“但没有绝对实力打破规矩的时候，我们需要按着先定的规矩来，就好比师姐你这几千年，说的好听是隐居世外，说的不好听是一直躲着那些随时可能会下手的家伙，可若是你当初仙榜留名，谁敢动你分毫？就连那些老家伙都不敢直接露面。”
　　“我没兴趣顶着某些名号去听命与某些家伙，就好比你顶了个南方鬼帝的头衔，就要负起被打散了的整个鬼界。”
　　“师姐！你都说了不过是个虚名，何必在意？至少在他们撕破脸皮之前明面上不敢动作，不过是一些暗地里的恶心手段来挟制，但你也清楚实际上挟制更大的是他们自己，这些年那些老东西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暗中害了多少仙资不凡的后辈？”
　　“他们也借派系之争对不少仙榜有名的仙家下了毒手，左右是他们握着规则，他们怎么说都是道理。”
　　……
　　崔判官那时才知道，一贯不太正经的师叔居然是南方鬼帝，是鬼界之主，更没想到自己师傅都不算正经仙家，不如仙榜不上仙籍，独立于六界之外
　　听到最后甚至听到自己，听到是师傅压制住了天道，不让他仙榜仙籍留名，所以迟迟等不来得道升仙的那一刻……

　　所以在屋内对话停歇的那一刻，崔判官推门而入，坦诚说自己欲入地府打探为师叔掌控地府献一份力
　　那一刻崔判官看见他师傅的脸色骤变，与之前他修道偶然误入歧途一般无二
　　“师傅，历天劫登仙位是我一开始就准备做的事，我曾经以为是自己仙资不够仙根太差才等不到得道成仙的那一刻，所以您不愿传承道法，今日才知是师傅您的期望过高，我终归配不上您的道法，不如让我做些其他事，也不必在您跟前惹您厌烦。”
　　这是气话，说完后崔判官就有些后悔的气话，他只是一时气急，觉得这么多年的辛劳修炼、对自己的怀疑无奈，原来都算个笑话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崔判官知道自家师傅一惯是正事上脾气很差的耐性更差的人，这一次居然没有呵斥，语速很慢，话里还带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失望
　　可那时的崔判官是个性子很犟的家伙，话说出口就拉不下脸收回，他师傅更见不得任何人轻易收回说过的话
　　所以崔判官梗着脖子说明白，虽然他并不明白，不明白自己明明不算差，师傅却不许他成仙，不明白自己明明万事恭敬诚心，师傅却不肯传授真正的道法……
　　但他说不出口，他那时候的确气昏了头，犟脾气上来，顾不上心底埋的一分愧疚
　　愧疚除了欺天一法外，其他道法师傅皆是倾囊相授，忘了其实自家师傅除了教导时脾性差些，其他都很好……

　　硬着头皮出山的崔判官听见师叔在路上叹息了好几声，只可惜高人从不把话说明白
　　离开了师傅的束缚，崔判官很快渡劫升仙，然后很多事似乎和他想的并不一样，位列仙班领受仙职，然后呢？
　　似乎……有一些不对……
　　师叔只说了四个字，道法无边
　　成仙后亦是修道，道法无边，成仙并不是修道的终点，甚至……成仙与修道何干？
　　他师傅从未成仙，但论道行，天上地下几人能敌？
　　崔判官明白了，似乎又不明白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崔判官按着计划去了地府，甚至按着他师叔的吩咐在凡间见识了一番帝王将相的人生
　　那时的崔判官更不明白，去的是地府，也算仙家汇聚之地，为何要先去红尘俗世中滚上一遭？
　　当然没过几十年他慢慢明白了，都是人心，成仙了依旧是人心……
　　若触动真正在意之物，仙凡有何分别？
　　所以？为何还要成仙？为了仙榜仙籍上留名，主动引一份天劫，领上一份仙职，套上条条框框，在仙家杂事中碌碌吗？
　　为何说是主动引上一份天劫，因为成仙之法是感受天道，使自身的道与天道契合，若道法修炼有成，天劫自然降下，度过天劫便能位列仙班
　　崔判官在他师叔的指点下刻意压制了道法，可这样依旧引来了声势浩大的天劫，连方圆百里天地皆变换了颜色，可他师傅说过，成仙时的天劫不是真正的天劫，那种儿戏般挠痒的玩意不值一提
　　历过成仙天劫的崔判官不能再赞同，他那时仰头望天，总觉得变换的不是天象，反而像是天幕后重重繁复的阵法在隐约运转
　　当然，这只是极少仙家的看法，至少崔判官听说了许多仙家对于天劫的后怕以及未能成仙者陨落天劫之下
　　入地府的崔判官见了很多仙家，也见了很多所谓的师徒，见识了他们修的道，他们传的道，他懂的更多更有过后悔，只是憋着一股劲，虽然知道自己走错了路，只是没脸就此回头，他必须办完事办好事才有脸复命，有理由继续跟着师傅修道
　　在地府他学了很多东西，打碎了一身骨头般逼着自己换了副面孔，他心里明白的很，这种模样他讨厌，师傅也讨厌，可是地府需要
　　需要披着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皮，说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玄妙话
　　崔判官，他已经是崔判官了，他只有做好做完崔判官才有脸去做一个纯粹的修道人，跟着他师傅继续修道
　　他骨子里犟，选的路要走到底，灰溜溜回头丢人，也丢他师傅的人

　　日子渐渐过了百余年，他有悟性，跌了几个跟头后就能学的很好，只是自家师傅知道后八成是会皱眉斥责他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处理公务时的崔判官一贯带着他的面具，一副恭谦有礼又高深莫测的面具，让阎王们放心赏识，鬼差们信服跟随，一点点挖出地府隐秘，悄然间掌握地府的面具
　　只是有一日，他这份做惯了的事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有一个似人非人，似仙非仙的魂魄被压入了地府
　　他眼光还算好，能一眼认出他师傅的手笔，那时的他有些慌乱，但在地府百余年，他已经不是那个一时气昏了头便跑出来的毛头小子，所以他很快镇定下来，找了个借口把人留下，再找了借口，带着人直奔他想了百余年却没脸回去的地方
　　隔了百来年，很多东西没有变化，也有很多东西成了变化，比如他的那间小屋好好立着，比如多了一间草屋
　　可最让他在一瞬间失去理智僵硬在原地的是一具……一具勉强有人形的血肉……
　　曾经的清池被浓浓的血色覆盖，生机不复
　　这是他师傅，那位教导他时常常眉头紧锁的师傅，他曾经觉得他师傅生了副极温柔的面容，但一双柔婉的柳叶眉皱起时又自带威严
　　可面前只是副血肉，什么都看不清的血肉……
　　他呆呆立了很久，久到发现时双腿失去知觉跌倒在地……他已经是仙，却比从前更加惶恐迷茫，一身的道法仿佛尽失，连站立都耗费了全部的心神
　　他不相信，不相信曾经法力通天的师傅会成这样，他甚至怀疑自己是过于厌恶地府的一切，才做了场过于荒唐的梦
　　可血淋淋的事实真切摆在了眼前，他没有选择……哪怕再不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