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眼和桃花眼》长眠筱

2、生日 梦见铃兰花

　　“别看了，走吧。”
　　一行人踩着月色走了。
　　没有意外，也没有期待。
　　盛厌移开视线，唇色被染地鲜红，他抬眼看光头，嘲讽道：“你们确实有本事，找这么多人，也费了点时间吧？”
　　他边说边站起来。
　　那句话好像是戳中光头怒点，下一秒，盛厌又被人用棍子往腹部处迅猛敲了下，和肉身碰撞出的声音在漆黑的长夜里格外响亮。
　　祁慎泄了力气，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
　　“怎么，你觉得我们胜之不武？”光头走近几步，往盛厌背上打了一棍，听到盛厌的闷哼声后有了快感，他俯视着盛厌，嗤笑道：“盛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论这些？”
　　脊梁似有无限的重量，把少年的自尊轻易地压在了脚下。
　　不耐、愤怒、暴戾，统统被他骨子里的隐忍替代。
　　嘲笑声此起彼伏。
　　但他好像都听不见，大脑一阵一阵地闪过白片儿，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喉咙干涩难忍。
　　他隐约听见光头兴奋的声音，招呼身后的兄弟：“愣着干嘛，都给我打啊！”
　　就在盛厌以为自己即将开始新一轮凌迟的时候，他听到了警哨声。
　　“你们干嘛呢！”
　　光头一群人咒骂道：“操！谁叫的巡警啊！”
　　还没等巡警靠近，他们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夜里刮起了风，还下着雪，盛厌顾不上身体彻骨的凉意，强撑着站起来。
　　“你没事吧？”一位年轻巡警关切地问。
　　盛厌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年轻巡警边说边去扶他：“下次别再打架了，现在回头，好好学习，还来得及。”
　　盛厌借着模糊的视线看清那个巡警的模样，壮壮的身体，一副憨厚的长相，大概刚大学毕业的年纪，脸上挂着语重心长的担忧。
　　盛厌费力扯出一个笑，什么也没说，捡起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位稍年长的巡警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他下了结论：“都说你别多管闲事，你看这群人，早就烂成一滩泥了，你做再多他们也不会领情的。”
　　盛厌还没走远，他扶着墙壁走得极慢，眼底红成一片，头上的雪打湿了他的发梢，像冬日的柳树。
　　破败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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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还在下，行人步履匆匆。
　　盛厌走了很久才到医院，然后驾轻就熟地挂号，开药，付费。
　　整个过程，仿若没用温度的机器人。
　　盛厌拿着药没走，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有点精神恍惚。
　　人来人往，有路过的小男孩看见他失魂落魄的，以为他失去了至亲，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
　　“哥哥，别难过了，我妈妈说，吃了糖就会变甜的。”
　　盛厌露出一个笑容，仿佛透过小男孩在看别人。
　　“谢谢。”盛厌接过糖，道了谢后离开了。
　　晚上九点，他到了和房东约定好的地方，拿回钥匙，回到出租房。
　　一室一厅有厨房，布局还行，就是采光有点弱。
　　整个屋子有点阴暗潮湿。
　　不过盛厌并不在意这些，看价格实惠就签了合同。
　　一道机械的电话铃声划破黑夜。
　　“阿厌？”
　　是盛宜贞的电话。
　　空气静默了很久，对方又唤了一声：“阿厌？”
　　盛厌开口，嗓音微哑：“在呢。”
　　对方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考完试了？”
　　“嗯。”
　　“考完了就好好过寒假。”
　　“好。”
　　一来一回，盛厌就这么轻轻地回应着，每个字的音量都是一样的。
　　盛宜贞终于说明她这场电话的来意：“刚刚我打过你们班主任的电话，我考虑了一下......”
　　她顿了顿：“你下学期转学去芜安一中吧，我已经帮你办好了入学手续。”
　　盛厌终于清醒了一点，他猜到以孙绎父母在芜安的权势，不会轻易罢休，让他在芜安待不下去都有可能，没想到仅仅只是转学。
　　从职高转到市重点，这么说起来，他倒是要感谢孙绎父母，但是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件事少不了那个人的帮助。
　　芜安一中是芜安市最好地高中，凭他吊车尾的成绩，是不可能进得去的。
　　他绷直了下颚线，声音终于有了变化，缓缓开口：“你让那个人插手了？”
　　“什么叫那个人？”盛宜贞原本的好脾气消失殆尽，她提高了嗓音，开始说话带刺：“他是你爸爸！这些年你跟着你外婆到底学了些什么？！我教你的礼义廉耻全忘光了？”
　　盛厌眼眶瞬间红了，一字一顿地道：“你不配提外婆！”
　　礼义廉耻？
　　他早就不配拥有这些东西了。
　　他按捺住胸口的沉闷感，攥紧拳头，克制自己的情绪：“我可以退学，但是一中我不会去的。”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的愤怒委屈扑面而来：“你知道我为了这件事，跟你爸爸费了多久的口舌吗？你知道这些天我一边照顾你弟弟一边为了你的事情操心有多累吗？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处境？啊？”
　　盛厌只觉得好笑，谁来考虑他的想法？
　　盛厌沉默着，不肯答应。
　　像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
　　“那你外婆呢，你能不能想想她？她走前说让你读完高中，我的话你不听，她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忽然，盛厌听见自己心里紧绷的某根线断了。
　　真不愧是亲生的，只有盛宜贞最是清楚他的软肋。
　　良久，他松开手，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
　　“好，我去。”
　　挂了电话后，盛厌又开始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在爬，他脱下厚重的外衣，拼命地干抓脖子，哪里都觉得恶心，他恨不得将脖子连皮带肉都扯掉。
　　特别恶心。
　　这种恶心的异样直到身体的窒息和皮肤的灼烧感涌来才得以缓解。
　　另一天，他出门购置了床上和洗漱的用品，简单收拾了一下出租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天气越来越暖和。
　　盛厌找了一个模特兼职的工作，店主是个很时尚大胆的女人，对他很满意，给的报酬也算丰厚。
　　直到三月十二号，他生日那天，他才意识到，原来春节早就过了。
　　市里不让放鞭炮和烟花，只有外头张灯结彩的氛围才有点年味。
　　这栋出租屋相比之下冷清很多。
　　隔壁房客是个女人，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经常有男人送她回家，今天也不例外。
　　盛厌望着窗外抽烟。
　　送女人回家的男人开着豪车，一身名牌，一下车就对女人动手动脚。
　　男人手上还戴着钻戒。
　　女人笑着躲开了，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男人顿时笑得猥琐，放她上楼了。
　　盛厌收回视线。
　　手机屏幕亮起。
　　说起来，盛厌似乎很久没和盛宜贞联系了，结果新一年的第一句话就是她的质问：“我不是没有同意租房子的事儿吗！当初你答应过我......”
　　盛厌自嘲地笑了。
　　“当初我是答应过你”盛厌疲惫地捏了捏眼角，打断她：“但是你也说过，如果一个学期后，我不愿意了，你不会强迫我。”
　　“我怎么会想到你短短三年变化这么大，不学无术抽烟酗酒，打架斗殴，故意伤人还差点进局子，要是没有人管你，你会堕落成什么样子啊！”
　　故盛厌手指发白，嘴唇没有血色。
　　什么都是他的错，就因为他不再是她们心目中乖巧懂事的样子，所以他做什么坏事都不奇怪。
　　盛厌忽然觉得腹部隐隐作痛：“孙绎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楼梯的，他说是我推的，他爸妈无条件地相信他，并且全力满足他的要求，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
　　“为了怕他们查到我父母是谁影响到你和那个人，所以想方设法地把事情压下来，监控都没调就判定我有罪！”
　　“这么说，你没把他推下楼梯？那你当初怎么不跟我们说呢？”盛宜贞远在景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老师提起了解了大概。
　　盛厌觉得可笑，语气冰冷：“你就算知道了，会怎么做？”
　　盛宜贞凝噎：“我、我会”
　　“你还是会妥协。”盛厌不忍心再说下去，不忍心打碎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境：“你为了那个人，早就失去了一切不是吗？”
　　黑夜漫长，才是他该走的路。
　　盛宜贞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变地尖锐：“阿厌！你为什么总是不能体谅我呢？我爱上一个人有什么错？”
　　她有什么错？
　　盛宜贞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明明是最亲的人，非要走到她的对立面，拿最狠的话伤害她。
　　“妈。”盛厌觉得苦涩，哽咽道：“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盛宜贞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盛厌闭上眼睛，只觉得困倦，他多希望昨天他能死在雪地里。
　　“我有点累，挂了。”
　　出租房内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令他一阵恶心。
　　脖颈又有异样感，盛厌拼命地抓饶，直到觉得出现斑驳红点才停下。
　　盛宜贞打了一笔钱过来。
　　盛厌拒收了。
　　十二岁以后，盛厌就没收过盛宜贞的钱了，给盛智明一家的钱也从来没经过他的手。
　　窗外忽然又下起了漫天飞雪，在十六岁这天，他带着一身的伤，迎接新的一年。
　　夜灯孤单地照亮，整个出租房静悄悄的。
　　盛厌一晚上没怎么睡，他总是断断续续地梦见外婆张桂兰，梦见她死前的样子。
　　梦见初中三年，青苔镇的铃兰花开了又谢，泥土上都是残留的花香。
　　岁月婉转绵长，烛光盛灼不灭。
　　梦里的少年在阳光下拼命奔跑，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