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不载许多愁》墨巷曲

2、第 2 章 我们是好朋友 “别走

　　“别走神！！继续写。”妈妈轻轻用铅笔敲了敲林清蕊撑着头的手。注意力不集中是他的一个毛病，总是写写停停不说，还毫无征兆地就开始放空。
　　“算了，你出去走走吧。这段时间也怪闷的。”妈妈摇了摇头，合上本子。她捋了捋林清蕊额前已经遮眼睛的刘海，也没问要不要去剪。自从上次那个理发师把她的头发剪残了，她就连门都不愿意出。就算强拉着她逛逛街什么的，她也恨不得用帽子把整个头遮起来。
　　林清蕊瘫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不说话，也不挪动。
　　“这是要干嘛？让你做题目也不做，让你出门也不出？”妈妈挡到她面前，“实在累了就回房间睡觉吧。别在这跟个石头一样。”
　　林清蕊听完就拖着鞋往卧室走，刚进门就把整个人砸到床上。午后的斜阳把被子照的暖洋洋的，浅浅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她用手遮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进入梦乡。梦里是那个只见过两次的女孩。没办法，谁让她没和别人讲过话。梦都没什么好做。
　　好无聊，终于醒来了又没什么事情干。为什么之前没有这么空虚的感觉。她走到阳台前，侧着身子靠在上面，像是在等谁。半晌，佟江寒抱着一个衣篓出来，熟练地把晾衣杆给调下来然后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回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在边上跳来跳去抓空气里浮尘的林清蕊。
　　“在干嘛呢？要是一会儿有空的话陪我去买菜吧?”她说话的语气活像个家庭主妇。
　　“不想去。”林清蕊看着她的眼睛，“看见别人就怪烦的。”
　　“去嘛，就当陪陪我。”佟江寒停下手里的活儿，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和她撒娇，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转而又回头看了看屋里说：“其实我也想天天待在家里。”
　　“在家有什么好的，天天做题目。你呢?你妈妈不帮你吗?”林清蕊这才想起来，这么久了似乎从来没见过佟江寒的妈妈——就算没见面，但只是隔墙，总该有些动静。
　　听到这句话，佟江寒楞了楞。别说是林清蕊了，她自己除了在照片上也没见过妈妈。唯一的记忆就是听到爸爸和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唉，没办法。命不好。生个孩子难产死了。”然后还刻意补上一句，“也就是个女孩。”她听不懂什么是难产，只是爸爸云淡风轻的神情让她觉得好像不是有人去世，而是一棵没结果的树因为没挨过寒冬早早枯萎在了泥土里。她爸爸也不爱搭理她，能用钱解决的事情绝不多说一句话的。家里摆满了大的小的花花绿绿的娃娃，她闲下来就和他们说话。她讨厌坐在楼道里那些摇着蒲扇嚼舌根的大妈们，看到自己就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问“寒寒想不想妈妈呀?”她撇着嘴在心里骂娘。说脏话这事儿算是无师自通。不过那些大妈不知道啊，所以当她翻着白眼说“滚你妈的”时，让所有人都虎躯一震。
　　“哟呵!这么小小年纪就学会骂人了?当心你老子知道了回来打你!”烫着泡面头的大妈不以为意，眯着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威胁她。
　　“我老子才不管这些嘞!倒是您自己，一把年纪了留神说话闪着舌头!”她说着就跑上楼了，不管身后的女人有多气急败坏。
　　“你就不能再买个房子吗。你又不是没钱。”每次爸爸带着一堆人到家里来谈生意，总会把好不容易进入梦乡的佟江寒吵醒。她实在不明白，这个房子又破又旧有什么好的。也就一抬头能看到妈妈的遗像挂在墙角，小小一个，是他卖惨的利器。平常都不会把上面的布揭开。除非有人来，肯定会问“夫人走了多久了？”这时候他就可以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别这么没礼貌，去，换件衣服，给伯伯们倒杯茶。”然后她就得换上那些不合时宜的正装学着电视里礼仪小姐的样子给四周的男人沏上一杯茶。有些人恶心的眼神让她反胃。有一次一个四十来岁的秃头大叔趁她添茶的时候往她手上狠狠揩了把油，她抽回手的瞬间打翻了茶具，而爸爸只是陪着笑脸说：“小孩子不懂事。”那男人猥琐的笑容让她想一巴掌抽上去。而事后爸爸也没有找她问清楚。
　　“江寒?江寒??”发现她在发呆，林清蕊越喊越大声，惹得在楼下浇花的老爷爷都忍不住抬头。
　　“你刚刚叫我什么?”佟江寒这才反应过来。
　　“江寒啊...因为我妈妈也经常叫我清蕊。”她不懂其中的含义，只是觉得这么叫显得更亲密些，“你不喜欢啊...对不起...那我...”
　　“不，你以后就叫我江寒就行。”这个名字听起来顺耳得多。自己只是在所谓的场合上自我介绍为“佟江寒”习惯了，但她心里很排斥“佟”这个姓。
　　“还有啊，别动不动老道歉。”
　　“好...对不...”林清蕊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寒的眼神制止了。
　　“我们要一直这样在阳台上聊天吗?我都看不清你的眼睛。”确实，林清蕊泡在夕阳里，整个人都是橘黄色的。
　　“好!”林清蕊瞬间领会，跑进卧室换衣服去了。为什么一向害怕靠近别人的她面对江寒就没了恐惧？也许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陪陪我”。
　　“你干什么去呀?”妈妈刚推门而入就看见整装待发的林清蕊。
　　“和江寒出去玩!”林清蕊不知道买菜是什么，姑且就称为“玩”。
　　“江寒?”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哦佟江寒啊。不行!你晓得人家怎么议论她吧?别跟她去学坏了。”
　　“这叫什么话?早上还让我出去走走现在有人找我了，你又嫌她坏!”林清蕊嘟着嘴。
　　“妈妈也不是嫌她坏...但是我们玩，总要和好孩子玩吧?”妈妈无奈地蹲下身替她梳头发，“睡了那么久像个小狮子一样。”
　　“你说话好奇怪。你又说她不坏，又让我去找好孩子玩。”林清蕊说着头发一甩就逃走了。妈妈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打开抽屉照惯例吞完药片后打算去隔壁问问。
　　“对啊，我们就是出去玩。”江寒刚洗完头，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顺便买菜。”
　　“那你要答应阿姨，不可以教清蕊讲脏话。”她撑着门。低头看着不到自己腰的江寒。
　　“我才不教她讲脏话呢。我只骂楼下那群没礼貌的老太婆。”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林清蕊妈妈那声微微上扬的“嗯?”就是在警告自己。
　　“好的阿姨，我知道了，我和清蕊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会很乖很乖的。”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搪塞，但是大人总归都喜欢乖的吧。果然，林清蕊妈妈听了这话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你使了什么法术让我妈放我出来?”两个小姑娘在树影里蹦蹦跳跳，林清蕊嚼着嘴里的泡泡糖，说话时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这个嘛，秘密。”江寒结完账拎着菜往回走。
　　“再待会再待会。”林清蕊拉着江寒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轻靠在她的肩上。江寒的头发滑滑的，薄荷味随着风蔓延到鼻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谁也没在意什么是“家丑不可外扬”。那些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亲口说出来总好过天天听那些老阿姨的改编版本。
　　“诶?哑巴说话啦!”一个小男孩突然从前面的树里探出头来。然后两三个小孩儿也在他身后跟着起哄。大概是看林清蕊百年难遇地讲了这么多话，都很稀奇。
　　“你们说谁是哑巴?”江寒“腾”地站起身来。那堆小孩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仍然嘻嘻哈哈叫着。
　　“不管他们，我们回去吧。”林清蕊看着江寒似乎生气了，连忙把她往回拉。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他们道歉!”江寒说着捏紧了拳头。
　　“呸!我们才不管呢，她就是哑巴!哑巴哑巴哑巴!”一个毛头小子吐着舌头朝她扔石头。
　　“我...”脏话刚要说出口，江寒看看旁边又想起刚刚答应过林清蕊妈妈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既然说不了话那就动手吧，她拿起刚刚掉在眼前的石头就往前面扔。好巧不巧，砸中了那个小男孩的腿。那小男孩也是个炸毛，冲过来就开始薅她的头发，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旁边那些不省事的还在喊加油。这急坏了林清蕊，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跑开去找大人来帮忙。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这才把他俩分开。江寒还愤愤不平地朝那个男生踢着腿，还做出“砍头”的动作。
　　“对不起!”男孩被瞪得后背发凉，随口道了声歉就灰溜溜地跑了。
　　“还闹不闹?”林清蕊把江寒带回家，妈妈拿出酒精棉帮她消毒，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那谁让他骂清蕊的!”江寒咬牙切齿。
　　“那也不至于动手啊，你看看你自己的伤。”看来她也是为自己的女儿出头。那也没理由好怪她的了。想到江寒这么小就没有人照顾，她也不禁有些心疼起来。
　　“至于!”她突然大喊一声，“谁让我们是好朋友!”
　　后来听到有人议论江寒，林清蕊的妈妈也会插上一句：“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