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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间晚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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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晴?她怎么在这里?”
“哎你们看,她有工作牌。”
“怎么回事?她还在纠缠朝朝吗?”
“最近朝朝身边不是多了个生活助理吗……”
“我有照片,你们来看,是她吗?”
“她还有脸做我们朝朝的生活助理?!”
余晚晴抿唇,无视了各种难听肮脏的词汇,继续往外走,手机传来消息,吴以忧已经在等她了。
在她低头回复消息的时候,“哗”地一声,侧面泼来半杯热奶茶,从她的脸上淌到衣服上,余晚晴打字的手一顿,事情太过突然,她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别家艺人的粉丝开始看热闹,无数手机镜头对准了她。
“啪”,又是一个小蛋糕。
“你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怎么还不去死!”
“从他身边滚开!”
余晚晴关掉手机屏幕,她看见自己狼藉的脸,依然有各种东西砸向她,保安拦不住失控的粉丝,拿着对讲机,想叫经纪人出来调停。
这时,另一拨粉丝骚动起来。
“杨景歌!”
“杨景歌——!”
杨景歌抱着胳膊,看自己的粉丝,“你们怎么又在追星啊?”
“没有,今天假期!”
“正好路过而已!”
“不是为了看你的!”
杨景歌走向她,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餐巾纸,表情很惊讶,“许朝熙的粉丝,这么疯狂的吗?”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的手段吗?”
“我们哥哥被她骗了!”
“谁骗谁啊。”杨景歌摆出一张无语的脸,“许朝熙又不是八岁,你们管这么宽,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心情好的时候,说什么女孩子要互相帮助,原来都是骗人的。”
许朝熙的粉丝被彻底激怒,更加口不择言,杨景歌的粉丝也怒了,纷纷回怼。
“杨景歌说得没错,许朝熙就是喜欢她,又关你们什么事?”
“就是,哪一天杨景歌官宣恋情的话,我们肯定祝福。”
杨景歌侧目,“真的吗?我怎么不相信。”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余晚晴往前走,留下两边的粉丝越吵越凶。张天力匆匆赶来,同样遭到了集火指责。
“张天力!飞云到底重不重视许朝熙,为什么前两个月他一点活动都没有!”
“你们为了捧新人,敢排挤他!”
杨景歌将余晚晴带离人群,远远的,吴以忧看见她,飞奔过来,张天力先一步赶来,“余小姐,对不起,这帮粉丝实在太不像话了。”
“惯的呗。”杨景歌啧啧摇头,“这种愚蠢的小姑娘的钱都赚,许朝熙这么缺钱吗,说到底,是你们公司,吃相太过难看啊。”
张天力忍不住反唇相讥,“我们公司庙小,您这种资源多到挑不过来的佛爷,自然是看不上的。”
余晚晴渐渐听不清两人的对话,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哇,吓我一跳。”杨景歌连忙扶住她,“这下,许朝熙得欠我好大一个人情了。”
余晚晴抓住他,勉力开口:“不要告诉他……”
杨景歌沉默了一会儿,耸了耸肩,“好吧,我只是等得太久,不耐烦了,想回车上打个盹而已,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干。”
吴以忧扶住她,“晚晚,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余晚晴头痛欲裂,她看向张天力,“张先生,我不想在网络上看见今天的事情,父母会很担心我。”
“我知道,我一定尽力。”张天力担心地看她,“余小姐身体还好吗?”
吴以忧怒气冲冲,“你瞎吗!这能好吗?”
余晚晴两眼一黑,昏倒在她怀里。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插着针,正在挂水。吴以忧气势汹汹地坐在她旁边,“趁你昏迷,我努力把你擦干净了,衣服实在没办法,过会儿去买新的吧。”
“我怎么了?”
“恭喜你,余晚晴,二十几岁的时候,已经体会到过劳的感觉了。”
余晚晴把手搭在额头上,“是我以前疏于锻炼了。”
“以前喊你运动都不运动,这回倒好,直接做人家生活助理,熬成那样,不猝死就万幸了。”吴以忧哼了一声,“而且,依我看,你是心力交瘁,身体撑不住,精神上也不轻松吧。”
余晚晴沉默。
“要不是我忙里偷闲,看了你的日记,你还不打算告诉我?”
“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会阻止我吧。”
吴以忧点头,“我不能看着你,把生命置于险境。晚晚,六月底那次,是他自己停手的吗?”
“不是,是张先生及时赶到。”
“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呢?”
“……”余晚晴再次沉默,“我会死。”
“晚晚,这真的很危险,非常危险。”
“不会再发生那样的情况了,躁郁症它是……”
“解释就不用了,我恰好受过高等教育,恰好生物成绩不错,R74开头的书,我最近也看了几本,”吴以忧瞪她,“你以为只有你懂医学吗,晚晚,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不想让你冒这个险。”
“以忧,你写过那么多故事,应该知道爱是什么。”
“我知道,可是,公主,生活和故事是不一样的,我们只要锅碗瓢盆、鸡毛蒜皮地过完一生就好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了,那种惊天动地、生死相许的爱情,留在文学和艺术的世界里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文学和艺术,又有什么意义呢?它们存在的目的,不就是让人追寻吗。”
吴以忧撑着额头,“好,你赢了,我们不讨论文学艺术,叔叔阿姨知道这件事吗?”
“只知道我和他复合了,具体的我没说,他们也就没问。”
“他们知道你现在的工作吗?”
“我说我在实习。”
“晚晚,你有朋友,有家人,为什么非要独自承受一切呢?”吴以忧叹了一声,“我们看起来,就这么不通情达理吗?”
“不是的,以忧。”余晚晴眼眶泛红,“我是怕你们心疼我。”
“别忍了,哭吧,咱俩谁跟谁啊。”
余晚晴也确实忍不住了,她背过脸,“我要买新衣服。”
“好好,我这就去。”吴以忧伸手揉她的头发,“自己看着点,快挂完的时候叫医生。”
余晚晴打开手机,回复张天力的消息,“没什么事,挂完水就回去。拍摄结束了吗,一切顺利吗。”
张天力发了一串省略号。
“拍摄倒是顺利。但他好像进入抑郁期了。”
“知道了,我尽快回去。”
余晚晴放下手机,挡住眼睛,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谢谢许朝熙老师,今天我们的拍摄就到这里了。小王,杨景歌呢?”
“刚、刚出去,说等得太久,要回去睡一觉。”
“睡一觉?!下一个就是他,赶紧把人给我叫回来!”
“真不愧是杨景歌。”张天力小声笑了笑,“走吧,把衣服换下来,我们就回去。”
刚到化妆室,张天力就接到电话,他听了几句,对许朝熙说:“他们有事找我,我出去一趟,很快。”
许朝熙点头。
化妆室的门合上。
衣服很快换好,许朝熙正要开门,忽然,心口像是被挖去了什么一样,急促的跳动仿佛是某种示警,难以遏制的绝望和窒息潮水般涌出。
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许朝熙捂住胸口,慢慢滑落在地,他意识到自己失控了,但他无法阻止那些黑暗,无法阻止莫名的心痛。
晚晚……
许朝熙拿出手机,电话将要拨出去的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立刻关掉屏幕。
今天是她和朋友出去玩的日子,绝不能被他毁掉。
张天力回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许朝熙拒绝了他的搀扶,缓缓站起身,“他来了。”
“他?什么他?”张天力打量他的状态,“难道是,进入抑郁期了吗?你、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许朝熙面无表情地说:“想死。”
“别!我们现在立刻回去!”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张天力的脸也阴云密布,“阴了一天,偏偏这个时候下雨,真是的。”
许朝熙蜷在座位上,没说话。
回到家,许朝熙没有换鞋,径直走向床铺,躺下,闭上眼,企图抵抗那些疯狂而消极的本能。屋外喧哗的雨声加剧了他的情绪,张天力好像在跟他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雨天……
“许朝熙,跪下。”
父亲的皮带抽打在他身上,“下次还打架吗?”
他一边躲,一边咬牙,“我没有错……”
“没错?没错老师要找家长,没错会让你写检查?”
屋外的雨,倾盆而下,整个世界都是雨的声音。
父亲教训完他,揉了揉手腕,回到房间,关上门。许朝熙疼得站不起来,挪到沙发旁边,拧开喝了一半的烈酒,仰头大口吞咽,酒的度数很高,他的眼前开始飘荡,身上没有那么疼了,情绪也没有那么冲动了。
酒是个好东西,怪不得父亲也喜欢沉在酒里。
他躺倒在地上,雨声还是不停,天色阴沉,狭小的客厅昏暗无光,人间变成彻底的灰色。
为什么打架来着……
因为他翘课,逃学,精力用不完,沿着学校疯跑,直到,在街边的小巷,遇见学校的几个混混,把一个女生拖进去,出言挑逗,动手动脚。
女生奋力呼喊求救。
他站住脚。
“看什么看,不想找茬就滚开。”
情绪上涌,他莫名产生一种几欲杀戮的欲望,卷起袖子,向几个人走去。高年级的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又打量他的体型,哈哈大笑。
十分钟后,没人再笑得出来。
“这小子是个怪物吗?被打成这样还能还手?”
“我觉得他根本不知道疼,老大,疯子不好惹……”
“见鬼了,倒霉。”
“给我等着!”
男生们散开,他勉强站直身体,想询问那个女生的情况,她却满脸恐惧地跑掉,好像他比那些人可怕得多。
办公室里,老师把桌子拍得山响,指着一排浑身是伤的男生,“你一个打五个,还把人家打成这样,知道这行为有多可怕吗?他们和女同学说话,怎么惹到你了,你说他们有恶意,你有证据吗,看看他们的伤,最有恶意的是你!”
雨还在下。
许朝熙笑起来,一边笑,眼泪一边落下。
“许朝熙!许朝熙!”
张天力的脸在他眼前晃,神情很焦急,“你没事吧,怎么还哭了?”
许朝熙埋下头,“出去,我想一个人。”
张天力叹了口气,在他的房间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物品,“好吧,我去客厅,有事叫我。”
房门被掩上。
许朝熙紧紧蜷缩起来,闭上眼睛,扼喉的恐惧和无助向他袭来,像是在漆黑的深海无尽沉没,他想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灵魂深处,又好像有一个声音,有一个念头。
要活着,要活着。
那声音太微弱。
许朝熙伸手,摸索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浑浑噩噩中,他企图用它划开自己的手腕,有点钝,他不得不更加用力。
结束吧,结束吧。
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深刻的、真实的东西,我不再眷恋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迷雾散去,许朝熙眯起眼睛,他看见自己手中有团光,掌心里,小小的字母挂件浸润在夕阳里,反射出晶莹明亮的色彩。
夕阳?
许朝熙迟钝地抬头,阵雨过去,天空放晴,城市被黄昏的柔光笼罩,一张明信片掉在地上,是她买的纪念品,其上印着梵高的《星月夜》。
忧郁的深蓝,混乱的树影,璀璨的星月。
他想起她的话。
我深居简出,过着清幽的日子,俯看狭窄的夹城。
我意识到春天已经过去了,所幸夏天还算清朗。
上天一定是怜爱着这一丛野草吧,这一丛生长在黑暗里的野草。
不然,这个人间的傍晚,怎么会这样晴朗呢?
我远远望去,夕阳的微光,正照亮我的小窗。
鸟儿的窝巢被暖烘烘地晒干,它姿态轻盈,飞向回家的路。
护士拔掉她手上的针,“回去记得好好休息。”
余晚晴道了谢,吴以忧打来电话,“想吃什么,我顺路给你带回去。”
“你挑吧,我不饿。”
余晚晴挂断,依然抬手挡着眼睛,电话又响起,她接听,“喂?”
“晚晚。”
余晚晴立刻把手拿开,揉了揉脸,微笑起来,“朝朝。”
“……今天的夕阳,很美。”
余晚晴愣了愣,她扭头,窗外晴空如洗,晚霞如锦,无垠无际,浩渺绚烂,温柔得像是爱人的心怀,“嗯,确实很美。”
“玩得开心吗?”
“当然,我和吴以忧一起逛街,还买了新衣服。”余晚晴说,“马上就去吃好吃的。”
“……”
“怎么了,不开心吗?”
“晚晚,谢谢你。”
余晚晴望着瑰丽的晚霞,轻声说:“也谢谢你。”
不然,她一定会错过这样美丽的暮色。
回到家,和张天力完成交接,余晚晴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许朝熙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连鞋都没脱。余晚晴笑了笑,脱掉他的鞋,躺在他身边,看见他眼角有淡淡的湿润,她凑近,温柔吻上他的泪痕。
许朝熙看着手里的字母挂件,声音很轻很轻,“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
余晚晴顺着他的目光,却发现他通红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磨了很久,她小心牵过他的手,慢慢揉着腕上的红肿,“嗯,小时候的什么事情呢?”
许朝熙给她说了小时候的一个雨天,说的时候,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我总是在做错误的事情。”
“不是的,朝朝,你做得很好,那个女孩子应该谢谢你,这件事一点儿也不错误。”
“可是没有人夸我。”许朝熙把自己团在一起,“我是个没有意义的人,什么都做不好,连你写给我的信,都被我毁掉了。”
“没有关系哦,”余晚晴将他拥在怀里,“我都做了备份,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再写一份,保证一模一样。”
“真的吗。”
“当然。”
许朝熙不再说话,他默默闭上眼睛,余晚晴亲吻他的额头,然后像往常一样,打开《小王子》,第无数次读起这个简单的故事。
“你知道吗,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日落。”
“在你看了四十四次日落那天,你很难过吗?”
但小王子没有回答。
“假如我本人认识一朵全世界绝无仅有的花,她只出现在我的星球上,但在某天早晨,有只小绵羊无意间随口一咬,就把她毁灭了,我想这也根本不重要吧!”
“如果绵羊把花吃掉了,对他来说就等于所有的星星突然熄灭了!这也根本不重要吧!”
他再也说不下去。他泣不成声。夜幕已经降临。我抱紧了他。我抱着他慢慢摇晃。我说:“你爱的那朵花不会有危险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接近和抵达……这是个神秘的地方,这片眼泪的土地。
“小王子落入黑暗的星球,这里有很多怪物,想把他永远困在这里。
虽然,他还是会感到害怕。但是,他也比从前勇敢了。
因为他爱上了一朵玫瑰花,因为星空深处,有他的花。
所以,他披荆斩棘,风雨兼程,想回到他的玫瑰身旁。”
——晚晚子《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