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15、爱是彻底的谎言

　　六月底，余晚晴的实习公司破例给大家放了暑假，因为九月份就是应届毕业生参加秋招的季节，很有可能，这将是他们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
　　吴以忧的实习公司并不放假，而且吴以忧也不打算回去，“你这个溺死在爱河里的女人，竟然想抛下情郎，回归学校和书本吗？”
　　“不，”余晚晴笑盈盈地说：“我想带他回家。”
　　吴以忧凝望她，忧心忡忡，“我现在怀疑，你会比我先一步结婚。按照许朝熙的手笔，会不会给你办一个世纪豪华婚礼啊？”
　　“会。”余晚晴点头，“他对钱一点概念都没有。”
　　吴以忧看着她身上简约干净却价格不菲的衣服，“公主殿下，我这颗世俗的心已经要被羡慕和嫉妒填满了，可以让你男朋友低调一点吗？”
　　余晚晴正想打开行李箱，闻言顿了顿，“那个，我本来想给你个礼物，但这个礼物，恐怕不够低调。”
　　吴以忧立刻端正坐好，“什么礼物，surprise me。 ”
　　余晚晴拿出来，“就是一个品牌送的口红套盒，128色。”
　　吴以忧打开本就巨大的盒子，层层拉开，立刻瞳孔地震，“这就是王的宝库吗，我涂一辈子也涂不完吧！话说，品牌为什么要送许朝熙口红啊？！”
　　“他最近不是又拿了一个音乐上的大奖吗，”余晚晴微笑，“所以，商务上的资源就会更好一点，这个品牌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听说他有女朋友，就顺手送了这个口红套盒，但我不经常化妆，想了想，不如送给你实用。”
　　“顺、顺手……”
　　“嗯，他们送给朝朝的东西，会比这个贵一点，这个套盒，据说不值多少钱。”
　　吴以忧指着LOGO，“殿下，你知道这个牌子的市价吗？”
　　“不是很了解，以前没有买过。”
　　吴以忧快要昏迷了，她躺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想到《红楼梦》第六回里的一句话。”
　　“不是好话吧？”
　　“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余晚晴笑了笑，“你变成一个热爱数字的大人了哦。”
　　吴以忧叹息，念起《小王子》这一章的结尾，“可惜的是，我不能看见箱子里的绵羊。也许我是有点像大人了。我肯定已经变老了。”
　　余晚晴把最后一件物品塞进行李箱，“那么，下学期再见吧，我世俗的、可爱的、漂亮的妖精姐妹。”
　　“下学期见，我温柔的、纯粹的、善良的晚晚公主。”
　　张天力等在楼下，“东西都拿完了吗？”
　　“拿完了，劳烦张先生亲自来一趟。”
　　“没关系，品牌活动快结束了，有公司的人跟着呢，”张天力一笑，“现在在他眼里，余小姐才是头等大事，除了我，哪还肯让别人来。”
　　余晚晴也笑，“我是什么珍稀的保护动物吗？”
　　张天力耸了耸肩，“爱情这东西啊，真是奇怪，要不是余小姐，我都快忘了，这家伙其实是有天使的一面的，你知道这两个月，跟他共事的人是怎么夸他的吗，说他让人‘如沐春风’、‘备受鼓舞’，说实话，我很有同感。”
　　余晚晴想，她刚遇见许朝熙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他啊。
　　张天力将她送到，“再见，余小姐，我稍晚一些，还会来送品牌的礼物——公司堆得太多了，往这里搬一点。希望不会打扰你们的二人时光。”
　　“不会，辛苦了张先生，回头见。”
　　“回头见。”
　　余晚晴推开门，立刻撞在一个怀抱里，“晚晚。”
　　“工作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许朝熙牵着她的手进屋，眼睛里有星星，“但是，一想到你要回学校过暑假，心情就不是很顺利了。”
　　“朝朝，你不忙的时候，考虑跟我回家吗？”
　　许朝熙怔住，“考虑什么？”
　　“跟，我，回，家。”
　　许朝熙立刻说：“我让他们去调，空出一个星期够吗？”
　　“一个星期？我只打算要一天来着。”
　　“晚晚，”许朝熙抱着她坐在沙发里，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适当的时候，贪心一点会更好。”
　　余晚晴避开他的吻，“过一会儿张先生会来，许朝熙同学，建议你先存档。”
　　许朝熙叹息，倒在沙发里，“强人所难啊，晚晚。”
　　余晚晴从沙发上逃开，“卧室还有一点行李，我去收拾。”
　　整理好东西，余晚晴转回客厅，许朝熙依然坐在沙发里，可是莫名地，余晚晴觉得他的气场有所变化，因为他正在剧烈地呼吸，仿佛很焦躁的样子。余晚晴蹲在他身边，“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许朝熙克制着声音，“我现在……感觉不太好。”
　　余晚晴想触碰他的额头，确认他是不是发烧，可是许朝熙非常粗暴地挥开她的手，“滚开，别碰我。”
　　“朝朝？”
　　许朝熙立刻暴跳如雷，“闭嘴！我现在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余晚晴沉默，试图思考眼前的状况。
　　许朝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到茶几上的花瓶，忽然停住脚，一扬手，将其砸得粉碎，残片迸裂，余晚晴抬手挡了一下。她的动作似乎引起了许朝熙的愤怒，他咬牙切齿，“你和陈依依，你们，一路的货色……”
　　他开始咒骂，言语越来越粗俗难听，余晚晴走开几步，拿出手机，找张天力的电话。
　　她对他的无视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许朝熙冲过来，摔掉她的手机，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余晚晴惊愕地看他，“朝、朝……”
　　说不出话，他的力气太大了。
　　她和他力量之间的差距，她已经领教过了，在这个瞬间，那种久违的恐惧和痛苦迅速涌上心头，余晚晴拼命挣扎，但是许朝熙下了狠手，真的要置她于死地，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她想把他的手拉开，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的指甲嵌进他的手腕，留下几道淋漓的血痕。
　　没有用。
　　没有任何用。
　　眼前发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朝熙！你疯了！”
　　余晚晴摔在地上，没有力气爬起来，她剧烈地咳嗽，眼前的黑雾还没有散开，她听见撕打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张天力的怒吼：“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无论从体格还是体重，许朝熙都不是张天力的对手，但是张天力依然费了不少时间制伏他，一拳挥在他脸上，“还想打吗？兔崽子。”
　　许朝熙抱着头，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嚎叫声，愤怒的，绝望的。
　　张天力站起身，理了理衣服，重重地喘气，眼里全是火，“敢打女人，真是长本事了你！”
　　余晚晴终于站起身，她向他走去，张天力拦住她，“别过去，我看他情绪还没稳下来。”
　　余晚晴跪坐在他身边，许朝熙蜷成一团，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察觉到她的接近，他本能地，向她挪了挪。余晚晴摸摸他的脑袋，“朝朝，没事的，没事的。”
　　许朝熙没有再次动手。
　　余晚晴说：“张先生，你能叫医生来吗？”
　　张天力立刻蹲下身，紧张地问：“怎么了，他还打你哪里了？”
　　“我说的是心理医生。”
　　“不、不至于吧……”张天力看了看许朝熙，又看了看她，在看到余晚晴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的时候，住了口，起身道：“知道了，我去打电话。”
　　余晚晴把许朝熙扶到沙发上，许朝熙像是醒过来了，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显得非常惊恐，身体又颤抖起来，“我……”
　　“没关系。”余晚晴将他抱在怀里，慢慢拍着他的背，“朝朝，不要怕。”
　　很快，医生到了。
　　简单了解事情经过以后，医生推了推眼镜，开始询问许朝熙的日常生活。
　　“病人是否会有特别消沉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做，可能伴有焦虑、失眠，甚至出现自杀的倾向或者行为？”
　　张天力：“……”
　　余晚晴点头，“有。”
　　“到什么程度？”
　　“企图自杀。”
　　“那么，除了这种暴躁、敏感、易怒的状态以外，是否还会有这样一种状态，病人自我感觉良好，积极开朗，非常健谈，充满感染力，同时，灵感迸发，彻夜工作，完全感觉不到累？”
　　“有。”
　　“在这种状态下，会有无节制、非理性的消费行为吗？”
　　“会。”
　　“会有很强烈的激情和性-欲望吗？”
　　“……会。”
　　医生再次推了推眼镜，“初步判断是双相情感障碍，明天带他去医院做相关的检查，应该能够确诊。他的情况比较严重，需要立即接受治疗。”
　　张天力小心地问：“什么是双相情感障碍？”
　　“通俗一点的名字是，躁郁症。病人会在抑郁和躁狂的状态里反复切换，抑郁期间，和抑郁症患者没有显著区别，躁狂期又分为轻躁狂和重躁狂，病人刚刚的情况，就是从轻度躁狂切换到了重度躁狂。”
　　许朝熙闭上眼睛，脸色苍白。
　　张天力继续提问：“所以，是和抑郁症比较相似的病吗？”
　　“从脑电图的结果看，比起抑郁症，躁郁和精神分裂更为相似。”
　　“……”
　　余晚晴默默握住许朝熙的手。
　　“那，可以治愈吗？”
　　“如果控制得当，是能够回归正常生活的，但大部分的患者，都需要终生服药。”
　　“没有这么严重吧，他会不会只是情绪不好，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生活得也还……”
　　“什么叫没这么严重？今天的情况还不够严重吗？抑郁症患者会有自杀倾向，可是重度躁狂患者会产生幻听、幻觉、以及严重的暴力倾向，如果不加以控制，是有不可估量的社会危害的！越早诊断，越早治疗，越好，否则情况只会一次比一次严重！”
　　“张先生，”余晚晴开了口，“你们可以出去讨论吗？”
　　张天力愣了愣，像是才想起来，比了个“请”的手势，把医生领去另外的房间，关上门。
　　余晚晴静静坐在许朝熙身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朝熙已经拂开她的手，垂眸看他手腕上几道淋漓的血痕，“你走吧。”
　　“不，我现在不能……”
　　“余晚晴！”许朝熙怒不可遏，血红的眼睛瞪着她，“你是不怕死吗！”
　　“可是我爱你。”余晚晴哀哀地看着他，“我们约定过的。”
　　“哈！你爱我！你爱的是哪个我？是那个天才、艺术家吗？那不是我，那是因为我病了，我疯了，还是说，你爱的是那个抑郁自杀的怪物，或者眼前的这一个怪物？！”
　　余晚晴答不上来，眼泪从她脸上落下，“你不是怪物，朝朝。”
　　“你以为我爱你吗？”许朝熙的面容被愤怒和疯狂所扭曲，“我接近你，占有你，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疯了，你和陈依依没有两样，是工具，泄欲的工具，明白吗！余晚晴，爱是个谎言，我是好是坏，都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你别以为你救了我，爱是个彻底的谎言！”
　　“朝朝，生病不可怕的，只要接受治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闭嘴！”许朝熙的表情非常危险，“余晚晴，趁我现在还不想杀了你，立刻，马上，滚出我的世界，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被他巨大的怒吼声吓到，张天力推开门，“怎么了？怎么了？余小姐，你又干了什么啊？”
　　“病人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小姐，我建议你不要激怒他。”
　　“……”余晚晴站起身，对他微笑，“你能答应我，乖乖吃药，听医生的话吗？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回去。”
　　“见鬼！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余晚晴伸出小拇指，“许朝熙，拉钩。”
　　许朝熙死死瞪着她，终于，粗暴而快速地和她拉了一个钩，“你要是敢骗我，我会再死一次给你看。”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对吧。”
　　说完，余晚晴离开了他。
　　十分钟后，张天力给她发来消息，“谢谢你，余小姐，他现在冷静多了。”
　　很快，又是一条消息，“医生建议，在他能控制好自己之前，你最好不要出现，避免刺激他的情绪。”
　　余晚晴回复，“好。”

　　“原来，这才是他的秘密。
　　我今天在网上看了很多资料，他说爱是谎言，是彻底的谎言，有那么一刻，我也怀疑起这一点。因为，好像从我们相遇开始，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他邀请我夜游博物院，其实是因为在轻躁狂的状态下，非常容易‘对陌生人予以冲动性的慷慨和信任’，红拂夜奔的故事似乎也不太可信了，他邀请我跳舞，是因为那个时候，他的世界本就是绚烂多彩的，在病情所引起的生理冲动下，他亲吻我，并迅速与我坠入爱河，可能就算那个人不是我，换成别人，也一样吧。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科学研究表明，有许多躁郁症患者，会在躁狂状态下发生出轨、滥交等等行为，导致情感的终结或者婚姻的破裂。有人说他风流，对女艺人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新闻上说他耍大牌，翘活动，脾气暴躁，我觉得他才华横溢，是个艺术家。现在看来，我们只是见到了不同状态下的他而已。
　　我以为，因为他爱我，或者，因为他得到我的爱，所以他从那个暴躁易怒的他，变回了明亮的他，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可惜，事实是，我只是恰好遇上了他性格变幻的时期而已，这是生理性的，不是心理性的。
　　这么看来，爱真的是个谎言啊。
　　在他企图掐死我的时候，我感到那种久违的恐惧，我非常害怕，几乎想夺门而逃，可是，看到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的时候，我没法控制，还是要靠近他，他一定知道是我，就算他疯了，他还是向我靠近了，不是吗。
　　我想到那些有星星的夜晚，想到我们在城堡里跳舞，想到他在我怀里时的眼泪，想到他在路灯下的影子，和那首温柔的摇篮曲，我不信这里面没有爱，我不信爱是谎言。
　　疯的是他，还是我呢。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
　　我的心，叫嚣着要飞奔向他，并且因为被推开了，正感到痛苦不已。
　　他赶我走，难道不是因为，怕我受到伤害吗？难道不是因为，他爱我吗？
　　我抓伤了他，他总是盯着他的伤口看，我想，在他愤怒的面容和言语下，在他无法自控的躯壳里，一定还活着他的灵魂，他无法传递他的痛苦和绝望，在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他的灵魂也在呜咽和哭泣吧。
　　想来想去，我没法说服我自己，说他不爱我。他问我爱的是哪一个他，我没能回答，因为在我看来，他自始至终，就只是他而已。写下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听歌，然后，我听见这句歌词。
　　黑色的潮水淹没，这头嶙峋的怪兽。
　　在没有人的地方，最后说一句晚安。
　　我不会让他被淹没，也不会让他孤独地说晚安。爱不是谎言，爱是人间最重要的东西。”
　　——晚晚子《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