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14、他回来了

　　许朝熙阴沉沉地开口：“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余晚晴板住脸，“朝朝。”
　　许朝熙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请慢用。”
　　张天力看看她，又看看许朝熙，表情万分的想不通，“为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女朋友？”他掰着手指，“余小姐，聪明懂事，大方有礼，漂亮温柔，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情商智商双高，上得厅堂，还下得厨房，我觉得余小姐不是看脸的人，也不爱钱，那么敢问，你是，你是喜欢许朝熙的才华吗？我真的特别想知道，想知道自己年轻的时候，差在哪里了。”
　　“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余晚晴笑起来，“承蒙夸奖。其实，他的性格，我也挺喜欢的。”
　　“真、真的吗……”
　　“真的啊，其实我没有那么好，是个很怪的人，只是怪得不明显。”
　　吃完饭，余晚晴又和张天力聊了一阵子，许朝熙不想参与，把自己关在乐器房里，天边还剩最后一丝夕阳的时候，张天力起身告辞，余晚晴送他，他看了眼紧闭的乐器房的门，“对了，有一件事，想麻烦余小姐。”
　　“嗯，请说。”
　　“你发现，许朝熙是个工作狂吗？”
　　“有这个感觉。”
　　“他状态不好的时候，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连央视的采访都敢翘，状态好的时候，又什么都干，好像不知道累一样，经常熬夜，不睡觉，高强度工作。”
　　余晚晴皱眉，“这对身体很不好。”
　　“是啊，有几次他直接在工作中昏倒了，检查了半天，结果单纯就是过劳，那件事之前，为了保证睡眠质量，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但——现在不敢给他用了。他前天，咳，一夜没睡，我担心可能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余小姐劝劝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我一定注意。”
　　送走张天力，余晚晴敲了敲乐器房的房门，“朝朝？”
　　里面淡淡“嗯”了一声。
　　余晚晴推门，走近，凑到他脸前，认真看了看，“你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不困。”
　　“可是我有点担心，今天我们早点睡觉，好不好？”
　　“知道了。”许朝熙皱眉，但还是点头，站起身，却忽然踉跄了一下，人直接跪倒在地上，余晚晴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察看他的情况，“怎么了？”
　　许朝熙的眼睛没有焦距，语气却习以为常，“只是眼前有点黑，等一下就好。”
　　“许朝熙！你现在立刻上床睡觉！”
　　余晚晴把他赶去卧室，正考虑要不要拉窗帘，毕竟天也快黑了，许朝熙窝在床上，难得安静地看着窗外，“这就是你的名字吗，晚晴。”
　　“嗯，据说，我是在一个漂亮的黄昏里出生的。”余晚晴放弃了拉窗帘的打算，替他掖了掖被子，又理了理他的头发，然后吻在他的额头，“睡吧，朝朝。”
　　许朝熙没有闭眼睛，只是问她：“小时候，你的爸爸妈妈，就是这样哄你睡觉的吗？”
　　“可能还会讲故事，唱歌，但亲吻是必不可少的。”
　　“为什么？”
　　余晚晴看出来，许朝熙确实是一点都不困，“这是我们家的仪式，理由的话，可能有点迷信，爸爸妈妈认为，只要人们满怀爱意地睡去，就一定会有好梦。”
　　“那他们也会互相亲吻吗？”
　　“会的。”
　　“吵架的时候呢？”
　　“他们不会吵架。”
　　“永远不会吗？”
　　“我觉得不会。”
　　“你们家还有什么仪式？”
　　“每天出门前，必须要彼此拥抱，或者亲吻，这可能比较西方，一般人家不会这么夸张的，但我家，确实就是这么夸张。以及，如果有人过生日，另外两个人，会提前手写一封信，在生日的那天，念给寿星听。”
　　“不会难为情吗？”
　　“习惯了就不会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仪式？”
　　“因为爱很重要。”余晚晴回答。
　　“我也想成为你的家人。”许朝熙翻身，背过脸去，“那一定很幸福。”
　　说完，他闭上眼睛。
　　余晚晴微笑，轻声说：“好。”
　　许朝熙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汽车飞驰，路灯飞掠，所有的光都被甩在身后，像被吞入深渊，长夜永无尽头，他面无表情，回家，停车，开门，微弱的月光映照出一室的黑暗和混乱，他踩着满地的狼藉，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好像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的尖叫和哀求，恐惧和眼泪。她躲在洗手间呕吐，一身斑驳。
　　是他做的啊。
　　为什么呢。
　　算了，反正是没有意义的。
　　所有人都会离开，而他终有一日会死亡，说到底，人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人生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欢愉，没有悲伤，只是虚无的东西罢了。
　　当年，父亲就是这样想的吧。
　　父亲过得糊涂，从没有发现家里的烈酒总在变少，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和他一样在酗酒，和他一样，热烈祈祷生命的结束。
　　死亡是快乐的事情，是唯一快乐的事情。
　　当他把刀比在自己腕间的时候，母亲正好下班回家，她尖叫着他的名字，扑上前夺过那把刀，同时赏赐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定是面无表情的，母亲说他是疯子，说他是魔鬼，扭曲着面容咒骂他，以及他死去的父亲。
　　麻木又无聊的生活。
　　许朝熙从床上爬起来，把手机扔在客厅，关上房门，吞下一整瓶安眠药。
　　结束吧，早就该结束了。
　　胃部开始痉挛，意识逐渐模糊，他呕吐起来，躺在一片污秽里，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浑身发抖。
　　好像听见隐约的歌声。
　　头痛欲裂，他想起那天，她要求他伴奏，录下她的歌声，说是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把那首歌设为铃声，她红了脸，没反对。
　　是她的歌声。

　　I remember tears streaming down your face
　　眼泪流过你的面容，
　　When I said, “I\'ll never let you go”
　　当我说，“我不会放你离去。”
　　When all those shadows almost killed your light
　　阴影企图吞没你的光明，
　　I remember you said, \"Don\'t leave me here alone\"
　　我记得你说，“别留我一个人。”
　　But all that\'s dead and gone and passed tonight
　　今晚，一切都会过去。

　　他从床上摔下来，不知道原因，好像是本能，走不动，只好用力向客厅爬，打不开卧室的门，他站不起来，一次又一次伸手，想够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把手。

　　Just close your eyes，the sun is going down.
　　闭上眼睛吧，已经是夕阳的时候了。
　　You\'ll be alright，no one can hurt you now.
　　你会安然无事的，没有人会伤害你。
　　Come morning light，you and I\'ll be safe and sound.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都会安然无恙啊。

　　他终于摸到歌声的来处，手机摔下来。
　　“咳，没打扰你们吧？是这样，有个事情……喂？”
　　“……”
　　“许朝熙？你在听吗？”
　　“……”
　　“喂？喂？许朝熙？”
　　“……”
　　“你给我查一下他的手机定位，看看他在哪里。许朝熙？说话！”
　　“……”
　　“在家？不对劲，你跟我过去看看。”
　　“……”
　　没有她的歌声了。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操！许朝熙！你疯了啊！”
　　“他把房间的安眠药都吃了，怎么办，必须送医院！”
　　“等、等一下，你上网查一下办法，先不要送医院，万一、万一……”
　　“会弄出人命的！”
　　“操！不用你说！命救回来，人生毁了，有个屁用啊！”
　　他被拖进卫生间，有东西塞进他的嘴里，还有什么东西捅进他的喉咙，“吐出来！快点把药吐出来！”
　　他剧烈抽搐，剧烈呕吐。
　　“慢一点，他现在根本没有意识，会把自己呛死的！”
　　有人揪住他的头发，逼他抬起脑袋。
　　“打120！”
　　他被灌了一杯又一杯水。
　　“好、好像胃酸开始反流了……”
　　“我不瞎！我看见了！”
　　“网上说，反流开始以后，会呛入气管，窒息而死……”
　　“许朝熙！你有病啊！这是最痛苦的死法，你他妈有没有常识啊！”
　　“救护车到了！”
　　胃管从喉咙直插下去，他剧烈挣扎。
　　“别乱蹬，按住他的腿，对，手也按住，没关系，因为强烈的异物感，挣扎是本能反应。放轻松，往下咽。”
　　“这个、是什么？”
　　“是洗胃的溶液，病人服用了多少安眠药？”
　　“……几乎一瓶。”
　　“那可能需要多洗几次，过程会比较痛苦，注意安抚病人的情绪。小张，按好他的头，注意呛咳。”
　　“医生……管子里……有血……”
　　“洗到十分钟左右，出血是正常现象，快结束了，不用紧张。”
　　“那现在，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嗯。”
　　“请问这里可以打电话吗？”
　　“可以的。”
　　“余晚晴！你他妈的干了什么！”
　　“我？”女孩的声音在大笑，“我怎么知道，你不如去问问许朝熙，他肯定更有话说吧，哈哈哈。”
　　“你喝酒了？”
　　“怎么，不可以吗？”
　　“余小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许朝熙和你的关系到此结束，从今以后，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咦，他不敢自己和我说吗？”
　　电话挂断，“妈的，我看这个女的也不正常。”

　　许朝熙惊醒，胃中翻绞，他冲到卫生间，一阵干呕。
　　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
　　他重新躺回床上，星月的光明正洒落，被窝里，女孩揉了揉眼睛，“怎么了朝朝？”
　　“没事，做了个梦。”
　　女孩伸手抱住他，往他怀里拱了拱，带着少女独有的馨香的味道，“你背上都是汗，”她打了个哈欠，把他身后的被子掖紧，“别着凉了。”
　　“打扰了你的好梦吗？”
　　女孩又要睡着了，嘟嘟囔囔地说：“是啊，我们正在跳舞呢。”
　　许朝熙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一场噩梦终于醒来，那些焦躁的、不安的情绪忽然烟消云散，没留下一点痕迹，非常久违的，他回到那个云端的世界里，星星和月亮在唱整个宇宙的歌谣，每一分每一秒，生命都有雀跃飞扬的旋律。
　　余晚晴醒来的时候，朝阳将被子晒得暖烘烘的，身边没有人，她穿上拖鞋，一边梳理滚成蓬草的头发，一边打着哈欠往客厅走，烤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清响，许朝熙回头看她，笑得和从前一样漂亮，“正想叫你起床，看来我们很有默契，小文学家。”
　　余晚晴懵了。
　　“怎么了，没睡醒吗？”
　　“你在……做早饭？”
　　“我会做饭，让你觉得很奇怪吗？”
　　余晚晴摆手，“不，我是觉得，你焕然一新的速度，超乎我的想象。”
　　许朝熙大笑，“伟大的艺术作品，都要在超越的想象里获得，晚晚，不要说这么俗气的话。”
　　“好的。”余晚晴坐在餐桌前，“那我准备好品尝艺术家的作品了。”
　　许朝熙配了好看的碗碟，将早餐放在她面前，看了看她乱蓬蓬的头发，“有皮筋吗，我替你把头发扎起来。”
　　余晚晴把手腕上的皮筋褪下来，递给他，“你不吃吗？”
　　他站在她身后，慢慢拢着她的头发，“我吃过了，今早六点就起床了。”
　　“六点？”余晚晴震惊，“所以你六点就吃早饭了？”
　　“那倒没有，我出去晨跑了一个小时。”
　　“艺术家都这么精力旺盛吗！”
　　“还有一件更加精力旺盛的事情，”许朝熙微笑叹气，“因为你没起床，所以暂未进行。”
　　余晚晴一口牛奶呛住。
　　吃过早饭，余晚晴去他的乐器房参观，明亮的阳光照在乐器上，每一件都有漂亮的光泽，许朝熙坐在钢琴前，推敲新近得来的旋律，余晚晴静静地听，听熟了，一时兴起，就拿起他的小提琴，随便配了几个和弦，荒腔走板地拉着。
　　许朝熙侧眸看她，那双眼睛在阳光里好看得不真实，“又是学过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余晚晴比了个“一点”的手势，“我属于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通的那种人。”
　　“公主就应该是这样的。”许朝熙接过她的提琴，“刚刚那几个和弦，这样配会更好听。”
　　余晚晴看着自己的恋人，他穿着居家的衣服，显得简单又随意，可是因为生得过分好看，以至于普通的衣服在他身上都显得灿然生辉，他站在窗边，阳光给他披上毛茸茸的轮廓，拉小提琴的仪态优雅洒脱，本来随意的场景立刻被升华为充满艺术的神秘场域，像电影里的男主角。
　　和初见的时候一样，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动心的模样。
　　许朝熙放下小提琴，带着一身的光向她俯身，“公主，不要用这样的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
　　“我会误以为，自己是个王子。”
　　“那有什么不对？你就是我的小王子呀，”余晚晴笑眯眯的，“而我是你唯一的玫瑰，是被你驯服的狐狸。”
　　许朝熙靠近她，那张脸近在咫尺，余晚晴觉得自己在犯罪，因为她把这样的美丽独自占有。“晚晚，我可以娶你吗？”
　　“当然。”
　　许朝熙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你的家人……会喜欢我吗？”
　　余晚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因为这段特殊的恋情，她的家人受到不小的困扰，可是，她之前不知道他轻生的事情，所以不能理解粉丝的怒火和恶意，如今知道了，虽然恶意依然是恶意，但至少她能稍微理解了。
　　“朝朝，你看着我。”余晚晴捧住他的脸，笑道：“我是他们的影子，是他们，教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你是他们的公主，我却……”
　　余晚晴闭上眼，吻上他的唇。
　　她温柔地缠绵，希望许朝熙明白，无关紧要的人物和言语，并不会影响她对重要的人的判断，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条恶毒的诅咒可以应验，没有一个邪恶的奸计能够得逞，童话故事的结局，一定是温柔的，善良的。
　　许朝熙热烈地回应她，揽住她的腰，将她更加用力地带入他的怀抱，他的呼吸灼热急促，余晚晴有一种类似窒息的感觉，可是她觉得这感觉无比轻盈，那些大文学家们认为，爱欲的背后隐藏着死亡的阴影，性的快感会触及死的深渊，这说法美而恰当，许朝熙就像一团神秘的、不可控的火焰，而她正心甘情愿被他焚毁。
　　她站不住，许朝熙将她压在毛茸茸的地毯上，余晚晴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朝朝，这里是乐器房……”
　　许朝熙没有回答她，他的手无意间碰到吉他的弦，弦音回响，颤抖着，发出美妙的音色。

　　“大人热爱数字。如果你跟他们说你认识了新朋友，他们从来不会问你重要的事情。他们从来不会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他最喜欢什么游戏？他收集蝴蝶吗？’他们会问：‘他多少岁？有多少个兄弟？他有多重？他父亲赚多少钱？’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他们了解他。如果你对大人说：‘我看到一座漂亮红砖房，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屋顶有许多鸽子……’那他们想象不出这座房子是什么样的。你必须说：‘我看到一座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他们就会惊叫：‘哇，多漂亮的房子啊！’”
　　——《小王子·Chapter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