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灵乌洲(七) 却陡然生出 ...
-
男子望向鸾女所指的方向,问:“魔域?”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不是魔域。但,也在魔域。”
鸾女没想到男子能说出她想去哪里,她点头道:“我得趁正午的时候去,所以我真的要先走啦,你快些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男子道:“走吧。”
鸾女本准备先待男子离去,自己再出城,可是她看着男子,男子也看着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鸾女顿时有些无奈。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的天神,是打算跟着她一起去了。
于是,鸾女只好侧身,示意他一起走。
男子丝毫不客气,跟在鸾女的身侧。
在从神殿前往城门的一路上,有不少人和鸾女打招呼,可见她在城中的人缘十分好,但那些人却对鸾女身侧的男子视若无睹,想必男子依旧是隐了身形。
在快要出城门时,鸾女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身前黑棕色的城门。
因有东澜卫亲自护卫,白日时,望西京城的城门都是开放的。
那城门修得比一般的城池的城门都要高大,站在城门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自千年前起,这扇门、这座城,为望西京的百姓、为人族,挡住了多少次魔族的东进。
在城门的后上方,天空被划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侧,一侧是金乌高悬、碧空千里,另一侧是西北方向的浓厚黑雾。
为何,魔族与人族,必须像这被强制划分的天一般,泾渭分明?
鸾女边心中暗暗叹气,边跨出了望西京的城门。
灵乌大祭已至,城门前的开阔空地上,亦不像平日里那般没什么人,反倒有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而行,朝城内走来,鸾女倒是极少数逆着人流方向而行的人。
望西京城的城门距离渡厄江不算远,自出了望西京城后,时间将将过去片刻,鸾女便迎面感受到自渡厄江面上侵袭而来的阴冷潮气,周遭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随着越来越靠近渡厄江,渡厄江巨大的波涛翻滚声也愈发清晰,不知名的寒意仿佛要钻进鸾女的每一寸皮肤中。
待走到怪石断崖边的渡厄江前,那森森寒意已然不可无视。
黑色潮湿的礁石下,墨绿色的江水湍急非常,巨浪翻起的水花高达数丈。
那江水自西边高地而来,又翻滚着浪涛朝北地冥川奔涌而去。
这江水之下,因常年被魔域的魔气侵染,不知藏了多少污秽之物在其中,可这江的源头却偏偏是来自三界最洁净的兰若境。
鸾女默默凝视着江水,不禁回忆起姑姑和她讲述的渡厄江的由来。
在凡人还在茹毛饮血的远古时代,在西北蛮荒之地,生出了一只世间罕见的凶兽,那凶兽极恶,魔气随行,所到之处草木枯萎,生灵俱灭。
凶兽形似黑虎,背生双翼,名唤穷奇。
而那时,在西方净土,伴随鸿蒙而生的一株巨大的冰莲,早已幻化人形,修成正果,自号兰若,他便是如今三界尊称的兰若大尊者。
兰若大尊者行经此地,停留数日,终将这凶兽驯服,并以神力劈开大地,将兰若境的水引入此地,冲刷因穷奇横行遗留下的厄煞之气。
自此,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江便横贯于此,后世之人称其为渡厄江。
万年已过,渡厄江为人族隔开魔域,江水因常年沾染魔气,污浊不堪。
突然,一阵晕眩之感席卷而来,鸾女的身子不禁晃了晃。
待她稳住身形,再次望向江面之时,却愣住了。
扭曲潮湿的空气中,一眉目平和的白衣女冠,正朝鸾女伸出双手。
鸾女先是恍惚了一下,但凭借常年渡过渡厄江的经历,她很快回神,正欲别过头,不看那江面上魔气形成的教人沉沦的幻象。
但还不待她有所动作,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那方才还栩栩如生的幻象陡然消失,伴随一声巨响,比渡厄江浪涛更汹涌的浪花迸发而出!
漫天水滴扑面而来,可是却没有一滴落到鸾女身上。
鸾女下意识地看向身侧之人。
只见那年轻的天神收回轰出灵力的右掌,下巴微微抬起,深色倨傲,冷冷地注视着断崖下的江面。
仿佛感受到鸾女的视线,男子道:“区区幻象,竟能迷了你的心。”
说这话时,他未曾看向鸾女,语气中难得露出了少年人应有的自傲之意。
鸾女心想:即便你不出手,我也无事,这幻象非活物所化,只是无形魔气,我不知来往此地多少回了,哪里会轻易教它把我糊弄住。
但鸾女知道,这话她可不能说,说了怕眼前这年轻的天神要生气的。
于是,鸾女特地对男子作了一揖,以来表达自己的谢意。
男子依旧没有侧身看向鸾女,自顾自道:“你如何去往下边?”
顺着男子的视线往下望去,鸾女与男子所立之处为渡厄江上方的断崖,距离江面尚有一段高度,在江面与断崖之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平台。
怎么下去,当然是跳下去啦!
好歹姑姑也是修道之人,一些简单的身法还是教过鸾女的。
鸾女正待绕到男子的正前方,对他说“跳下去”三个字,却突然觉得腰间一紧,等再次反应过来时,人已稳稳地落到了平台之上,腰间的手也迅速撤离,尽在咫尺的江水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经将她的裙摆打湿。
鸾女:……
她也没说自己不能跳下去啊……
一时间,鸾女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很快,江上浓雾中陡然出现的一缕昏黄光点打断了此刻尴尬的场面。
雾气浓厚,那光点似乎也随着渡河江的波浪翻滚起起伏伏,慢慢朝鸾女所在的位置靠近。
光点越来越亮,随着距离的接近,在弥漫的昏沉雾气中,也逐渐显现出一叶小舟的轮廓,其上似乎有一船夫在悠悠划着舟。
突然,好似在一瞬间,聚集在小舟胖的浓雾急剧退却,那小舟的样貌全然出现在鸾女的眼前。
那小舟很是破旧,舟木腐朽,暗褐色的木纹历经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洗涤,舟前悬挂着一盏光晕不甚明亮的引路油灯,再看那船夫——
船夫极尽老态,衣着褴褛,头戴斗笠,斗笠下露出些许花白的头发,但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正含笑落在鸾女的身上。
很快,那小舟已停在鸾女的身前,鸾女微微一跃,便跳上了小舟,不待她回头看向身后男子时,那男子也上了小舟。
鸾女微微侧头看了看划船的老者,见他没有一点发现自己身旁的年轻天神的迹象,知晓男子依旧是隐了身形的缘故,且她推测出男子的修为极高,连划船老者都看不破他的法术。
鸾女恭恭敬敬朝老者行了一礼,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上嘴,没有开口。
老者的神色微微错愕,但很快,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唉,早劝你,不听,你那姑姑仙逝前叮嘱你的话怕是都忘了吧,罢了罢了,这是你的造化,老头我也不好多说。”
语罢,老者慢悠悠地调转船头,向对岸划去。
鸾女面露囧色,但这话她听了不知道多少次,只当做没听到。
再看身旁的年轻男子,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老者,目光便移向了远方的魔域。
这渡厄江魔气环绕,若是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在这江面上做这渡江的船夫?
但这老者的来历鸾女也不甚清楚,连名字她都不知道。
只知晓姑姑还在世时,与这老者还算熟悉,而那神殿中的祭司们,以及东澜帝君亲派的东澜卫对这老者也极为恭敬。
这老者在渡厄江上来去了不知多少趟,但江上魔气对其未有丝毫影响,可见修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渡河江江面宽阔,再加上有魔气魑魅阻拦,竟然花了快小半个时辰才到江对岸。
在人族那一边的岸边,魔气对鸾女带来的影响还没有那么显著,但当真正到来魔域的地界时,魔气沉得让鸾女差点喘不过气。
鸾女和那撑船老者道别后,便立刻快步朝魔域的东边走去。
魔域地界,妖魔鬼怪层出不穷,鸾女来这边办事,不会在其他地方多过停留,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觉到那些黑色雾气深处有不知名的东西在窥视着她,若非有凤凰神女设下的禁忌在,恐怕凡人一旦踏上这个地方,就会被魔物分食殆尽。
不过,这次鸾女来到此处,暗处的窥探之意没有以前那么明显,想必和他身旁跟着的天神也有关系。
鸾女悄悄看向身旁的年轻天神,只见那天神依旧面无表情,可是眉宇间的不耐之意看来已经到了极致了。
鸾女不禁想笑。
这少年天神本就不喜欢魔物,此时又来到这世间魔气最盛之地,可见他内心已经抵触成什么样了。
鸾女正待和他说,要不让他不用陪着自己了。
就在她准备叫停旁边的男子时,前方出现了一处建着不少茅屋的小村落。
这就是鸾女要来的地方了。
在二十年前那场大战中,除了跟随天狼君的那一大批魔族外,还有不少并不愿意掺和进这场战事的魔族。
而且,在这块人魔聚居之地,人族与魔域生下的混血后代也不在少数,这些人他们是魔族,亦是人族。
但无论是这两类群体中的哪一类,他们既不为魔族所容,亦不为人族接纳。
见鸾神女见此情形,只得将这群人带往这片临近渡厄江、亦临近人族的地界,许他们不参战,甚至设下羽族禁忌帮他们抵御魔族的骚扰。
而且,在战争结束后,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魔族那边掌权的大魔,亦或是人族的东澜帝君,都对此地的存在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于是,这片真正的人魔聚居之地便长长久久地留了下来。
在姑姑还在世的时候,鸾女时常跟着姑姑来这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扶这群人,即使是姑姑仙逝后,鸾女也经常来往于此地。
那些半妖亦有人族的家人在望西京中,半妖们到不了人族的地界,他们的家人只能穿过渡厄江来探望他们。
这也便是渡厄江上为何会有那样一位撑船的老者的缘故。
此刻,方目望去,村落里的茅屋都很简陋,怕只可供遮风避雨之用,每家每户都是紧闭屋门,这个村落除了散布在四周的魔气,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身影。
鸾女正准备叫男子不用陪着自己了,却突然感受到了身旁的异常,她侧头看去。
只见那年轻的天神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那男子面覆寒霜,明显心情不慎愉快。
鸾女正疑惑时,那男子开口道:“你去,我在此处等你。”
他是天神,除了本身不喜魔族外,也许有些顾忌是鸾女不知道的。
恰好,鸾女也准备和他说让他不用陪着自己了。
于是鸾女也不多言,径直朝村落尽头的一间茅屋走去。
鸾女走到茅屋门前,先轻轻悄了悄门,等了一会儿,那门才缓缓打开了一个仅供鸾女一人进入的缝隙。
鸾女侧身进到屋内。
屋子里光线昏暗,鸾女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开门的是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头上竟然还长了两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这是一个半妖幼童。
那小女孩虽然身材瘦小,皮肤黝黑,但长相精致,一双眼睛露出些许不安的情绪。
她怯生生地看着鸾女,小声喊道:“鸾姐姐……”
鸾女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拉着她的手,朝里屋走去。
待走到里屋,鸾女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侧躺在床上,眼睛无神地看着屋顶。
在听到鸾女进来的声响后,那妇人的眼睛似乎陡然进了一点光,连忙下床就要迎接鸾女。
妇人看起来十分年轻,眉目间却溢满愁态,她和狐狸耳朵的小女孩一样,十分瘦弱,那么瘦小的一个人,肚子却高高隆起,应是怀孕多时了。
鸾女哪能让那个妇人下床,于是赶忙上前,轻轻按住了妇人的动作。
她用手势比划了一下,示意那个女子躺着莫动。
但那妇人脸上却出现了惊愕的身色,她开口道:“鸾姑娘,你……”
鸾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随即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那女子也似乎看出鸾女不愿多说,于是换了个话题,轻声道:“鸾姑娘,我和狐妹都是半妖,我这腹中的孩子,也不知是人族,还是半妖,若是半妖,那只能和我们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地方,若是人族,还请鸾姑娘一定要帮我把这孩子带出去,狐妹的阿爹已经没了,我也没那本事在这里护住一个人族孩子,所以……”
鸾女将手覆在那妇人的手上,示意她放心。
那妇人感激地看着鸾女:“鸾姑娘,你和你姑姑当真是我们这些人的大恩人,若非你们时常接济我们,我们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
听闻这些,鸾女不禁心下难受。
这些半妖之人,魔族人族都容不下他们,除了在此处艰难地活着,也没其他法子了,她能做到的,只有学着姑姑曾经的所作所为,力所能及地帮帮他们罢了。
鸾女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了不少吃食和日常所需之物。
小女孩狐妹似乎习以为常一般,接过鸾女给她的东西,先分出一些东西留着自家用,然后把剩下的东西一一分类,取出一个篮子,把那些东西整齐地放在里面,而后提起篮子推开门出去了。
“多谢你了,鸾姑娘,狐妹这就去把你带来的东西分发给大家。”
之后,鸾女又为这个妇人把了把脉,帮她收拾了一下屋子,待狐妹回来后,鸾女便告辞了。
鸾女朝着她和那年轻天神分开的路口走去。
远远地,她便看到那天神负手而立,望着西面环绕的魔山魔石。
不知为何,鸾女此时却陡然生出有个人在等待自己的错觉。
那种感觉真好,就像过去她每每出门之时,都有姑姑在家等待着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