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与天神》东灵

10、灵乌洲（十） 神像上的光

　　原来，灵乌祭的第九日是全年中太阳停留空中最长的时间，因此这一日还是比较特殊的。
　　在这一日，凡是城中想要以谒神之舞祭祀天神的普通百姓，都可以来到神殿中。
　　若是有人想要今日跳谒金乌之舞，便需在灵乌祭开始前向神殿的辅祭司提出申请，辅祭司记录下名单，并为这些人排好顺序。
　　到了灵乌祭的第九天，按照名单顺序，这些人会一个一个来到鼓上舞演谒金乌。

　　同女祭司们一样，普通人若跳谒金乌之舞，也是每人跳一段，当九段舞蹈全部跳完后，下一个人再从第一段舞蹈开始跳。
　　当然，若一人想连着跳几段，也是可以的，只是没人会这么做罢了。
　　谒金乌极为难习，申请今日跳舞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别提连续跳上几段了，就算是神殿的女祭司们都做不到。

　　此时已经到了城中百姓们在殿前大鼓上轮番共舞谒金乌的时间了。
　　鸾女对神像又拜了三拜，便起身朝殿外走去。
　　只见殿外的战鼓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若非鸾女身量较高，再加之站在神殿前的台阶上，不然她还真瞧不见鼓上的场景。

　　原来是鼓上的少女舞到谒金乌之舞的最后一段了。
　　谒金乌之舞，以第九段为最难。
　　舞者要在连续不停地舞动中做出数中不同的祈神手势，再加上舞动需要极大的力量，一般很少有人将这一段舞好，方才鼓上的少女就是在连续旋转中摔倒了。
　　人群中传来善意的哄笑及喝彩声，鸾女也跟着鼓起掌来。
　　鼓上的少女也并非扭捏之辈，站起来继续跳着未跳完的舞蹈。

　　虽少女的舞姿远远及不上神殿中专司谒金乌之舞的女祭司，甚至很多舞动的姿势都不曾做对，但是——
　　鸾女心道：诚心祈神之人的舞，再怎么说，都是极好看的。

　　突然，鸾女感觉到腰间的布袋动了动，连忙低头看去，只见小毛球那乱糟糟的小脑袋终于钻了出来，连头上的那三簇翎羽都被压得东倒西歪。
　　鸾女伸出手，细心为它梳理好头顶的翎羽。
　　可那小家伙却犟着小小的身体，不肯看鸾女。
　　还在生气呢。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今日一早，鸾女给小毛球喂食，却发现它不愿吃肉脯，也不愿饮用它平日里最喜欢的晨露。
　　起初鸾女还以为小毛球生病了，但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没什么问题。

　　就在鸾女收拾出祁神祭祀之物要出门时，她终于知道小毛球的异常举动是怎么回事了。
　　只见小毛球用小小的喙咬着她的袖口，用尽力气把她往屋内拽，可惜奈何它实在是太小一只，就算使劲使得全身羽毛全部都竖起来了，也没把鸾女拽动分毫。

　　鸾女最初也是楞了下，但很快便意识到这小家伙是不想让她出门，至于原因嘛，很简单。
　　小毛球很讨厌神族。

　　小毛球对待公子曜的态度就不用说了，这两位是相看两厌，就算公子曜不与小毛球计较，但小毛球也会对公子曜表现出极大的敌意与攻击意图，鸾女每每夹在其中，只求公子曜千万不要和这小东西计较，毕竟还是那句话，人家什么实力，这小家伙什么实力。
　　就说其他情况吧，公子曜每日清晨送来的晨露，采自世间灵气最盛的灵乌洲，肯定是比鸾女自己在山林中采集的要好，小毛球又明明很喜欢饮用晨露，可是它却一口也不愿意饮用公子曜带来的晨露。
　　对神族的厌恶程度可见一斑了。
　　又或者说，难道只是单单讨厌公子曜？

　　鸾女在收留小毛球时，也曾考虑过安全问题。
　　她自己倒无所谓，但小毛球毕竟是魔物，也不知对城中百姓会不会造成什么未知的隐患，于是她也就此事询问过公子曜，岂料公子曜只淡淡道：“凭它？”
　　好吧，公子曜的意思很清楚了：小毛球毫无威胁。
　　于是，鸾女也就把这小家伙当做灵宠一般养着了。

　　早晨，鸾女急着出门，见小毛球不愿意和她去神殿，本打算把它留在家里，岂料它却拽着鸾女的衣服不让鸾女走。
　　鸾女也不惯着它，直接扯了衣角就走。
　　但在踏出家门，心中刚默念到三时，鸾女便察觉腰间布袋一重。
　　鸾女嘴角露出个得逞的笑。

　　虽然还是钻进了鸾女腰间的布袋，但小毛球气性大，就是不肯钻出来，鸾女任由它生气，反正气着气着就消气了。
　　你看，这不就自己钻出来了吗？

　　鸾女伸出手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果不其然手上传来轻轻的刺痛。
　　被啄了。
　　但没啄伤，小家伙还是知道分寸的。

　　鸾女忍俊不禁，她从布袋的另一夹层内取出切成丁状的肉脯，捏了一小块放到小毛球的嘴边。
　　小毛球把头别到一边，鸾女点了点它的脑袋，再次把肉脯喂到它的嘴边。
　　小毛球依旧别过脑。
　　但好在鸾女性子好，她也不恼，继续追着喂食肉脯。
　　如此几次后，鸾女手上的肉脯终于进了小家伙的肚子里。

　　喂了第一块肉脯，后续的就顺利多了，在差不多觉得小毛球饱了后，鸾女又取出装有晨露的竹筒，倒了些到竹筒的盖子上，喂到小毛球的嘴边。
　　小毛球先是歪了歪脑袋，乌黑的眸子望向鸾女。
　　鸾女无奈地指了指自己，表明这是自己采集的晨露，不是它最讨厌的那个天神带来的，小毛球从才肯低头饮用。
　　真是……一个小祖宗啊。

　　就在小毛球吃饱喝足之际，鸾女正好听到神殿的辅祭司唤到自己的名字。
　　轮到她啦！
　　她为祈神所准备的，可不止有那些供奉之物。

　　一听到鸾女的名字，本来还嘈杂的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望西京城内的百姓都知道城后的山中住着一位云游女冠，女冠收养了一个从渡厄江中乘冰莲顺流漂下来的女孩，那女孩脸上有好大一处火焰纹的印记。

　　人们向来如此，对有奇特身世的人，一般有两种态度：大肆吹捧，或是敬而远之，即便被敬而远之的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而鸾女本是被敬而远之的存在。
　　鸾女当年被从江中救下时，已被神殿的祭司确认过是人族，但从渡厄江巨浪下活下来的鸾女，在那个特殊的天狼之祸刚刚结束的时机被捡到，自然被扣上了一顶“不详”的帽子，即便这“不详”的说法根本就是无厘头。
　　若非收养鸾女的那位女冠经常来城中免费帮城内百姓做些法事，怕是幼年的鸾女亦无法在望西京城内立足。

　　只是，随着鸾女逐渐长大，她也时常陪着姑姑来往于望西城中，一来二去，便也和城内的百姓们逐渐熟悉起来，而她的生性也颇招人喜欢，是以相处久了，城中百姓也开始不再抵触与鸾女的接触，甚至有不少人还和她十分相熟。
　　但像今日这般，出现在谒神仪式上还是头一遭。
　　鸾女似是早已料到这番情景，神色不变，把腰间布袋解下，放到边上，然后缓缓走向那巨大的红色战鼓。

　　她幼时便喜爱看谒金乌之舞，看的多了，便也记住了这支舞的所有动作，久而久之，竟也跳得像模像样。
　　放在其他人身上，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这支舞仅仅靠看是绝对记不住动作的，更别提舞出这支祈神之舞。
　　可是鸾女偏偏记住了，学会了。

　　但是不知为何，姑姑却不喜欢鸾女跳这支舞。
　　某次灵乌祭结束归家之后，鸾女回忆着看到女祭司们和城中百姓舞动的情景，竟不自觉舞了起来。
　　在她将整支舞舞完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这支舞她已经舞了千百遍一般，即便只是第一次跳，但所有动作都能自然地接下去。

　　鸾女本想和姑姑分享这件事情，但是一转头，便看到姑姑默默地看着自己，神色中是鸾女看不懂的东西。
　　但姑姑却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屋了，留下鸾女一人在原地愣了许久。

　　鸾女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姑姑不喜欢这支舞。
　　所以，从那以后，鸾女再不曾跳过。

　　但是，前些日子，在鸾女来到城中采购吃食家用时，她无意间听到，从帝都来的一行商人说什么羽族公主大限将至，怕是不久以后羽族除清翎君外唯一的带有凤凰血脉的神族也要陨落了。
　　因此，鸾女才决定在灵乌大祭上再舞谒金乌，以此为羽族的那位凤凰神女祈福。

　　凡人祈愿，大部分是被灵乌洲的神族接收了，神族完成凡人的祈愿，而凡人付出的除了贡品外，还有摸不到看不着的气运之数，这部分气运，也全然归了凡人所祭祀的那位神族。
　　一物换一物。
　　只是人族之大气运千年以前几乎消耗殆尽，极少有人能有多余的气运来到神域。
　　不过就算几率再怎么小，鸾女还是想试一试，羽族公主对凡人有大恩，若非羽族公主当年走出南方梧桐林，恐怕鸾女也不会顺利被人从渡厄江上救下，而是被随便路过的什么妖魔鬼怪给生吃了。

　　鸾女踩着鼓旁的台阶，一步一步朝大鼓走去。
　　就在鸾女开始动作之时，周遭也慢慢恢复了窃窃私语之声，但也都是些善意的言语。

　　就在刚踏上鼓面之时，鸾女却突然感受到一阵晕眩。
　　电光火石间，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朦胧不清的画面——
　　两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在一面精美的大鼓上起舞。
　　那鼓身镂刻的图腾，亦是神树与神鸟，但又不是金乌与扶桑神树。

　　可是一恍惚，鸾女才发觉自己刚才看到的根本不是实景，可那场景也不像是脑中所思所想。
　　她愣住了。
　　那两个女子是谁？自己又是在何处“看到”她们的？

　　“阿鸾，在你离开之前，陪我再舞一次谒金乌吧，就在这，在我阿兄遗骨之上。”
　　“阿鸾，我食言了，对不起。”
　　“阿鸾……”
　　……

　　是谁在说话？
　　是什么声音？
　　她又是谁？
　　是鸾女？
　　是阿鸾？
　　还是红衣女子？

　　“鸾姑娘，还请快些舞谒金乌第九段。”
　　神殿辅祭司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鸾女这才惊醒。

　　她刚刚是怎么了？
　　听到的又是什么声音？
　　看到的那个两个女子又是谁？

　　可是鸾女知道现在不是她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她闭上双眸，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眸中又没了方才的迷茫。

　　双手合十，头微微扬起，朝着东方神域的方向一拜，随后，伴随“咚”的一声脚踏鼓音，周围的人群再一次安静了。
　　任谁看到鸾女这第九段的起式之姿，都能看出这是一个极擅舞谒金乌之人。
　　极富力量，极具美感，动作利落干净，鼓声凌厉却绵延。

　　鸾女全然不管周遭人群的反应，开始慢慢旋转，每旋转一次，双手也在伴随着不停变化祈神的手势，双脚也和着节拍不断地踩在战鼓上。
　　“咚”！
　　“咚咚”！
　　“咚咚咚”！
　　源源不断的战鼓之声，通过红衣女子的谒神之舞，带着她的祈愿，送往东方神域，送至神族之上的天道，希望诸神可以聆听她的祈愿，希望天道可以将她微薄的气运带给那位羽族的凤凰神女。
　　在越来越急促的鼓音下，随着旋转而飞舞散开的红色裙摆就如同大日的烈焰一般。

　　战鼓正对神殿而置，神殿正中便是诸神之首灵乌君的神像。
　　远远望去，便好似那微微合眸的金玉神像，在凝视着眼前用全部信仰舞动的祈神舞者。

　　战鼓旁的人也都被这华美至极、精彩至极的祁神之舞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就连神殿主舞谒金乌的女祭司们也纷纷来到战鼓之旁观舞。
　　不知过了多久，鼓声才渐渐平缓下来。

　　当全部祈神手势做完之时，鸾女跪坐于战鼓之上，散开的裙摆若金乌流焰，她双手合十，正面朝东，面向太阳。
　　这便是谒神之舞第九段收式，“谒金乌”。

　　神殿之前久久没有任何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一声“好”字打破了这一平静。
　　不知是谁先带头鼓掌，慢慢地，掌声越来越大，喝彩的人也越来越多。

　　鸾女跪坐于战鼓之上微微喘息，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起身走下战鼓之时，却见她双十再结谒神印——
　　“咚”！

　　谒金乌之舞第一段！
　　起式！
　　她竟在跳完完整的谒金乌第九段舞蹈后，在不曾休息的情况下，继续舞起了谒金乌第一段！

　　可是，这还远远不是人们最震惊的时候。
　　就在这时，突见神殿中隐隐有金芒泄出。

　　人们不禁向神殿中望去。
　　只见神殿正中那庄严肃穆的太阳神神像微微散发着金色的光。
　　就算再无知的三岁小儿，也知道，神像上的光，代表天神聆听到凡人的祈愿，降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