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初闻尘事 人间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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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江雪凪睁开眼，望见头顶赫然立着一块木头牌匾，上面刻着金灿灿的“绣罗阁”三字。
店内空无一人，只成片地挂着颜色鲜艳的衣裙。富冈义勇领着她走进去，语气生硬：“自己挑吧。”
小姑娘仿佛没听见他说的，已经一门心思埋在衣堆里，满心喜悦地筛选起衣服来。她很喜欢绿色，便拿起好几条绿色的裙子跑到富冈义勇身边。她将衣服一件件地比在自己身前，两目憧憬地询问少年究竟是哪件更合适。
“都挺好的。”富冈义勇淡淡地说。
花江雪凪小声抱怨：“啊？这算什么回答？”
忽然楼梯那边传来嘎吱动响，两人警觉地一齐望过去。花江雪凪迅速躲到富冈义勇身后，然后从他的腰侧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屋内的动静。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约莫二十岁的样子。她身穿粉色的和服，化着橘色的眼影，两只瘦窄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住几分她瞳孔中的犀利，纤细而赤裸的双足踩在木板上，脚步轻盈得像一只蝴蝶。她的裙摆从高处台阶上滑下来，发出一阵阵清脆的铃铛声。
女人柔软的身体倚在楼梯的扶手上，长发高高地盘起，镶着墨绿色宝石的发钗在她的发缕间闪着光泽。她一看见富冈义勇就皱起精致的黛眉，鲜艳的红唇轻轻张开，语气里带着一股天生的刻薄与敌意。
“客人来错地方了吧，我这是女装店，可不欢迎男人来。”
富冈义勇失语，只能默默地挪开了自己的身子。一个半蹲着抱着四五件衣服的小姑娘顿时出现在女人眼前，带着一脸的手足无措与震惊。
“义勇哥哥！你！”
浅川凉的脸上秒变温柔喜悦的神色，这速度快到富冈义勇都跟不上。她快步走到花江雪凪的面前，在后者惊慌的眼神中弯下了腰。等花江雪凪反应过来，浅川凉正用手臂拢着自己，嘴巴里碎碎念着什么，仿佛是在测量她的尺码。
花江雪凪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浅川凉又拉起她的胳膊，说，“跟我来。”
浅川凉的语调轻柔，手上却用着一股不容人抗拒的力量。花江雪凪下意识地想反抗，但很快就被对方伪善的眼神吓得立在原地不敢动，只能任由其脱下自己的衣服。
她们拉上门帘。粗糙的布料从女孩的身上缓缓滑下，暴露出难以计数的伤疤。花江雪凪抱住自己的肩膀，面色为难，吞吞吐吐道：“希望没有吓到你。”
女人绕到她的身后，挂在她衣服上一串串铃铛持续作响，宛如一节节悲歌。即将要触碰到女孩的指尖停在空中，浅川凉闭起眼睛，内心忍不住怜悯起来。
背对过去的花江雪凪没能发现她神情的异样，而是被迫在对方强势的动作下换上衣服又脱下。等试到第八件的时候，门帘再次被拉开。浅川凉先一步走出来，走到柜台前，胳膊肘撑在柜台上，支着脑袋，语气不耐烦地问富冈义勇：“你是不是都不给她吃饭啊？”
富冈义勇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什么？”
“我说她啊。”浅川凉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身后，“瘦成这个样子，好多衣服都穿不上，还带着这么多伤，你怎么当哥哥的？”
“……抱歉。”富冈义勇道歉道。
躲在门帘后面的花江雪凪忍不住小声嘀咕：“你干嘛自责啊，又和你没关系。”
此刻她已经换下了素净的白衣，穿着黄绿相间的碎花长裙，在阳光下平添了许多精神气。短发微微从耳后垂下来，碧色的眼睛一张一合。她朝富冈义勇吐了吐舌头，嘴角咧开，一只手比出剪刀的样子，俏皮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富冈义勇朝她点点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好看。”
胸口忽然有一股热气升腾上来，花江雪凪感到自己的脸滚烫，她迅速地转回身去做深呼吸，以此来调整自己加速的心跳。
然后她跑到柜台前，踮着脚才勉强露出整个脑袋。她问浅川凉：“多少钱，我哥哥会付。”
富冈义勇从包袱里拿出钱袋，站在花江雪凪身后，做出准备付钱的动作。
屋外起了一阵风，吹得小姑娘打出好几个喷嚏。浅川凉面色嫌弃地用手帕挡在自己面前，不满地说：“你自己病恹恹的，可别把我的妆给糟蹋了。”
花江雪凪连连道歉，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哆嗦。
衣服还是太薄了，她这样想。
后方有一片阴影压过来，她条件反射似的想躲。富冈义勇拉住她，将一件厚厚的深蓝色披风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结打好。
“还冷吗？”富冈义勇问她。
“不了。”她不知所以地摇着头。
“好。”少年转向柜台后满脸不悦的女人，“那就这两件，一起。”
女人无语似的闭上眼睛，朝两人甩了甩手，一副要赶他们出去的架势。
“我店里的东西都不要钱。”
“这怎么……”花江雪凪欲言又止。
浅川凉打断她，“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我在做慈善，也别跟我在这里假惺惺地感激涕零。好了好了，你们滚吧。”
她边说着，边将花江雪凪和富冈义勇往外推，直到两人被彻底推到门外。紧接着身后响起“砰”的一声，那扇木门被无情地关上，只剩他们二人呆在门口面面相觑。
“还有机会的话就来看看我，小姑娘。”门内传出女人的声音，在离他们极近的位置，仿佛就只有一墙之隔。
花江雪凪激动地点着头，应答道：“嗯！我一定会的！”
她和富冈义勇商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钱袋挂在门栓上，并敲了门，提醒里面的人可以在他们走后将钱取走。
“一定要再来啊。”浅川凉轻轻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那扇门却再也没有打开了。
下一个行程是去买药。花江雪凪明显开朗了些，遇见人不会再无端地生起害怕。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富冈义勇的身旁，近乎快要跳起来。街上还是寒冷，她裹紧了肩上的披风，一心喜悦地望着迎光而行的少年。
如果可以保持这样下去。
就算是她，也一定可以摆脱噩梦的吧？
她欢呼雀跃地想。
富冈义勇注意到一束灼热的视线正聚焦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轻轻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直视前方，毫不犹豫地向前走。
他忽然觉得，人的一生理应如此。
经过几个拐角后，他们来到了一家药店门口。
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中草药味道，花江雪凪赖在路边不想进去，便向富冈义勇提议道：“我在外边等你吧，我想晒晒太阳。”
富冈义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有什么事就喊我。”
“能有什么事情啦。”花江雪凪轻轻地低笑起来，说：“不过谢谢义勇哥哥，义勇哥哥真好。”
“……”
少年果断地转身进了药房。
冬日午后的阳光是无比微薄的。薄到洒在人的身上都感受不到温度。花江雪凪仰起脑袋看天空，眼睛睁得大大的，宛如挑衅一般。光线射进她的瞳孔里，仿佛要倒映出这世间百态。
有什么东西撞到她，她止不住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谁啊！走路不长眼睛！”
一个壮硕肥胖的男人被弹开两三米远，瞬间转脸愤怒地朝她吼道。花江雪凪内心胆怯，因为从那人身上传来的，是她最熟悉也最害怕的酒精味道。
“对、对不起。”她诚恳地鞠躬道歉。
“啊？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男人醉醺醺地摇晃着身体走过来，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衣领，“臭小鬼，老子可是被你撞的身体很痛啊。”
“我，我不是故意的。”
花江雪凪直往后退，极力避开男人的手。可男人奋力地扑过来，突然唤醒了她大脑里最深的恐惧。
她不再逃避，在街上行人惊讶的目光中用手背挡住男人的胳膊。她迅速蹲下身，躲开了男人的第二次攻击。轻盈的身体从地面一跃而起，双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回旋角度接连踢中了对方宽肥的脸。于是下一秒，男人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脑袋不停地喊疼。
“哎哟…哎哟……”
花江雪凪重新调整好站姿，一脸冷漠地俯视他。
活，该。
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闹出的动静有些大，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怪异的打量。
富冈义勇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一抬头就望见他以一张严肃的面孔立在嘈杂的人群里。想起自己在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绝对不会惹是生非，她慌忙地跑过去，想要跟他解释：“义勇哥哥，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是他……”
“他欺负你了吗？”富冈义勇拎着好几包药，直接明了地问。
“嗯、嗯。”她支支吾吾道。
富冈义勇将手里的药分给了一点给她，他拉开步子，轻轻地说，“那就走吧。”
花江雪凪愣了愣，发现药包有些沉。
“你不生气吗？”她跟上去。
“欺人之道还之彼身。”富冈义勇目光坚定地回视她，“你没有错，雪凪。人间如此，我们任何人都没有立场去劝你宽恕。”
“可是……”花江雪凪不理解他的意思，“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保护我呢，那些强大的大人不应该出来保护我这个小孩吗？可是他们只是在旁边看戏。从前也是这样。”
“你说得对，强者生来就有保护弱者的义务。”他停下来，转身去抚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地说，“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又要道歉？”花江雪凪有些生气地拍开他的手，“我不太喜欢你因为我而道歉。”
“走吧，主公大人应该已经醒了。”
富冈义勇违和地岔开话题，面色僵硬。
花江雪凪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随着他继续往前走。但很快，她又逐渐恢复在原先心情愉悦的样子。她不停地跟富冈义勇说话，后者也一句句地认真回应她。
“你可以叫我小凪吗，就和主公大人那样。”
“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太喜欢雪这个字。”
“好，小凪。”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不问。”
……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初闻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