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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雪渐消融 他的衣袖飘 ...

  •   他们在旅店一连住了数日。
      天空在这期间转晴,积雪融化,露出光秃秃的地面,像伤疤结了痂。旅店所在的街道连通南北,过往的行人远比在八鞍的时候多得多。时常会有一队渔民驾驶着缓慢而冗长的马车经过,车板上装满海鱼的竹筒子密密麻麻,如同胎记似的,一到哪儿,哪儿的人就知道——是八鞍的渔贩来了。
      而每当这些车辆经过,旅店内总会一成不变地响起老板娘的叫骂声
      “一天天的,搞得街上这么臭,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望着老板娘在门口气得跺脚的模样,花江雪凪总是欲言又止。她似乎想为自己的家乡解释些什么,但又实在打不起精神。
      她吃得不好,剪掉了打结杂乱的头发,又接连做噩梦,扰得她心慌。她时常会梦见父亲和母亲从坟地里伸出腐烂的胳膊,抓住自己的小腿。她只能一直跑,拼命地跑,知道这股同归于尽的恶意最终消失在梦境里。
      也许这是惩罚吧。她不止一次在半夜惊醒,豆大般的汗珠挂在她脸上,一颗接着一颗地顺流而下,腐蚀般浸透她的衣裳。她每次都会望着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地说:“这应该不是眼泪吧。”
      这些天里,产屋敷耀哉经常同她讲话,语态亲和地跟她讲外面的故事。讲到这个世界真实地存在鬼怪,如她之前遇到的那只。他们惧怕阳光,只在夜晚出现,独来独往,行踪诡谲,却用作恶多端,以人的血肉为食。于是一个名叫鬼杀队的组织因此诞生,他们苦练刀剑,屡屡负伤,乃至付出生命,为的只是将灭鬼的意识代代相传,为了终有一日可以斩杀那个男人。
      鬼舞辻无惨。
      花江雪凪听得一脸云里雾里,却仍旧能隐约感觉到一向安静温和的产屋敷耀哉在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时语气中的愤怒和痛恨。
      那一定是只罪大恶极的鬼,终有一天,她会替主公大人斩杀它。
      她伏在男人的膝上这样想。
      “话说起来,富冈先生呢?”花江雪凪百无聊赖地圈着手指,眼睛悠闲地闭着,“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她也有一段时日没有见到富冈义勇了。自他俩发生冲突的那晚之后,富冈义勇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大门紧闭,到了夜晚的时候便又会出来,守在产屋敷耀哉房间的门口,保护他的安全。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产屋敷耀哉笑出声来,安抚道,“当然不是,义勇是个极温柔的人,他白天的时候不外出,都是因为在闭门思过。”
      花江雪凪换了个姿势,睁开眼睛,一眼望见男人瘦削的下巴。
      “面什么壁,思什么过?”
      “大概是在自责吧。”产屋敷耀哉语气沉静,其中又带点惋惜,“鬼杀队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若非不得已,日轮刀是不可以对着人类拔出的。”
      她对这件事情没什么印象,原本交叉的两手一摊:“我倒是不介意……要不你放他出来吧,毕竟我的现在的样子……也不能全怪他。”
      “这是义勇自己要求的,就让他自己一个人想一想。”
      “哦,好吧。”她也不再说些什么。

      一晃到了产屋敷耀哉午睡的时间。他的身子弱得很,光吹阵凉风就开始咳嗽,因此他房间的门窗总是关得紧紧的,连阳光都透不进来。花江雪凪有几次问起他生病的原因,而产屋敷耀哉只是温和地微笑,一个字也不曾提及。
      她向男人道安,然后恋恋不舍地退出房间。与此同时,隔壁的房门倏而打开。她愣在原地,碧绿色的眼睛坦坦荡荡地地盯着这个这些天都不见人影的少年。
      他身型挺拔,有着一种大义凛然的正义感,宛如一颗生错时节的树,带一点一丝不苟的样子。他的眉毛浓密而生硬,似大海般深蓝色的眸子里透出一种冷静而疏离的神秘。
      两人都不是主动的人,相遇的场景更是如同突然被切换了慢镜头一般。刹那间,女孩的视野被晕染成五彩斑斓的一片,世间万物都被镀成闪亮的金色,就连冷空气倒吸进肺里,都能滚出浓浓的暖意。
      当时年仅十二岁的花江雪凪并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得像渴求似的望向他。
      富冈义勇拎着包袱,朝外拉的步伐像是要出趟门。
      在两人沉默地对视了数十秒之后,富冈义勇先一步打破僵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她想起自己欠他一句抱歉,便大步大步地跟了上去,两条手臂灵活地上下挥着,像沙滩上一只扑腾着翅膀的海鸟。
      富冈义勇长得高,拉开了一段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因此她只能奋力地跳起来,才能拍到少年宽实的肩膀。
      明明是寒冬,他的衣衫却很薄,薄到仿佛在那异色的羽织和制服之下就是那层温热的皮肤。
      她刚想发出声,富冈义勇就以一种突然的趋势折回来。
      他抢先一步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女孩显然没想过他会这样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对方在问什么。
      “都好了,你看我活蹦乱跳的。”花江雪凪原地转了个身,像小孩子炫耀糖果似的,“你这是要去哪里,义勇哥哥。”
      “去集市采购药品。”富冈义勇拎起自己手里的袋子。他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女孩,“你刚刚叫我什么?”
      “义勇哥哥呀,刚刚给你改的,喜欢吗。”花江雪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如两只倾覆的船。她凑到富冈义勇的身边,仰起脑袋,面色担忧地询问道,“是我之前把你弄伤了吗?”
      “不是。”眼前的少年仿佛自动过滤掉了自己对他称呼,专注而沉静地脸上面色不改,“是为主公大人在回去的路上准备的。”
      花江雪凪若有所思地奥了一声,“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富冈义勇干脆地拒绝她的请求,接着又很快解释道,“虽然是在日间,但主公大人的身边不可无人,你要买什么,告知我就好,我给你带回来。”
      “衣服……可以吗?”她眼巴巴地。
      衣服?富冈义勇疑惑地看着她。
      她这几日一直穿着旅店老板娘送过来的衣服,一身的白,衬得她脸上毫无气色。况且衣服的尺寸也不合适,袖子和衣领处都宛如麻袋那样宽大,时时可以透进一股风,冻得她浑身哆嗦。
      “好的。”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答应道。
      “谢谢义勇哥哥。”
      花江雪凪乖乖地目送他,从旅店二楼的走廊处看着他从底下的正门口出去。她垫着脚趴在栏杆上,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刚没走几步路又突然折了回来。
      她站在楼梯的尽头等他。与他一起出现在拐角的,还有旅店的厨娘。
      “怎么了?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她问。
      “我拜托了厨娘照看主公大人。”富冈义勇朝着身边的婆婆点了点头,而后继续说道,“买衣服的事情还是一起去吧,毕竟只有你亲自试过才知道合不合适。”
      花江雪凪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不敢相信似的再次确认道,“真的可以吗?”
      “快去快回就好。”他说。
      女孩欢天喜地地跟过去,紧紧地贴在富冈义勇的身侧,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向他保证自己绝不会给他添乱。

      起初她还是喜悦的,因为这是她自小到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街。但随着她外出时间的变长,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多,尤其是成年男人。她开始不安,开始躲闪路上遇到的一切事物,脑袋深深地低着,连视线都快要埋进土里。
      而富冈义勇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将自己挡在了女孩的身前。
      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害怕就闭上眼睛。”
      她的前方传来这样一句话。
      语句简洁,却令人心安。
      “可是、可是闭上眼睛我要怎么走路呀。”她犹豫不决。
      “拉着我。”
      富冈义勇朝后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宽松的衣袖飘起来,如一种年少的希冀。花江雪凪怔楞,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握住了那坚实而有力的手。富冈义勇忽然停下来,两人瞳孔呆滞地互相对望。
      “你抓羽织也可以。”等了好半天,他才慢吞吞地说。
      花江雪凪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便问:“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哦。”
      “你几岁了?”
      “跟这个有关系吗?”
      “没有。”
      “哦。”

      他们就这样继续朝前行,路上也没有再聊什么。花江雪凪安静地闭着眼睛牵他,后者也沉默。于是她整个狭隘的世界里瞬间仿佛只剩下风声从耳边擦过。

      十七岁少年的手掌粗糙,掌间长着好几个如顽石一般厚重的茧,复杂交错的掌纹镌刻般深深地在他的手心里划开一条条裂痕。她不自觉地陷进去,如海鸟折了翼,再义无反顾地坠进海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富冈义勇才小声提醒她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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