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司雀

9、中道崩殂的图书馆约会 有人离不开

　　其实小时候胡嘉蕴和周睿泽玩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因为他们两家住在同一片别墅区，李寒舟家境不如他们殷实，住得稍微远一点。
　　周胡两家是世交，也是生意上的伙伴，两家时不时就互相串个门。家长坐在一起喝酒品茶，两个小不点就窜到别地去疯玩。
　　胡嘉蕴最喜欢和周睿泽玩过家家，小孩子不懂事，经常扮演新郎新娘。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可稍微长大后胡嘉蕴就是真的打心底想要成为周睿泽的新娘，唯一深爱的新娘。
　　她知道周睿泽脑子聪明，于是也逼自己写枯燥的题目，报语文班数学班英语班，只为了能够努力赶上他的脚步；妈妈说男人都喜欢温柔漂亮的，于是她开始学习舞蹈钢琴，努力成为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
　　可她苦心极力千难万难取得了能够与周睿泽并肩的好成绩时却发现他一点也不在乎她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名。
　　她妈妈告诉她什么样的女生会讨男人喜欢，却没有告诉她周睿泽压根就不喜欢女人。
　　呵。
　　她从小想要将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一步一步都谨慎小心，结果竟然一出生就走错了路。
　　父母都睡了，胡嘉蕴掏出校服口袋里的烂纸团，再次展开。由于一遍遍地揉团展开，这张纸条已经破了个口子，字迹也歪七扭八看不太清楚了，但胡嘉蕴却能清晰地认出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
　　因为荷尔蒙，我对你的每次心动都变得理所当然。宋然，给我一个机会吧，我想三餐有你，四季也有你！！！
　　落款是周睿泽的名字缩写。
　　即使已经将它看了数十遍，胡嘉蕴再看到还是觉得想哭，她忍不住又捏起了纸条，在心里一遍遍地质问:周睿泽，你怎么一点后路都不留给我呢？
　　五年。
　　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青春盎然的五年？
　　相识十八年，暗恋五年，一千九百多天。
　　这仿佛就是她的一场一厢情愿的修行，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自以为是的事情，把一个眼神压根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爱得死去活来，害怕被发现又害怕不被发现。这场修行让她——一个本来的天之骄女抛弃自尊，每天只顾着抬头去仰望天边的月。
　　这苦吗？
　　胡嘉蕴并不觉得苦。
　　但今天，她尝到了这五年里她自欺欺人埋起来的所有的苦。
　　五年的等待，此刻看来比跳梁小丑的笑话还要不堪，往日相处的场景就像是破裂的镜子碎片一片片深剜入心。
　　寂静的夜，又有谁在陪她落泪？
　　......
　　宋然期末考试的成绩比预想中好，算是能过一个安稳的好年。
　　回家那天是春和开车带着辛耀巍一起来接他的——他们要回市郊的那个家里。
　　自从宋然开始与春和他们一起生活后，他们一直都是三个人在那里过年。平时宋然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很少和他们待在一起，所以每年过节都要在清净的地方好好过三人世界。
　　屋子早已请人打扫过，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一年没人住的样子。
　　辛耀巍帮宋然把行李箱搬到了他的房间:“你等会儿看看有没有缺东西，反正我把我想到的你需要的东西都给你装进去了。”宋然是一下课就被接过来的，所有行李都是辛耀巍在家里收拾好的。
　　“好，谢谢。”宋然甜甜地笑着点头。
　　收拾完东西后辛耀巍和宋然一起骑个电动车去附近的大商场买东西。
　　别看宋然瘦瘦小小的，其实他很喜欢吃些小孩子的零嘴，只是平时没钱，所以他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真正大快朵颐一番。
　　辛耀巍夜清楚这一点，所以自作主张把宋然喜欢吃的东西全拣进了小推车里，省得让宋然自己扭捏半天不肯拿这么多。
　　“你……你别光那我喜欢的，你也拿一点你吃的呀。”宋然看着推车里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小零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又从货架上拿了几大包薯片盖在上面，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掩。
　　辛耀巍笑呵呵道：“拿啊拿啦！这些就够了。”他可不能多拿，会被老妈说浪费的，但宋然不一样，老妈巴不得宋然多吃点长长肉。这也是无可厚非，谁让宋然又乖巧又可爱呢？辛耀巍看着宋然像小松鼠一样活蹦乱跳的背影，心情变得无比愉悦。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春和已经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三人饭后窝在一起看最新的综艺。看到一半辛耀巍起身去开了包新的薯片——看电视没有薯片就失去了灵魂。
　　春和转头看见儿子手中的薯片，瞬间嘴馋：“哎，周睿泽！给我一点薯片。”辛耀巍有点不情不愿，低头抖了抖手中的薯片，皱着个脸把袋子递过去。春和一把抢过：“老妈要吃点薯片也不给！小气得要死！我全给你吃光！”
　　宋然的注意力也从电视转移到了“薯片之争”上，他看看薯片，又看见春和嘎吱嘎吱津津有味的样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小心翼翼地问辛耀巍：“哥，我也想吃，可以吗？”
　　辛耀巍斩钉截铁立马应下来：“吃！当然可以吃！全给你吃！妈，你别吃了！给然然！”边说他伸手就要去抢春和手里的薯片。
　　“什么呀？差别对待这么明显吗？”春和立马摆出防御姿态，把薯片往回捞：“你再开一包不行吗？非要抢我这包？”
　　辛耀巍又一屁股坐回去，仔细想了想老妈的这个建议，觉得可行：“说得对，再开一包。”
　　起身去拿的时候又变了主意：“要不拿两包吧，我和然然一人一包，老妈你就吃那包‘残羹剩饭’吧。”脸上的小表情还有些洋洋得意，仿佛在说：你也有今天。
　　春和无语，只有她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宋然熬不住，先回房间睡觉了。
　　躺在刚晒过的被子上，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宋然没忍住扑进去猛吸了两口。
　　但这股清爽的味道又让他想起了周睿泽。
　　学长身上也是这种清冽干净的味道。
　　这个时间学长应该还在学习吧，他这么努力高考一定能成功上岸，希望我以后能和他在一个城市。
　　可是……甘学姐说过学长想要留在首都，可他自己的成绩与首都美院相差甚远，等而下之的院校的学费又很贵。所以于他而言，留下来实属天方夜谭。
　　他怎么会妄想和学长去一个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呢？
　　宋然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一夜无眠。
　　……
　　宋然放假离校后，周睿泽消停了不少，期末又是多门满分。返校发成绩讲评试卷那一天他就迫不及待约宋然去图书馆。
　　上课的时候，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评英语试卷，周睿泽和李寒舟在下面讲小话。
　　李寒舟好奇：“寒假有安排吗？”
　　周睿泽瞥他一眼——两人十几年的交情，李寒舟一抬屁股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味的屁：“你要是想打听我和宋然就直说。”
　　李寒舟嘿嘿一笑，默认了。
　　“我把他约去图书馆了，后面几天估计是见不到了。我一个劲儿地往外跑会让我爸起疑。”周睿泽把与宋然的信息来往记录翻出来从桌下递过去给他看。
　　李寒舟看到周睿泽给宋然的备注是“甜宝”忍不住喷出来：“啧啧，怎么会有人寒假大半时间都见不到自己的‘甜宝’呢？只能通过这几页聊天记录排解寂寞真是可怜啊～”
　　这番话说得尤其欠打，周睿泽没忍住踹了李寒舟一脚，李寒舟手上一个没拿稳，“啪唧”一声。
　　这一声极响，全班都随着这一声的落下而安静下来，连班主任都停住了，转头盯着他们两人，甚至还瞟了一眼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周睿泽的手机。
　　手机屏幕完了，我也完了。
　　周睿泽心想，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下课后，周睿泽与李寒舟齐刷刷地被叫到了办公室罚站。
　　隔壁的班主任端着泡好的茶路过，笑呵呵地问：“好一阵子没见他们两个来挨骂了，今天是怎么了？”
　　林玉桥叹了口气，万般无奈道：“上课讲话、玩手机，最离谱的是，玩着玩着把手机玩到地上去了。”
　　隔壁班主任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事，笑得前俯后仰，手中的茶都快洒出来了。
　　周睿泽和李寒舟就站在一旁低头腹诽：
　　“有这么好笑吗？”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还好宋然不在学校，看不到我这个丢人的样子。”
　　林玉桥见他们还在偷摸嘀嘀咕咕，更生气了：“叫你们来是罚站的，不是让你们来讲小话的！”
　　隔壁老师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笑吟吟地安慰：“嗨呀，你也别太生气，你还要靠他们得奖呢。”
　　不得不说，这安慰还真有用，林玉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
　　“来，过来。”林玉桥向墙根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两人招手：“过完年回来‘精英杯’就要开始了。今年报名的我们班有二十几个，而你们两个算是领头羊，很有机会进决赛，最后在里面拿到了成绩是有可能被提前录取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周睿泽你就好好照顾数学组的参赛同学，物理组的就交给李寒舟了。你们懂了没？”
　　聊到正经事，周睿泽和李寒舟都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
　　宋然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图书馆，没想到周睿泽到的比他还早。
　　周睿泽老早就看见了一团白白的“雪球”向这边走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这么早？”宋然小跑过来，张着嘴“呼呼呼”喘着气儿。
　　说起来也好玩，宋然今天一身都是白白的，除了那顶大红绒帽。
　　“帽子很喜庆。”周睿泽笑着揪了揪帽子下边缀着的大毛球。宋然扶了扶因为跑步歪掉的绒帽，也笑嘻嘻地说：“这是我一个哥哥送的，他说我配红色好看，我也很喜欢。”
　　哥哥。
　　周睿泽大概猜到了是谁，脸上的笑容不自然地凝固，手中的动作也停下了：“是姓辛的那个吗？”
　　宋然点头。
　　辛耀巍送的啊…..
　　这顶帽子也就那样嘛，一点都配不上宋然。周睿泽淡淡地冷哼一声。
　　“你认识他吗？”宋然跟在周睿泽脚步后，一边扯自己身上的毛球一边问。
　　“不熟，也就篮球赛还有你上次在医院的时候见过。”周睿泽一边走进图书馆一边没好气地说。
　　两人到的比较早，挑了一个暖气足的地方坐下。
　　宋然背了一背包作业来，就希望遇到了不会的题目能直接问周睿泽。他还带了期末考试的试卷想让周睿泽帮忙看看。
　　其实宋然的智商并不差，可能之前没有什么时间花在学习上，现在更加勤奋努力，已经把许多弱项补了上来。
　　“高考的时候只要你正常发挥，考一个排名前五的美院没问题的。”周睿泽给宋然注射信心。
　　谁知说到这个问题宋然反而低下了头，好半天才闷闷地开口：“可我想考首都美院……”
　　周睿泽噎了半刻：“……的确还有差距，但也是遥不可及。乾坤未定，你还有无限可能。”
　　宋然又戳了戳自己身上的毛球：“你怎么对分数线什么的了解得那么清楚。”
　　一不小心暴露了……周睿泽的脑子飞快转动。
　　“家里有个亲戚也是学美术的，听家里人说了几句耳濡目染。”周睿泽反应迅速。
　　宋然被转移话题了，唔了几声：“真的还有机会吗？”
　　周睿泽忙不迭地点头：“当然，你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呢！”
　　宋然点了点头，在椅子里蹭了蹭说：“我去上个厕所，很快就回来。”
　　周睿泽一直看着宋然走远，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看宋然的试卷。
　　他还正抓着红笔仔细给宋然做批注呢，宋然就“噔噔噔”跑回来了，一脸焦急。
　　宋然一把抓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背包，还拉着周睿泽起身往外走。
　　“怎么了？怎么了？”周睿泽一头的午睡，手上却也没停下收拾卷子的动作：“怎么突然要走？”宋然也急得要死：“先走，先出去。”周睿泽只得跟着他一起从西门出了图书馆。
　　马不停蹄地赶出来，哪怕在这样的冬天两人也出了一身汗。
　　“到底怎么了？还不从正门走？是要躲谁吗？”边说周睿泽边插着腰大喘气，还顺便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
　　宋然体力更差一些，隔了老半天才把气喘匀：“我在厕所门口碰见了同学，而且人很多。我怕被他们看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否则又要被误会了……”
　　周睿泽听他声音越来越小，便知道他是想起了之前在论坛上被大家辱骂的不好的回忆。
　　他没忍住，上前抱住了宋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的，你不会再受欺负了！我保证！”
　　一番话掷地有声，宋然都被砸懵了。他僵着身体不敢乱动，但渐渐的，他生/理上那种抗拒的感觉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想一直依赖的上/瘾的快意。
　　学长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就像是太阳的味道，好温暖好温暖，但他又不敢深入地闻一闻，生怕被学长发现自己的异样。
　　从不迟到的关心，一道道被认真批注的错题，每一个咧开嘴角的暖人心扉的微笑，再想到他在自己面前真诚的歌唱：我想对你说，却害怕都说错，好喜欢你……
　　过去两个月周睿泽对宋然的关怀备至，都在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过，明明这个拥抱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对他来说却足够他回忆完这几个月的时光。
　　闪回后，宋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几个加黑加粗的几个大字：
　　你完了，你离不开学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