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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反目 反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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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着头顶的天光。
木屋、小院如同雾气一样慢慢消散了。
白雾过后,现出玉清境的大殿来。天上那颗遥不可及的太阳慢慢变成了大殿之上的宝座。
一串断了线的珠串,吧嗒一声落在墨色的地板上。
月朗的双眼慢慢瞪大了,乌黑的瞳孔中倒映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原来他们一直就在三十六重天……从没离开过吗?
怎么可能呢?
月朗焦急地去抓自己身下躺着的冻土,试图获得一丝真实感来辩驳眼前的荒谬。
夕阳斜斜地穿过巍峨的殿门照进来。
那双黏糊糊、满是血的手在玉清境光洁的地板上徒劳地抓了几下,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来。
月朗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眼神从迷茫到聚焦。
一阵风吹过,大殿天花板上代表时间的齿轮一节一节地咬合,发出一阵清晰而规律的“咔哒”声音来。
月朗循着声音抬头,瞥见了现在的时刻。
日入。
是她同玄梁对峙玉衡那日的日入。
月朗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撞了一下,之后陷入一阵漫长的寂静。
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让她产生了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月朗抬手按了按眉心。
原来……他们落脚的凡间小院、木屋还有那棵乌桕树……都是玉衡造出来的幻境。
在这个幻境里,时间和空间都被折叠了。
玉衡用一阵狂风让月朗以为自己出了天界。
事实上,她和玉衡从没离开过玉清境大殿,也没度过那个下午。
……
怪不得她总觉得时间过的很快。
季节更替也是快的惊人。
早上还是秋天,晚上就入冬了。
月朗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大殿上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来。
是该笑月朗天真,还是笑她蠢呢?
她明明早该想到:严谨如玉衡天尊,怎么会在她这样一个罪族面前暴露自己入魔的样子呢?
怎么会……只带她这个没有神格的微末武神来监禁自己呢?
可笑的是,这些天来自己可谓入戏颇深。
月朗唇角的弧度带上了嘲讽和苦涩。
玉衡为了将幻境做的更逼真,动手封掉了幻境与天界的关联。
月朗使不出法术,下意识以为是他们身处凡间造成的。
她紧张地担忧瘴气会暴露玉衡,担忧九重天会察觉魔的存在。
她以为玉衡信任她。
为了不辜负这份珍贵的信任,月朗下了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玉衡。
她确实做到了。
月朗徒劳地张着嘴,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她死死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着。
即便龙族如今被整个天界厌弃,月朗也称得上是正牌的神。
神怎么会不知道神灵台里的仙气是不可再生的呢?
神怎么会不知道,打开灵台引出仙气的行为就像强行从心脏上扯下一块肉,是既痛苦又损伤真身根本的呢?
月朗什么都知道。
却还是用了这个损己利人的法子。
原来不惜一切代价的代价,是她试图真正挖出一颗心捧给玉衡。
相同的,玉衡也什么都知道。
没有谁能比鸿蒙初始有声名的玉衡天尊更了解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月朗在外院日夜修补结界忍受钻心痛苦的时光里,他直直端坐在屋内,一言不发。
最开始呈阳没得到的东西,是他开局便拥有过的。
可玉衡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颗被掏出来的还在跳动的真心,什么都没过问。
那张毫不在乎的脸上,既没有感动,也没有震惊。
无悲无喜地像个死物。
事实上,玉衡天尊从没有放下对天界罪族的戒备和偏见。
计划制定之初,他几乎立刻就放弃去凡间推进这个陷阱的选择。面对可疑又不听话的月朗,他保守地决定就在三十六重天起一个幻境来演完这场戏。
一场不是很高明的、漏洞百出,却能骗过月朗的戏。
在这出戏里,玉衡的忽视、厌恶和打压从来不是所谓的用心良苦,而是代表着天尊对于龙族的真实态度。
一种纯粹的、不投入任何感情的利用。
一种被司星早早察觉的利用。所以他宁愿刺伤月朗,也不愿意她同玉衡有瓜葛。
可那时月朗已经沉浸在一个所谓爱情的梦里醒不过来了。
司星觉得自己不够坚持。
这是他后悔的原因。
所以后来月朗不受控制地被呈阳吸引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让人意外的是,即便在移情别恋的日子里,月朗也一直为玉衡着想。
她是真的…想同呈阳殉情。
她死了…呈阳也不会独活。
他们不能同生,但可以共死。
只是她不愿意再杀一次爱人。
所以玉衡手起刀落的那一刻,月朗天真的以为她同呈阳这两个不该在世界里存在的人真正实现了消亡与永恒的相伴。
可是月朗没有死成。
她死到一半,又被魔格救了回来。
然后由神变成了魔。
……
月朗的牙关紧咬,全身的骨头咯吱作响。
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第一次对玉衡生出真实的恨意来。
她猛的偏过头,用一双精光毕现的眼睛死死盯着玉衡。
这个将她和呈阳玩弄于股掌间的人,此刻仍陷在昏迷中。
明明是一张和呈阳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对待她却如此的大相径庭呢?
为什么玉衡还好好的,呈阳却消失了呢?
月朗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掐住玉衡的脖子。
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逐渐泛白,月朗双眉紧蹙,面容扭曲地盯着丝毫没有变化的玉衡。
只要再用些力气……就可以报仇血恨。
为呈阳报仇,为自己血恨。
月朗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鼻尖滴落在玉清境光洁的地板上。
她大约是真恨透了玉衡,才会鬼使神差地冒出“不如杀了他”的想法来。
时间过的极慢,仿佛一分一秒都被缓慢拉长了。
“真君,武神的职责……是除魔卫道。”
月朗充斥着血腥的心里突然响起这句话。
是那个遥远的下午,玉衡天尊端坐在中天神殿时,对跪在地上的新任武神这样说。
月朗张着嘴,声音像砂纸般粗砺地一字一字跟着读出来:“除…魔…卫…道?”
月朗转了转因为流泪而变得异常干涩的眼珠。
她神情恍惚地松开手,艰难低下头查看自己的右肩。
那朵黑色的莲花此刻正熠熠发出诡异的色彩。
月朗顿了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短促又尖锐的气音。
空旷的大殿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来。
原来这就是入魔么?
卑微如她,也会被强烈的恨意催生出想要杀掉玉衡的念头来。
杀劫降身是这种感觉。
月朗的肩膀怂下来,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她挣扎着坐起来,长久凝视着玉衡不算安详的神情。
月朗冷静地抽出仓何剑。
她听着大殿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来人迈过门槛时使出全身力气刺向玉衡。
“住手!”离恨天君急声道。
霎那间天君的川行鞭花横冲前滚,直直朝月朗命门劈去。
空气里传来川行上雷电交加的霹雳吧啦声。
月朗勾起唇角,陡然将仓何的剑尖调转过来。
她仰着头闭上眼睛,神色平静地等着向她袭来的必杀二击。
……
手上重重一沉。
月朗迟疑地睁开眼。
身旁的玉衡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了。
他五指猛的张开,狠狠攥紧了仓何的剑刃。
那张宽大的掌心瞬间被锋利的刃口割裂开。粘稠的鲜血顺着掌心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
月朗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试图用胳膊推开他。
玉衡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将手掌握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整柄剑。
与此同时,离恨的川行已来不及调转方向。电光交加的鞭子重重抽在他的背上。
他整个人被击地向前仰,额头重重抵在月朗肩头。
滚烫的呼吸散在月朗颈侧的皮肤。
月朗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嘶哑到极致的声音:“司星还在天牢里……你不寻死……就能接他出来。”
月朗脸上有一瞬的错愕。她像是被眼前的表象短暂迷惑住了,那张脸上现出一丝茫然来。
这种茫然在她听清楚玉衡的话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
她感到胸中涌起阵阵恶心,像有只苍蝇卡在喉咙里。那张苍白的脸沉下来,眸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骗子……”
月朗额头的青筋暴起,一把攥住玉衡的头发将他从自己肩上扯起来。
她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为什么要拦住我?”
“为什么出尔反尔……又拿司星来威胁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倏忽流下两道泪水,月朗
转了转眼睛,吐沙子一样冲着玉衡说:“我方才真该掐死你!”
她将玉衡重重撇到一旁。
接着整个人摇摇晃晃爬起来,鬼魅一样走向大殿门口。
离恨天君立在一旁,目光迟疑地看向玉衡。
见人艰难地点点头,离恨放下了手里的川行。
那双英朗的眉眼紧簇着,一脸不认同地看着狂躁的月朗朝殿外走去。
“她这样确定不会惹事吗?”离恨快步走上前,满脸担忧地扶起玉衡。
玉衡喘着气,脸上挂着斑驳的血。
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神情恍惚地看着她的背影,语气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笃定:“放心……她不会的。”
离恨叹了一口气。
慢慢将人扶着靠在大殿的台阶上。
他单手伸出,掌心向下轻轻一点,将一团蓝色的光芒推到玉衡的背上。
霎时翻开的血肉逐渐愈合起来。
离恨深深看了玉衡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几百万年来,他从没见过玉衡这样伤残不堪的样子。
“魔格现在就在月朗身上。”
玉衡抬起头,费力地从干涸的肺里吐出一句话:“她……已经是容器了。”
离恨面上现出惊讶来,“月朗真的做到了?”
一想起魔格先前被玉衡凡间的执念攫取分离不开的麻烦,他就觉得牙疼。
玉衡撑着手,往台阶上靠了靠。“呈阳因被爱人手刃背叛而生。”
“如果月朗再杀他一次……他便会生出报复心,将魔格主动掏出来放在月朗身上。”
玉衡向下的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这是一个他基于对月朗和呈阳的了解设下的局。
原本应该万无一失。
玉衡漫不经心的视线散向四周,无奈地笑出声来。
胸口贯穿伤还未完全愈合,突然的震颤让他伏在台阶上急急咳了几声。
“可惜事与愿违……又殊途同归。”他平息着呼吸接着道。
离恨看出不对劲,伸出手掀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玄色的衣袍下,一道深透了的伤口显现出来。
离恨惊吓地看向他,立时将手上的蓝光附在他胸口上。
玉衡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他们居然心意相通,互生情愫。”
“月朗不愿意杀他……”
他有些伤感地抬起眼眸,对离恨幽幽地说:“可又恰巧是这份爱,同样削弱了呈阳作为执念的根本。”
“所以我重伤了自己。”
“魔格见呈阳就要消失,不得已散开进入了月朗的身体。”
这便是这个故事始末的真相。
……
离恨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其实一开始就不大赞成这个法子。
太冒险、太容易失控。
利用那个孩子被“除魔卫道”框住的特点,让她和呈阳这个魔单独相处,相互折磨到反目成仇,以此完成魔格容器的转换。
这其中的关键之一需要呈阳恨月朗恨到骨子里,宁可自己灰飞烟灭也要让月朗尝尝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魔是什么滋味儿。
其次也需要月朗狠得下心再辜负一次这个曾经被她辜负的人。
月朗没能做到。
这是离恨他们没有料到的。
那孩子对感情的执着居然凌越了作为武神的本能。
呈阳也没做到。
他甚至压制了魔格对他情绪的异化,转而变得更接近他作为凡人时的样子。
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两个人,逼得玉衡不得不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物理完成魔格的交接。
离恨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
他的视线落到玉衡血肉开裂的后背,嘴唇抿成一条线:“既然她有魔格,你又何苦替她挡这一鞭。”
“只要不是仓何造成的致命伤,她都死不了。”
玉衡失神地盯着自己伤残的右手,突然记起月朗给呈阳手腕上药时的冰凉触感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等玉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一鞭子已经结结实实抽在他的背上。
他整个人浸泡在阴影中,低低笑了一声,“就当成是……我对发过的唯一一次善心罢。”
“呈阳消散之前,试图抢占我的身体。”
你知道吗?”玉衡语气幽幽地跟离恨分享。
“明明他在我心里恨了月朗这么久,最后一刻却舍不得让她成魔。”
“阿月,你快走!不要跟魔格融为一体……”
玉衡皱眉回想着呈阳的喊叫。
他转了转漆黑的眼珠,脸色沉下来。
“他们……好像是真的相爱。”
玉衡殷红的眼底浮现出一阵迷茫来。
此刻,曾经空旷异常的胸口开始蔓延出无尽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