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47、成亲 成亲

　　此刻，月朗和呈阳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昏暗的屋内微微透过几缕月光，照在床上的喜被上。
　　月朗感到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把双臂交叠放在胸前，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床榻靠外侧的位置，呈阳也是平躺着。
　　一双纤长的手抓着被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两个人有些迷茫地睁着眼睛。
　　月朗盯着房梁上雕刻的团云纹饰，幽幽地说：“成魔的时候会很痛苦吗？”
　　呈阳闻声偏头看向她。昏暗中他的妻子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思考的模样。
　　呈阳勾起了唇角。
　　片刻寂静后，月朗听到呈阳“嗯”了一声。
　　随后又补充道：“更多的是一种源自未知的痛苦。”
　　呈阳翻身望着她。
　　“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疯，所以产生了对这种失控的恐惧。”
　　以及感知到自己被邪恶和偏执操控却无能为力，完全丧失对自己身体的操控权的恐惧。
　　月朗偏头看了看呈阳。
　　黑暗中他的眼眸低垂下来，看不清情绪。
　　月朗的心中浮现出一丝怅然来。
　　这种感觉，其实和她当年惧怕自己的死劫一样。
　　悬而未决的噩耗有时候很像命运的威胁，让人胆怯又莫名火大。
　　月朗眨眨眼睛，将手伸进被子里。
　　她轻轻抓住呈阳的左臂，晃悠悠地挪了一下。接着又挪了一下。
　　呈阳感受到热乎乎的月朗靠近了。
　　他伸出手将月朗揽进自己怀里。
　　“我以后陪着你。”
　　月朗闻着呈阳怀里冷冽的梅花味儿，有些晕乎乎地说。
　　“所以你别害怕。”她将头埋进呈阳宽阔的胸膛上。
　　呈阳没有说话。
　　他把月朗又往怀里捞了捞，有些动容地蹭了蹭她的头发。
　　这一刻呈阳下定了决心。
　　对于自己的妻子月朗，他只求她……接受自己。
　　其他的他都不作奢望。

　　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础准则是“因果循环，轮回报应”。
　　玉衡无情大道中唯一的破绽，是呈阳。
　　他原本没有这个弱点。
　　是月朗了结他在凡间的因果后陡然出现的变数。
　　玉衡说，呈阳这种杀念纵横的人还没得到该有的惩罚。
　　所以他容忍阴差阳错作为记忆形态的呈阳存在于他的记忆长河中。
　　天尊完美又彻底的克己，让他的内景幽暗沉静得如同一滩死水。
　　呈阳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头，笔直下坠着。
　　那片万年来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冰冷彻骨。
　　耳边水流呼啸，他感到窒息地仿佛要再死一次。

　　呈阳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那朵莲花，在他崩溃到极点时幽幽漂了过来。
　　它似乎看起来和他不一样。
　　它能动，也有自己要漂流的方向。
　　呈阳意识到了这点。
　　他不禁使出全力缠着这朵没有根的花，顺着它缓缓地移动。
　　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每一分每一秒呈阳都在承受着一种巨大的撕裂感。
　　他几乎力竭。
　　万年的时间，让他在这种拉扯中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意志。
　　但这远远不够。
　　某种意义上，玉衡还是他，他还是玉衡。
　　他即是无悲无喜的玉衡消失的一部分七情六欲。
　　呈阳不愿意永远做玉衡的一部分。
　　他需要一份属于自己的灵魂。
　　呈阳抱着月朗，无可奈何地想：如果玉衡不答应给他一个灵魂，那就不能怪他下手去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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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呈阳被怒不可遏的玉衡顶了号。
　　高高在上的天尊坐在矮桌前，脑海里闪过一些昨晚的旖旎画面。
　　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现出一道裂缝来。
　　他猛地抓起矮桌上的茶盏朝地上摔去。
　　月朗跪在地上，身形灵活地躲了躲飞溅过来的碎瓷片。
　　玉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片刻后，月朗在天尊投来的震慑目光里慢慢压低身体，接着伏在地上请罪。
　　“真君真是好大的胆子……”玉衡开口讥讽道。
　　“居然和一个魔物成亲？！”他眯起眼睛，冷声道；“这就是天界教你的道理吗？”
　　月朗压低了脑袋，伏在地上说不敢。
　　玉衡冷哼一声，睥睨着地上的身影，“不敢？”
　　“本尊看你敢的很。”
　　玉衡被气的脑仁疼。
　　他仰头闭了闭眼睛，长舒一口浊气。
　　“呈阳他……当真是魔吗？”月朗纠结着抬起头，问出这个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
　　“他生气时候做的坏事，他都不记得。”月朗忍不住为他找补。
　　“似乎有一个更为强大的东西，在他情绪失控时接管了他……您的神体。”
　　玉衡靠在矮桌上，眼眸低垂。
　　他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他说什么你都信吗？”
　　“失忆？接管？”
　　玉衡放下手，冷笑一声：“他还真是……将过错推得一干二净。”
　　屋内传来一声轻叹。
　　玉衡缓缓起身，抬脚走过月朗，走到了门前。
　　他站在门槛内，伸出颀长的手去接廊下的阳光。
　　冬日的阳光，明亮却没有温度。
　　最容易欺骗绝境里的人。
　　玉衡缓缓呼出一句寒气。
　　“真君，有时候不能只听一个人说了什么。”
　　“去看他做了什么。”
　　月朗疑惑的视线紧紧跟随他。
　　玉衡眉尖微蹙，缓缓道：“呈阳失控时，是不是很像龙族的杀劫？”
　　月朗闻言眼睛闪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杀劫本就是一种魔化的过程。”玉衡淡漠地开口。
　　“龙阳大捷后，神罚的全旨是龙族受杀劫，坠魔道。”
　　他回头撇了一眼月朗，觉得是时候给她下一剂猛药。
　　“世上之所以没有魔，是因为整个龙族都没办法扛住入魔的痛苦。”玉衡严肃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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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朗的脸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有些恍惚地想到那句熟悉的口头禅。
　　除魔卫道？
　　原来九重天宣扬的“除魔卫道”，不是夸张地泛指除掉受杀劫的神，反而是在准确定义受杀劫的神就是在入魔吗？
　　月朗有些迷茫地抬头：“为什么天史上没有写明坠魔道呢？”
　　玉衡眼眸低垂下来：“龙族的处境已经不能更艰难了……”
　　写明入魔，只怕龙族立时便会被灭族。
　　玉衡不由地想起祖龙这个逆徒来。
　　他幽幽地感叹：“我曾希冀，你们在杀劫前都能好好活着。”
　　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玉衡自嘲地摇了摇头。
　　“也许，你们龙族始终如此。”
　　“意气用事，离经叛道，永远辜负造物的用意。”
　　天尊的薄唇微启，轻轻地给整个龙族定了性。
　　月朗慢慢起身，眼尾渐渐红了。
　　“我是我，龙族是龙族。”
　　“是我不守规矩，离经叛道。”
　　“我做的事情我会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玉衡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他冷笑着质问道：“怎么承担？难道你打得过他？”
　　月朗一时语塞。
　　“我大可以都告诉你。”玉衡扯开自己的衣襟，漏出心脏旁偏两寸的莲花。
　　“神有神格，与神格相对的就是魔格。”
　　玉衡指了指，“这就是你们龙族的魔格。”
　　“魔格唯一不同于神格的地方，就是魔格即使失去宿主也不会消失。他会不停地寄生在龙族身上，直到世上产生真正的魔。”
　　可惜龙族没有魔，连族群本身也几乎被消耗殆尽。
　　因此天界出现了其他天神遭遇杀劫的局面。
　　玉衡天尊为了阻止，便在真身的时间长河里封存了魔格。
　　“是呈阳自甘堕落，与虎谋皮。”玉衡冷冷的声音传来。”
　　“他就是魔。”
　　他有些疑惑地歪头看着月朗，“真君从前说要除魔卫道，怎么换成他就不行了呢？”
　　面对玉衡的质问，月朗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我的丈夫，我不能这样对他。”她的语气里满是挣扎。
　　玉衡恨铁不成钢似的摇了摇头。
　　“你觉得，你同魔成亲的消息传回九重天，其他神会怎么评价？”
　　“他们那些更难听，更尖刻的话，只怕真君也没少听罢。”
　　玉衡言辞恳切，一字一句道：“想想司星神君，他该如何自处呢？”
　　月朗闻言深深地瑟缩了一下。她有些泄气地坐在了地上。
　　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一双手。
　　玉衡深深看了她一眼。
　　“趁你现在陷的还不够深，到此为止罢。”
　　他长叹一口气，慢慢合上衣服。语气幽幽地劝解：“本尊只当你是被魔物哄骗，暂时失了心智。”
　　月朗有些怅然抬头，嘴里下意识问：“怎么……到此为止？”
　　玉衡在月朗的注视下慢慢从门前转过身。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伸出手。
　　屋子里现出一束刺眼的光芒来。
　　月朗顺着玉衡的视线望去，一把神剑倏忽悬在他手上方的半空中。
　　古剑质朴，只有剑柄上刻着“仓何”二字。
　　神剑现世，威势迫人。
　　月朗疑惑地抬头看向玉衡。
　　明明同是一张脸，玉衡此刻现出的冷漠和无情，竟让人寻不到一丝呈阳的踪迹。
　　月朗转了转布满血丝的眼睛。
　　“三日内，用仓何杀了他。”
　　玉衡睥睨着面前的人，语气冷漠道。
　　“你知道怎么做不让他起疑。”
　　他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如若真君还可怜他，便多想想司星神君罢。”
　　月朗听着这句很像威胁的忠告，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顺从地伸出手接住仓何。
　　当这把剑终于重重地落到她手上时，月朗的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迷茫来。
　　“天尊，呈阳会彻底消失吗？”
　　玉衡的语气十分冰冷，“真君，管好自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