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35、始麒麟 对峙

　　玄梁拉着月朗跪在了大殿内。
　　殿内静悄悄的，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玄色的地砖拾级而上，仿佛同以前没有什么分别。
　　他有些疑惑的目光落在了高坐于神殿之上的始神。
　　闹了这么一番，他也没恼，还是这么有耐心的样子。
　　玄梁轻笑一声，在月朗焦急的目光里深深跪拜了下去。
　　“下官此次前来叨扰天尊，乃是来陈述下官为何知晓仓何剑主因果的缘由。”玄梁听到自己谦卑疏离的声音从身躯里传出来。
　　他起身望向玉衡所在的方向，眼睛里布满了自己未曾察觉到的伤感。
　　“下官从前还是凡人时，曾在忘川上遇到过一位神仙。”
　　“他身穿玄色衣袍，站在忘川里像是在找什么。”
　　“下官的船经过的时候，被他拉住了船尾。”玄梁的眼睛亮了亮，轻声道：“下官听到那位阴差大哥称他……”
　　“始麒麟大人。”
　　玉衡闻言抬眼看了一眼下面跪着的人。
　　那日忘川的天差的很，负责送人的阴差一脸麻木：“始麒麟大人，您快放手罢。这船上没您要找的人。”
　　“哦？怎么今日这条船上就他一个？”始麒麟抬手指向了缩在船头的玄梁。
　　“他不愿喝忘川水，也不愿意转世到凡尘俗世。”
　　阴差比划着，“阎王殿下一听，那哪儿行啊？若是都像他这般赖着，我们地府可放不下这多生魂。“
　　“偏殿下算命说是今日不宜动武，因此是循循善诱，谆谆教诲，着实耗费了些功夫。”
　　始麒麟闻言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一脸戒备的玄梁，“在等什么人么？”
　　玄梁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我也在等人。”始麒麟慢慢走近，玄梁听到哗哗的忘川被他一步一步踩在脚下。他本能地躲了躲，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船的边缘，无处可退。
　　始麒麟伸出一只手放在了玄梁的额头。
　　玄梁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听到一阵略显戏谑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
　　“你很爱这个人？你想再见到他的决心很大啊？”
　　忘川上起了一阵风。
　　霎时碧波荡漾，静静映衬着船上船下两张天差地别的脸。
　　“可惜了。”始麒麟放下手，他弯腰凑近了玄梁，一脸正色道：“你怕是没机会再见他了。”
　　“为什么？”玄梁闻言神色激动，“为什么你和阎王都这么说？”
　　他挥出拳头，却被一把牵制住。一旁的阴差见状忙跪了下来，“始麒麟大人息怒……”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玄梁紧盯着面前这人，泪水从他无光的眼睛里滴落进了忘川。
　　始麒麟慢慢直起身，冷笑道：“凭什么？”一丝戏谑从他眼底划过，“就凭那位是九重天的离恨天君。”
　　他睥睨着面前蝼蚁一样的人，一字一句道。
　　“而你…….只是他要过的一个情劫。”
　　离、恨、天、君？
　　玄梁跟着重复念道。
　　“不过真奇怪，他怎么同你只纠缠了一世就结束了呢？”始麒麟摸了摸鼻尖，”就好像……有人拿仓何剑斩断了你们的因果一样。“

　　“荒唐！”大殿之上玉衡冷喝一声，猝不及防打断了玄梁的回忆。
　　玄梁有些怔愣，片刻后又恢复神情，谦卑地拜在了地板上。“请天尊明鉴。“
　　一阵熟悉的龙涎香传来，离恨天尊倏忽出现了玉清境的大殿之上。他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玄梁，转身朝向玉衡：“他说的是真的。“
　　天君轻轻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玉衡深深看了离恨一眼，没有作声。
　　大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
　　“事情说开了，本君便带他回去。”离恨天君一脸无奈。他朝月朗点点头，拉起玄梁朝外走去。
　　玉衡天尊依旧没有作声。他坐在高堂之上，沉默地默许了天君的唐突与急切。
　　月朗跪送天君。
　　待二人离去后玉衡见她仍跪在地上

　　“真君还是要继续求情吗？“

　　“我们两个从小相依为命……”月朗缓缓抬起了头。

　　“他舍弃了一切，他的自由，他的平静，他的性命……不计一切代价也要保护我。”

　　“我但凡还有点良知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便不能坐视不理。”

　　“好一个知恩图报。”

　　“好一个不惜一切代价。”玉衡扶了扶额，淡淡评价道。

　　“真君是不是太久没用这副真身了，导致记忆错乱，忘记了一些事。
　　玉衡皱着眉头，疑惑地看向月朗。
　　“救你的人，难道不是本尊么？”
　　他缓缓从大殿之上走了下来。

　　“司星神君……不过是愚蠢冲动不但葬送了自己还连累你跪在这里替他求情的人。”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月朗，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

　　玉衡闭了闭眼，他突然觉得自己要被气炸了。“你究竟在感激他什么？”
　　一个来历不明的司命，一个胆大妄为的司星。
　　真的值得你们这么祈求么？

　　月朗被拉的踉跄，险些跌进玉衡的怀里。

　　她被迫仰头看向面前这个冷声质问自己的神。强大的威压立时令她的眼泪不自觉的在眼眶里打转。

　　玉衡沉默着，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在等她的回答。

　　月朗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反驳道：“我为什么不能感激他？”

　　“司星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会放弃我的人。”月朗皱着眉头，补充道。

　　“我只恨我自己。”
　　“是我非要任性地神魂转世，也是我非要赖在人间不肯回来。”
　　月朗皱着眉头，“论起来，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这次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放弃他。”
　　玉衡有些恍惚轻声道：“他不会放弃你……”
　　“你也不会放弃他，是么……”
　　“你们还真是相亲相爱。”
　　月朗整愣片刻。“是！””但那是像家人那样的爱……”她出声补充道。
　　“像家人……”玉衡默念着，“可你们不是家人，不是么？”
　　月朗一时语塞。她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大殿之上，面前这人的沉默不语仿佛坚定了这个猜测。
　　又是这莫名其妙，该死的爱！
　　玉衡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盯着面前的女子，疑惑她究竟是怎么理解爱的。
　　这样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愚蠢称的上是爱么？
　　如果这是爱，那他上天入地地寻她、渡她，岂不是算情深意重？

　　玉衡冷笑一声，松开了月朗。

　　天光下，这位天尊看着仿佛如雕塑的神祇一般。

　　玉衡眼眸低垂，“月朗，你还真的是”，
　　他单薄的嘴唇轻启，一字一句：
　　“不、知、好、歹。”

　　突如其来的嘲讽令月朗打了一个哆嗦。
　　她跪坐在地上，抬头望向玉衡。

　　天尊的这句评价，重若山河。
　　月朗曾经想要很多人的认可。
　　可后来发现，她这样的罪族，即使做的再好，也是做不到的。
　　可她还是没想到，在玉衡的心里，自己是这样的存在。
　　她想辩驳，却感觉无从开口。

　　“他帮你，你感恩戴德。”
　　玉衡闭了闭眼睛。“真君可曾记得，本尊对你的帮助？”

　　“真君是不是觉得，天尊出手就应当理所当然？就一定轻而易举吗？”

　　月朗无言以对。她嘴巴微张，怔愣了片刻。
　　似乎……她下意识确实是这样理解的。
　　所以自己才会叛逆地一次次推开他要拉自己的手，不是吗？

　　关心则乱。在司星生死的关键时刻，她太着急。着急到完全忽略了自己回到九重天是源自玉衡的付出，又因为祈求他能宽恕司星，而将他高高摆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月朗摇了摇头，她总是惹怒他。

　　她低声道歉：“属下十分感激天尊助我重返九重天的恩情。”

　　玉衡听着这份迟来的答谢，觉得在这个时刻，多了很多别的意味。

　　他叹了一口气，笑自己这次无用的心软：“曾经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不同。”

　　“是我看错了。” 玉衡冷淡的声音传来。

　　他转身一步一步回到了他的神座。

　　“以命换命。你想救他，就承担他的因果，走他要走的路。”

　　“真君，你接受吗？”
　　大殿之上传来始神的质问。

　　月朗看着此刻又高高在上距离她非常遥远的身影，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他，爱过他。

　　至少没有她嘴上说的那么爱他。

　　她想对玉衡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就从今天开始好好爱您。
　　我发誓，我会好好记住您对我的好，记住您对我的一切的一切。

　　月朗跪在大殿上，光洁的地板上映衬出她有些狼狈的神情。她徒劳的张了张嘴。

　　月朗绝望地意识到，其实这一刻仍然算她逼迫玉衡宽恕司星的范畴内。

　　她苦笑了一声。

　　她不能既要玉衡宽恕司星，心愿将成又得寸进尺要来祈求玉衡的爱。

　　原来她能给的有限的爱里，一直是这么不合时宜。

　　月朗重重地磕头谢了恩。

　　当她的额头感受到清净殿冰冷的地板时，她痛苦地闭上了那双疲惫的又要流泪的眼睛。

　　月朗做出了选择。
　　而她在那一刻，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这个最后的能够爱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