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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百澜在十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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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澜在十几的时候就觉得,三十多也就该死了,一只狗才活十来年。
人生最精彩的不过是前三十年的学习生涯,只有浩瀚的知识海洋能吸引他,他像课本上那个在沙滩捡贝壳的小男孩,学习能让他摆脱无意义的痛苦。
不巧的是,在16岁那年,他遇到了黎西遥。
他想活一辈子。
那年他家里破产,他回奶奶家那边上学,转学到海城一中的普通班。当时恰逢赶上摸底考试,这一摸,把整个年级的老师吓了一跳。整个年级组夜里临时开会,像是连夜赶制了一台特制的凤鸾春恩车,把这位断层的年级第一送到实验班。
这些百澜都不在乎,在他看来去哪里都一样,海城一中不过是他以后一段小小的回忆,他知道也许用不了多久,他爸,百叔惠,又会给他转学。
他临时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刚进班里,就受到了许多奇怪的目光,不友好的,好奇的,还有翻白眼的。
他的位置离垃圾桶最近,可是好像昨天的人扫地没倒垃圾,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垃圾堆一样。
课间的时候,有许多纸团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明明是丢垃圾桶,却好像失手了丢在百澜的桌子上,身上,还有一个纸团差点砸到百澜的头,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所以接住了纸团。
百澜蹙着眉头,“你们什么意思。”
几个男生语气轻快地说:“哎呀,我们没丢准。”
他能感受那男生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拿纸团丢他。
百澜心里冷笑,他刚来这个班,才忍着没爆发。他把桌子搬到另一边,离垃圾桶很远,他心想,如果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就打死他。
他脸上写着不耐烦,会让别人感觉他心里有许多恨,没来由的,长年累月造成的。
他不知道海城一中实验班,看似风平浪静的表象,实则暗流涌动。
实验班提前知道百澜要来的时候,已经有谣言说这是专门转学来抢他们学校保送名额的。
班里的终日孜孜不倦的苦学派,在这一天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腿,心里对百澜已经喜欢不起来。去年就有一位高考大省的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拿走保研名额,他们拼了命争也争不过。
原本他们如丧考批,埋头苦学,从高一拼到高二上学期,艰难的长征路走了一半,只要再坚持坚持,就会看到胜利的曙光。
突然有人告诉他们,有一个人刚刚坐直升飞机飞过去啦,他才是最快到达终点的人。
谁听到这话,都得疯。
在这个顽皮学生多的学校,学习好成了坏学生讨伐的对象,而成绩好的学生自认“出淤泥而不染”,是孤傲的,也看不起成绩差的学生。百澜之前在的学校标榜的是高素质的贵族学校,没见识过偏远城市的重点高中的孤立和排挤。
百澜初来乍到,好学生不喜欢他,又没有根基,自然成了瘪三们玩乐的目标。
第一天上午课间,百澜去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的物理练习册不见了,桌子上写着一半的习题,不知被谁倒了一杯水,湿透了,刚刚写过的字迹慢慢在水中晕开。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习题册多半就废了。
他什么也没说,就把习题册丢进垃圾桶里,用不大不小全班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谁干的?”
班里有人摇头,一部分人专注做题确实没注意到,另一部分嘴角含笑,什么也没说,像傍晚打开投影仪看电影看戏那样惬意地笑着。
百澜:“有种。”
他去打水间打水,刚进去就被几人围着,其中一人撞了他肩膀,水杯的水撒到那人的衣服上,那人大怒,“你没长眼吗?弄湿我衣服了!”
“你想怎么样?”百澜问。
“我衣服湿了,穿不了,这样吧,你也别穿了,就剩内裤,在五楼走一圈怎么样……”那人说。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百澜撂倒在地,然后狠狠地在他身上踩了一脚,像踩抹布一样。剩下的几人瞬间就安静了。
这时,百叔惠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两栋楼之间靠一条长长的长廊连接,百澜站在长廊中间看着灰蒙蒙的天,听电话里百叔惠讲话。
百叔惠:“在新学校怎么样?喜欢吗?”
百澜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天突然下起小雨,他拿手接了几滴雨,他不喜欢诉苦,可是他还是希望百叔惠能多关心他,“不喜欢。”
从小到大,百叔惠一直很忙,对他的事情不是很关心,除了成绩。他也没让百叔惠失望,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长久遗失在角落的亲情和爱落了灰,他长大后他们才发现,百澜变得不一样了。
百叔惠果然没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似乎在他眼里,孩子的喜欢与否不重要,只是自顾自地说他的。
“是不是没有和同学好好相处啊?但是不要贪玩,学习才是第一位的!”
“还有啊,等到爸爸什么时候东山再起,一定让你去更好的学校。”
百澜已经习惯了,百叔惠最擅长敷衍。
东山再起?怎么可能,那么多破产的凭什么那么好的运气让你捡到了让你东山再起?
或许是他天性没有遗传到百叔惠的乐观吧,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要比别人极端,他不是不能领略世界的美好,只是多了人这个物种,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
虚与委蛇的求全,虚情假意的关心,信誓旦旦的承诺,这些都让他恶心。
他在长廊这边站了许久,久到雨已经变成大暴雨了,湿冷冷的雨水打在楼下一块枯地上,有一只刚学会飞的麻雀被暴雨吓得飞不起来,在枯草地上乱跳,跳到一颗小树下,发育不良的小树并不能遮风挡雨,麻雀不放心,又跑到另一颗小树下,来来回回,好像全世界都没有容身之地。
他觉得十分无聊,走回了教室。
下午上课前,他去打水间打了一杯水回教室,撞到了一个男生,男生像个二踢脚,顿时就怒了,“没长眼吗?”
男生叫李涛,班里的体育生。按理说体育生怎么会进实验班呢。但是这并不妨碍人家有个领导爸爸,手段通天,轻松运作之下能进实验班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因此在班里少有人惹他,他也不轻易惹事,但不知道班里的几个人和李涛说了什么,狼狈为奸,一拍即合。串通起来要收拾百澜。
“道歉!”李涛一脸怒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把百澜的头拍进水泥墙里。
一向寡言的百澜很干脆:“要打就打,啰嗦什么?”
这句话顿时把李涛激怒了,一个拳头山呼海啸般砸过来。
百澜抓起旁边的椅子打过去,比狠,他从来不输,大不了一起去死。李涛的拳头再硬也硬不过椅子,百澜一个椅子抡过去,把李涛打懵了。
随后百澜把椅子砸向垃圾桶,轰的像打雷一样响。垃圾桶被炸地四分五裂,垃圾像仙女散花一样飘落在教室后面。班里的人一边尖叫着作鸟兽散。
他们想象中那个年级第一,在打架方面应该一窍不通才对。现在他们才知道,这个人就是个疯子。
李涛被打疼了,猛的扑过去和百澜撕打起来,可是他们惊恐地发现,李涛和百澜打得有来有回。
没有人敢上去帮忙。
这时,上午请假没来的黎西遥正舔着手里的老冰棍,慢悠悠地走上五楼,一拐弯就看到闹哄哄的一群人,眼睛都亮了,“这是过年呢?这么热闹。”
他扒开人群,就看到打成一团的两人,他知道李涛,却还不知道百澜是何方神圣。
李涛把百澜抵在墙上,一拳打向百澜的肚子。黎西遥吓了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惊恐的发现百澜好像不知道痛似的,在李涛打向他的瞬间,用力地拿自己的头狠狠地撞在李涛的头上,李涛“啊”的吃痛松开了手,趁着这时候,百澜一拳打向李涛肚子。
李涛忍着痛,又扑身向前……
黎西遥注意到百澜和李涛一样高,只不过身板没有李涛长年累月练出来的身材结实,偏瘦,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还有沾了墙上许多灰。
等他来得及看百澜的脸时,第一印象是好看,五官俊朗,身上却有股疯狂的狠劲。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对自己太狠了。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看到没人拦着,他只好上前劝一劝。
“涛哥,冷静……”黎西遥拦在中间。
经过那么几遭,百澜已经明白了,这班里的人都是一丘之貉,他虽然不善言辞,却能分辨什么是恶意什么是好心。一个上午的时间,他所有的三灾八难,这些人眼里满是奚落和看戏的态度,眼前这位,虽然早上没见过,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整个班里闹哄哄的,也没听清黎西遥说的什么。他直接一棒子打死,一秒钟之内把黎西遥做了归类——这也是来打他的。
于是一拳挥向黎西遥的脸。
劝架的黎西遥被一拳打在脸上,被打懵了。
他向来不热衷于班里的斗争,人活着嘛,万事好商量,快乐最重要。学习什么的,见鬼去吧!
可这回不一样!被打的是脸!要是破了相,他人生最大的优点就没了。
“你这人怎么乱打人!”黎西遥生气道。
“……呵。”百澜只是冷笑。
班里人发现黎西遥都劝不了架,知道闹大了,像是大闹天宫受惊的玉帝,惊呼,“快去请班主任!”
他们的班主任叫张文莉,教语文,热爱穿旗袍,最喜欢课文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情感丰富,每每讲到动情处就会抹眼泪,不擅长处理学生矛盾。原本实验班嘛,一个个都乖乖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如来佛也镇不住三只泼猴,何况她一个班主任。
三人被请到办公室后,张老师,“嗯”“啊”的听学生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觉得被抢名额这种没骨气的话,班里人没说——“哎呀,年轻人就是冲动,冲动是魔鬼的呀。”张老师讲了一句废话,然后指了指了李涛,想到他那个在她上头的领导,叹了口气,“你要写一篇2千字检讨书,要书写真诚,是不是抄和代写,我看得出来的。”
“你。”张老师看向黎西遥,“你是无辜的,劝架值得表扬,你这脸上的伤不要紧吧?”
她关心了一下,然后甩甩手,表示无罪。
黎西遥心里松了口气,张老师总算没眼瞎。
“谢谢老师。”黎西遥笑道,下次再也不干这倒霉事了,他们俩爱谁谁去!
张老师看向百澜,从进办公室到现在,百澜一句话没说,她看了百澜写的语文卷子,非常喜欢,爱屋及乌,没见到百澜就已经有了巨大的好感。
可全然不是这样,百澜就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少年。
“你得先给黎西遥道歉。”张老师轻声说。
百澜站在办公室里,身后对着窗外,南方的三月来去匆匆,忽然间已经出了太阳,窗外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薄薄的阳光落在他脏了的白衬衫上。少年梗着脖子,拉不下脸,对着眼前的空气说了声,“对不起。”
根本就没站在百澜前面的黎西遥:“……”
张老师到底是看过许多届孩子毕业的,她清楚,向百澜这样的孩子,心理最容易出问题。出于对学生的负责,她需要和百澜的家里人做工作。
或许是她已经许久没请家长,又或者处理这点小事就已经让她头大,张老师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改天叫你妈来学校一趟。”
百澜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脸上冷漠地自嘲般说,“离婚了,来不了。”
张老师张了张嘴,过会才说话,轻声细语的问,“那,你爸爸呢?写个联系方式也行。”
百澜在纸上写了一串电话,张老师电话打过去,在通话中。又打了几个,终于通了。
张老师说起打架的事情,希望百叔惠重视。
“真是不好意思,给老师添麻烦了。”百叔惠说,“孩子没事吧?有没有打伤同学?这小子练过两年自由搏击,上次还把人同学鼻梁打断了……哦哦……没事啊,真是的,改天我好好教训这孩子,这边还有事比较忙,有空一定和老师您好好谈谈……嗯……好嘞……好嘞。”
张老师不知道,百叔惠口中的改天和有空,恐怕到毕业了还是没空。
张老师叹了口气,心想,爹不管妈不爱的,这也难怪,只好说,“你也写检讨吧。”
“但是你刚刚的道歉很敷衍,要真诚点,你看看都把他脸打青了。”张老师有些较真。
黎西遥最怕破相,心情瞬间又不好了,只想找点找药涂一涂。
百澜这回侧过身去,阳光落在受伤的侧脸上,认真地盯着黎西遥,一双清澈好看的眼睛,直勾勾地把黎西遥盯毛了。
黎西遥本身就属于大咧咧的性格,头一回被别人看到不好意思,他也和百澜对视了一眼前,很快就转移了视线。
百澜还在看着他,直到他手脚无处安放,心里发怵。
“对不起。”还是没什么感情。
黎西遥管他那么多!他都要死了,有什么好看的,看!说句对不起憋那么久,这辈子都没那么无语过!
“那什么,没事的……老师,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说完,黎西遥脚底抹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