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雨下一整晚 消亡五 ...
-
消亡五月，六月的小城。
热浪滚滚，地表持续升高的温度，扭曲的视觉，凝滞的气流，柏油马路上波光粼粼一片。
天气闷热的不像话，王昭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云低得快要亲吻到大地，所有事物都在等待一场暴雨。
视线从天空回归到眼前，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是高中年级所有的学生，人头攒动，很多站在后排的人扭来扭去，企图看清她的样貌。
王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她拿起手中的稿子，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已经在她的手里摩挲了很久，表面上都有些褶皱了，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的文字，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刺眼。
她的左边站着常泽雨，右边站着李君逸，他们三个人站成一排在旗杆下，等着升旗仪式结束后每周例行的校长讲话，只不过，王昭和李君逸待会是要念检讨的，而常泽雨是来接受表彰的，表彰他在数学和物理竞赛中取得好成绩，为桥溪中学争光。
如果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许站在那里接受表彰的，也有王昭。
在这个周一之前，王昭原本以为自己站在这里会很窘迫，但她发现此时的她，一点感觉都没有，短短半个月，经历了这么多前半生都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心智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成熟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向李君逸靠近了很多，以前看到他总是对一些事情漠不关心的态度，原以为他是事事不上心，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太早看透了很多东西，所以毫不在乎吧。
不同于王昭，常泽雨依旧是一副模范学生的模样，校长洪亮的声音从位于四面八方的广播中传来，王昭听到了常泽雨的名字，不必说，那自然是和各种优秀的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站在旁边的常泽雨似乎又把背挺得直了些，从黑压压的云缝中露了道阳光下来，正好打在他们这一片，常泽雨眯起眼，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着阳光留下的光辉，不知这一幕又是台下多少少女心动的青春回忆。
等表彰结束，接下来就是“坏学生”的“当众处刑”时刻，说实话，王昭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被揪出来当作“坏学生”的典型，站在这里被杀鸡儆猴，其实王昭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一系列事件，都是她身不由己被卷入其中的，所以她的反省内容，主要都围绕着早恋，这一道红线，她的确是逾越了。
学校的广播设备已经很老旧了，从里面发出来的声音有很多杂音，听上去一点也不像自己的，这声音顺着电线，以光的速度传播，传导进每一间教室，桥溪中学每一个学生的耳朵。
这次事件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协商，最终有了处理结果，主谋杨安琪被要求休学在家反省，几名“从犯”记过，李君逸和王昭过错比较轻，只是被要求写检讨。
还有很多不足为道的小事，只不过没有去费心的必要。
让王昭担忧的是，李君逸的态度对她似乎有所改变，就好像——突然变成了普通朋友关系，或许。。。连朋友都不如。。。
他在有意地避开她。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班主任杨老师便要求两人分开坐，李君逸什么也没说，甚至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站起身，拖曳着他的课桌和课椅，去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课桌的桌腿磨在地面上，发出长长的一道刺耳的声音，教室里的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把头埋得低低的，仿佛看一眼李君逸就会被传染上什么可怕的疾病，王昭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她旁边空着，再没有来过别人。
李君逸变得越发冷漠了，在学校里，他几乎不再和王昭说话，表现得两人似乎只是陌生人，有的时候王昭甚至怀疑，曾经两人暧昧的种种是否真正存在过，只是，在走廊里无意碰到，对方眼神交汇之后的躲闪，又在提醒着发生过的并没有从两人的记忆中抹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之间有厚厚的一道壁垒，而这道壁垒，是他主动搭建起来的。
王昭的手机被没收了，父母把她看得很紧，尤其是王昭妈妈，说是之前太信任她了，王昭也不知道李君逸后来有没有给她再发过短信，王昭有一些些失落，或许校长和老师的轮番谈话，让李君逸改变了想法吧，难道他从此决定和她分道扬镳？再也不说话了？
李君逸，你不是一向最不受这些所束缚的吗？
王昭心有不甘，不管怎么说，李君逸的这种冷处理让她很恼火也很惶恐，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两个人真的要就此保持距离？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体育课，王昭独自一人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本来王昭的朋友就没有很多，因为上次的事情，现在愿意跟她一起相处的朋友可以约等于零，操场上，是自己孤单单的一条影子，像是随时可以抹去的痕迹。
王昭抬起头，望向操场对面李君逸的身影，他潇洒轻盈地跳投，把手中的篮球准确地托进篮筐，他的身影越发多了一股自闭的味道，像是在逃避着什么，所以把自己的所有注意力全都投射在篮球里，那种全神贯注，但却是人群中最寂寞的一个身影。
王昭闭上眼，她感受到微风拂过自己的脸，黑暗把她吞噬，但是记忆中那个人的身影却是永远闪着光的，是她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记忆里，他浑身全身是汗，笑着向她走过来，让她帮忙把他的外套带回教室。。。
回忆像是甜甜的一口糖水，但紧接着是漫开来的失落。
李君逸打完球，身上的短袖被汗水全部浸湿，结束后，他去水房，打开水龙头，直接把头伸到水龙头下，任凭冰凉的水冲刷他的头发，水顺着他的脸颊和脖子滑下，一瞬间浇灭了他心中的烦躁与苦闷。
关上水龙头，上课铃响了，周围的人听到铃声，都迅速往回跑，只有他不紧不慢地向外走。
走出水房，迎面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她安静地站在水房外的走廊里，显然刚才一直跟着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堵他。
王昭仰着脸看着他，眼神有一丝坚定的味道，李君逸知道她要问什么，他抬起一只手，把挡住眼睛的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拨到另一边，随后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问出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再理我了？”
随后再说出那句他在心里思考了无数遍，但太过残忍他不忍说出口，所以一直都在逃避的回答。
“不是一路人。”
“哎？”
“算了吧。”
李君逸从她的旁边绕了过去，恍惚间，王昭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听到那句“算了吧”，还是这只是她臆想出来的李君逸说出的话，第二遍上课铃声再次从头顶响起，像万把利剑穿过王昭的心脏，随即不留痕迹的消失，只剩万千苦楚留在胸腔里。
高二的最后半个月，是王昭难熬的一段痛苦时光，她从来没有想过高中生活会变得这么难熬。
杨安琪引起的那件事虽然结束了，然而王昭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的正常生活轨迹中去，不仅是因为她自己，还有其他人对她的态度，都发生了细微的，虽然不易察觉但足能够让你难受很久的小变化。
无论是走进洗手间，窗户前聚集着的聊天的女生看见她走进来，都忽然不说话了，其中里面还不乏之前和她玩的来的；还是体育课组队，她变成了那个奇数分组每一次都会被分剩下的人；还是走在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的人看到是她，疯狂地用手肘示意一起走的人。。。
王昭感到很无奈，这就是她一直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原因，然而这种事情，一开始就没有隐瞒的可能。
某一次思政课，不知道讲台上的老师在谈论什么话题，讲着讲着忽然把话题扯到谁是班里最受欢迎的人，教室里无人回应，沉默了片刻，坐在教室后排的杨晗忽然捏着嗓子喊了声王昭的名字，整个教室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王昭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她感受到全班人的视线聚集在她的身上，王昭面无表情，她知道坐在前排的人和后排的人看向她，想要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其实所有人都是看客，或许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但他们乐于看见一个与其他人不同的人，一个异类，不管这个异类是好是坏，有没有干过什么坏事，这些都不重要，看客们所需的，只是一个可供他们找点乐子的对象而已。
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应该明白，她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笑柄。
那天晚上，她在回想起思政课的窘迫时，忽然想到那个时候她回头看看就好了，去看看李君逸脸上的表情，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样面无表情，还是跟那群看客们一样，只是在无声地嘲笑她，还是臭着一张脸，为她的窘迫而有一点点伤心呢。。。
哪怕一点点为我伤心，我也会很开心的。。。
Pathetic
王昭在作业本的空白处写下这个单词，正如现在的自己，有谁还能比自己更加可怜呢。。。
心情沉到低谷，王昭决定从此也开始自闭起来，那就如父母和老师们期望的那样，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吧。
在学校里的王昭变得格外疯狂，除了去洗手间，她几乎很少离开自己的座位，手腕因为连续的写字变得酸痛，桌膛里全都是她用光了的笔芯，即便是两个人在她前面打起来，她都能做到面不改色继续奋笔疾书。
李君逸宛如另一个极端，他很少来学校了，即便是来，也几乎没见过他听课，只是每周两节的体育课他从来没有缺席过，王昭只有在体育课上，才能肆无忌惮地、不怕被发现地把自己的目光贪婪地聚焦在他的身上，只是凝望着他的身影便足够满足。
只是胸口这一块，沉甸甸的，像是塞了浸满了水的棉花，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不是一路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喂——小心！”远处有人叫喊。
王昭来不及回头，只感觉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撞到了她的小腿，她低头一看，是一个足球。
一个男生向她跑过来捡球，是常泽雨，想不到他还会踢足球，因为一班的体育老师请了产假，所以这两周的体育课都是一班和二班一起上。
现如今，学校里愿意主动跟王昭说话的，只有寥寥几个人，常泽雨就是其中一个。
“没事吧？”常泽雨有些抱歉地问道。
王昭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另一个一班的男生也跟了过来，看清被砸的是王昭，脸上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这球长眼啊。”这个男生搂住常泽雨的脖子，捣了他的下肋一下。
“别胡说！”常泽雨摆脱同伴的手臂，看向王昭的眼神有些担忧。
王昭知道常泽雨在担忧什么，他担忧的没错，王昭现在最讨厌的，恐怕就是被开男女之间的玩笑了，她没有再理睬，只是继续自己刚才的路线，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
常泽雨把球捡回来，站在跑道上，他冲着王昭的背影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王昭虽然听到了，但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她知道常泽雨喜欢她，或许，喜欢常泽雨对于她来讲，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王昭再次抬眼向篮球场的李君逸看去，不用刻意寻找，轻易地就能把他的背影从人群中锁定。
那个黑色的，动作凌厉，又有一点点孤单的身影。
谁让那个时候在考场上，告诉王昭第一题的答案是汉莫拉比法典的人不是常泽雨呢？
闷雷滚动，暴雨终于下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