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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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王昭朝李君逸大喊，她不顾周围的一切，直接冲向他，围在最中心的几个七班的男生见王昭一个女孩子突然冲过来，一时间都愣住了。
“李君逸！”王昭大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李君逸似乎没有听到王昭的喊声，依旧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狠揍张潇。
“李君逸！你在干什么！快点停下来！”
王昭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这样的李君逸让她感到害怕，她希望他停下来。
李君逸的手猛地停住，他的身体僵直，随后慢慢转过身，目光呆滞地看向王昭，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地板上都是张潇脸上喷溅出来的点点鲜血，张潇的脸肿出鸡蛋那么大的鼓包，两个鼻孔下都是鼻血，血糊糊的一片，此时只有躺在地板上哼哼的份儿了，一丁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究竟在干什么呀。。。”王昭重复了一遍。
李君逸站起身，有些陌生地看着王昭，他的表情有些困惑，王昭觉得他似乎又回到了学期初的那个状态，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而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望向她的李君逸。
李君逸这才发觉体育馆的人都围在篮球场地外侧，每个人都带着害怕的神情看着他，这情景有些熟悉，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好像看见了一头从动物园的笼子里跑出来的野兽。
李君逸垂下手，安静地站在篮球场的中央，他的头低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站着，接受围观人群恐惧的注视，像是一场安静的审判。
王昭见他冷静了下来，体育馆一时间变得很安静，七班的几个人把张潇扶了起来，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篮球赛竟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结束，李君逸也伤得不轻，但周围所有人都被他刚才疯狂的举动吓到了，没人敢靠近他。
王昭叹了一口气，她向前缓缓走了两步，李君逸低着头，沉默地看着王昭走近，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
王昭轻声说，她握住李君逸的手腕，拉着他走出了人群，此时包括二班同学在内的所有人都没人敢上前，他们注视李君逸的眼神，彷佛在看一个恐怖的怪物，李君逸任由王昭拉着，安静地走在她身后，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了体育馆。
现在仍然是下午，天空蓝得很纯净，操场上有很多上体育课的学生，王昭拉着李君逸沿着操场的边缘走过，红色的跑道转过弯变成笔直的跑道，沿着白色的塑胶线慢慢跑步的学生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李君逸乖乖地跟在王昭的后面，一句话不吭。
王昭默默地往前走，她想带他到学校的医务室，在刚才的打斗中，李君逸伤得不轻，他左眼的眼眶被打得青肿，颧骨的地方已经有些微微发紫，他的嘴唇破了，下嘴唇全是血，身上虽然穿着球服看不到痕迹，但是刚才七班的那几个张潇的跟班围殴他的时候，有好几脚都直接踹在他的后背、肋骨、甚至是肚子上，看着就很痛。
王昭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此时还拉着李君逸的手腕，因为刚打完比赛的缘故，李君逸的体温很高，他手腕处的皮肤很烫，并且流了很多汗，摸上去黏糊糊的，刚才忘记自己拉着他的时候还好，现在忽然意识到，王昭一下子觉得自己掌心与他接触的皮肤也不由自主地发烫起来。
越想越觉得手腕逐渐变沉，王昭索性松开了手，李君逸的手腕滑落，但他依旧乖乖地跟着王昭，此时由不受控制地比特犬变成温顺的金毛。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穿过操场，王昭来到位于初中部教学楼东侧的学校医务室。
“你好，有人吗？”王昭敲了敲门，门没有锁，她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值班的只有一个女医生，她看到王昭和李君逸进来，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
“哎呦，这怎么回事？李君逸！你又跟别人打架了？”女医生直接叫出了李君逸的名字，看来他是学校医务室的常客了。
“这回是跟谁打架了？怎么伤这么重啊？”女医生絮絮叨叨地靠近，仔细查看了一下李君逸眼眶处的伤势，随后指挥他们在里面的一个诊疗室等着。
诊疗室是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面靠着墙有三把带着扶手的座椅，有一张白色床单铺成的床，李君逸靠坐在床上，两只手臂撑着床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昭坐在了离他比较近的一张椅子上，医生在外面的一个柜子里叮叮咚咚翻找着，过了一会抱着一个医药箱进来了。
“我看看。”医生把医药箱放在床上，一下子掰过李君逸的脸，李君逸有些不情愿地想要躲开，但医生双手捧着他的脸掰正，像对待一个小学生一样又温柔又粗暴，不让他乱动，王昭看着有些好笑，看来这个医生在对待不听话的学生方面是很有经验了。
“哎呦，都肿成这样了，好在没有伤到眼球。”
医生用棉球蘸了医药酒精给他眼眶和颧骨受伤的部位附近的皮肤擦洗消毒，把汗液和一些脏东西擦去，李君逸疼得不禁倒抽凉气，随后医生用干净的纱布和医用胶带帮他把颧骨上破裂的伤口紧紧地包住，这样恢复得快一些。
“还有哪里受伤了啊？把上衣脱了。”
医生见他进了诊疗室总是时不时地把手放在左肋处，于是吩咐他道。
“不用了，没有了。”李君逸想要跳下床，却被医生死死地摁住。
“没有你捂肋骨干嘛？女生在不好意思脱衣服啊？”
听了这话王昭赶忙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看向别处，她假装对摆在窗台上的一盆水仙产生了兴趣，脑袋里却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诊疗室，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尴尬，医生一下子扯住李君逸球服的下摆，往上拉起，李君逸的腹部露了出来，在他的左肋靠下的位置有一片很大块的青紫，医生用一根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李君逸顿时疼得蜷缩。
“哎呦！你别摁啊！”他疼得脸都扭曲了，却又牵扯了脸上的伤口，引发了第二次疼痛。
“你躺下吧，我得检查下你的肋骨有没有问题。”医生吩咐道。
李君逸捂住左肋慢慢地躺下，当他放松全身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时身上的每一处肌肉都开始酸痛起来，巨大的疲惫感向他袭来，跟七班打比赛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有根肋骨折了。”医生的语气低沉下来，她轻轻地按压李君逸的腹部，表情变得凝重。
“啊？那怎么办？”王昭听到李君逸有根肋骨断了，顿时不由地为他担心。
“我这里肯定处理不了，打电话叫救护车去县医院吧，你看着他，让他平躺着不要再动了，小心肋骨伤到内脏。”医生吩咐道，随后到外面的办公室去打电话。
王昭离开坐着的椅子，她走向李君逸躺着的床，李君逸平躺在床上，眼睛看向王昭，嘴角向上扬起，给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笑什么？”
李君逸仍是笑着，他闭上眼，表情疲惫又开心。
“王昭你一定是天使吧。”
“哈？”
李君逸左眼被纱布遮挡着，他用仅剩的右眼眯起来笑着注视着王昭。
“我在想啊，王昭一定是天使吧，不然怎么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王昭脑海里闪回刚才在体育馆李君逸听到她叫他的名字，失魂落魄地转过头看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此刻躺在床上的李君逸像个小孩子一样脆弱，她第一次听到李君逸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蹲下来，这样她的脸跟李君逸在同一个高度。
“刚才在体育馆，为什么死抓着张潇不放手，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很吓人。”王昭小声地对他说。
李君逸笑了一声，脸转过去看向空白的天花板，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王昭，你那么聪明，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打群架的三个要义。”
“啊？”
“哈哈，你肯定不知道吧。”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又从来没有跟别人打过架。”
“第一，”李君逸伸出一个指头，像是老师在教授知识一样，“在打群架的时候，永远都不要倒下。”
“嗯？这倒是很容易理解，如果倒下别人就该用脚踢你了是不是？”
“对，一旦倒下，就再也找不到机会站起来了，只有单方面挨打的份儿。”
“第二，”李君逸又伸出一个指头，“死咬一个目标不放手，不要把精力分散到其他人身上。”
“哈哈，你是想说擒贼先擒王吗？”
“差不多，能抓住对面的头头当然最好，只不过很多时候没有这个机会，总之一定要逮住一个人往死里揍，因为如果所有人都揍，其他人顶多挨你一两个拳头，根本不会有事，到最后自己的体力耗尽了，别人还好好的，那就完了。”
“嗯。”王昭点点头，听得很认真，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同情，李君逸自己总结出来了这些，不知道是挨了多少拳头换来的。
“那第三点呢？”
“气势啊气势，”李君逸挥了挥手，他的语气有些累了，他把手放下来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定要有不要命的气势，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打赢，那就真的打不赢了。。。”
讲完这三点，李君逸合上眼睛，他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他一下午打了篮球的全场比赛，又跟七班的人打了群架，现在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王昭望着他的脸说不出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李君逸平缓的呼吸声。
“想不到吧，大学霸，我也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李君逸闭着眼睛笑，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调侃王昭。
“喂喂，这种知识我还是不知道的好。”王昭轻轻地拍了他的胳膊一下，自己也不由地笑了，此时从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听声音已经到了校门口。
王昭想要到外面去看一看，她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躺在床上的李君逸拉住。
“你要去哪里？”
“救护车好像来了，我去看一看。”
“不要嘛，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王昭愣住了，李君逸这是在。。。撒娇？
王昭再次坐回到床沿上，李君逸平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笑，看起来就像一个单纯的小孩子。
“我问你，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打架？”王昭问出了一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啊？谁喜欢打架啊，只是有人打我，我就必须要揍回去！”李君逸握了握拳头，他的手背上还有很多细小的伤痕，是刚才打篮球的时候被七班的人故意抓破的。
“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打你啊，总有个开始不是？”
开始。
这个词语触动了李君逸，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的箱子，一些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灰色的阴影浮现上来。
医务室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县医院的人到了，王昭和李君逸的对话在这里停止，王昭站起身，几个人抬着担架走进医务室，七手八脚地把李君逸抬上担架。
啊，第一次打架啊，一些模糊的片段闪回。
李君逸被抬了出去，室外西斜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平躺在担架上直视天空，蓝色的天空高得没有边际，看一眼几乎要被吸入广袤的天际之外。
他当然记得第一次打架是什么时候，李君逸被抬进救护车，二班的班主任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不悦，跟着李君逸上了救护车，而王昭则留在了车外面。
模糊的记忆里是一个男人的后背，他正在疯狂地殴打躲在角落里的女人。
“不要打了！”
“不要打了——”
“不要。。打了。。。”
女人的求饶声依旧在耳边回荡，还有小孩子的哭喊声，尖叫声，玻璃摔碎的声音。
“喂，李君逸！你又给我惹事了不是？”班主任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救护车开动，警笛声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脑袋里。
“不许你再打她！”记忆里的小孩大声喊道，最近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李君逸此时觉得头痛欲裂，但记忆还是不断地涌出来。
小孩大口的喘气声回荡在脑海里，眼前是那个男人宽阔的后背，他背对着自己，后背随每一次对女人的殴打抖动。
沉重的烟灰缸用力地砸向男人的后背，男人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放过了墙角的女人。
男人转过身，慢慢地向小孩靠近，他长什么样子来着？李君逸努力地回想，但记忆里仍旧是模糊的一张脸。
“喂！李君逸！你听到我讲话了吗？我问你父母的电话是多少？”班主任讨厌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吵得李君逸脑袋疼。
“不知道。”
“别想蒙我，快告诉我你妈电话，你爸的也行，你爸在哪里上班啊？”
“他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死了！”李君逸撑起上半身，愤怒和厌恶的情绪陡然袭遍全身，像一条毒蛇一样穿透他身上的每一条血管每一寸皮肤，他暴戾地冲班主任大吼，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啊，时间真是过去很久了呢，久到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那个名叫父亲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