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醉》花亦了

61、新所暖居

　　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陆府门前却聚了不少人。今日是黎清雨正式离府，迁往她自己赁下清懿书院的日子。

　　几辆青帷小车停在府门外，豆蔻和柳儿正指挥着粗使婆子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车。

　　那里面除了黎清雨原有的衣物书籍，更多的是几位夫人和姑娘们赠送的程仪和礼物，以及她自己精心购置的办学用具。

　　陆府的女眷们几乎都到齐了。老夫人由赵嬷嬷搀扶着，二夫人站在一旁，几位姑娘更是围在黎清雨身边，个个眼圈泛红，面露不舍。

　　“先生，您一定要常回来看我们。”陆静姝拉着黎清雨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她性子活泼，平日课上问题最多，与黎清雨也最是亲近。

　　陆静怡稳重些，却也忍不住道：“先生的新居安顿好后，我们可能去拜访？”

　　连最小的陆静澜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先生，澜儿会想您的。”

　　黎清雨看着这群自己教导了半年的学生，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她

　　逐一抚过她们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自然可以。清懿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你们的课业亦不可荒废，我会定期检查的。”

　　二夫人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黎清雨手中，低声道：“这里面是些细软，你初立门户，处处都要用钱，千万别推辞。”

　　她看着黎清雨，眼中是真切的关怀，“一个人在外，万事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若遇到难处，定要派人告知我一声，万万不可自己硬扛。”

　　老夫人也招了招手，黎清雨忙走近前去。老夫人握住她的手，那双阅尽世情的眸中带着欣赏：“孩子，路是你自己选的，老身看得出，你心志坚定，这是好事。陆府永远是你的后盾，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这里随时有你的院子，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黎清雨明白老夫人话中深意，心头微暖，又有些酸涩，她深深敛衽一礼：“清雨谨记老夫人教诲，多谢府上这些时日的照拂。”

　　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带着不舍，而黎清雨悄悄瞥向站在稍远处回廊下的那道身影。

　　陆今野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地看着这边，并未上前。

　　他目光深邃，始终落在黎清雨身上，那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唯有与之对视的黎清雨方能读懂几分。

　　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支撑。

　　他早已暗中查过她赁下的小院位置与环境，确认安全无虞。她离开陆府这四方天地，固然少了些便利，但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海阔凭鱼跃？

　　至少，他日后去寻她，不必再过多顾忌府中耳目，反而更方便照应。只是这离别在即，看着她将要脱离他日常可见的范围，心中那份空落与牵挂，依旧难以避免。

　　黎清雨与众人，话别完毕，最后目光与回廊下的陆今野短暂交汇。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转身，在豆蔻和柳儿的搀扶下，登上了最前面的那辆马车。豆蔻和柳儿是自愿跟随她的，这份主仆情谊，让她在这寒冷的早春，感到格外温暖。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

　　陆府高大的门楣和门前那群身影，在车窗外渐渐远去，变小。

　　黎清雨端坐车内，背脊挺直，没有回头。心中虽有离愁，但更多的是一种奔向新天地的憧憬与释然。她终于，迈出了这独立的第一步。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城西竹安巷的清净巷口停下。巷子不宽，但整洁非常，两旁甚至真的种着几丛翠竹，在冬日里依旧顽强地保持着绿意。

　　“姑娘，到了！”豆蔻率先跳下马车，语气里带着雀跃。

　　黎清雨扶着柳儿的手下车，抬头望去。巷子中段，一座白墙灰瓦，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小院映入眼帘。黑漆木门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是黎清雨亲笔所书的几个清秀中带着风骨的字，清懿书院。

　　小院共有三进，虽不似陆府那般轩敞气派，却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书卷气。前院设有授课的讲堂和藏书的小书斋，庭院中植着梅树与青松。

　　中院是黎清雨起居的主屋和书房，陈设清雅，一应物事都是她按照自己的喜好添置的。后院则是厨房、杂物房以及豆蔻、柳儿和一位请来的粗使婆子的住处。

　　“这地方真好！”柳儿欢喜地四处看着，“又安静又雅致，正适合姑娘办学！”

　　豆蔻也忙着指挥人将箱笼搬进指定的房间，干劲十足。

　　安顿之事直忙到傍晚时分，才大致就绪。暮色降临时，小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粗使婆子赵妈妈手艺不错，做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

　　主仆三人围坐在中院小花厅的圆桌旁，吃着在这新家的第一顿饭。烛火摇曳，映着她们略显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庞。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黎黎清雨看着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轻声说道。

　　豆蔻和柳儿重重点头：“姑娘在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是夜，黎清雨躺在陌生却属于自己的床榻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心中一片宁静。

　　她知道前路定然不会一帆风顺，独立办学必会遭遇诸多挑战，或许还有继母那边未尽的麻烦，以及……与陆今野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这是她的选择，她的路，她将凭自己的才学和能力，在这里开辟一片属于她的天地。

　　清懿书院，就此悄然落成。它的未来，正等待着它的主人，一笔一划地去书写。而某些注定要来访的人，也必将循着这缕书香，悄然而至。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在天边褪尽，竹安巷渐渐被夜色笼罩。清懿书院内，豆蔻仔细检查了各处门户，柳儿则将新裁的茜纱窗帘一一放下。烛光透过窗纱，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姑娘，热水备好了。”柳儿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见黎清雨正对着一卷书册出神。

　　黎清雨抬起头，唇角泛起淡淡笑意：“这就来。”

　　沐浴过后，她披着件月白寝衣，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最显眼处是那枚白玉平安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轻轻抚过玉扣上的云纹，想起临别时陆今野那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黎清雨警觉地抬头，却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轻盈地跃上窗台，碧绿的眼瞳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它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竟不慌不忙地在窗台上卧下，尾巴优雅地卷过前爪。

　　黎清雨微微一怔，这猫儿看着好生眼熟……

　　“雪团儿，又乱跑。”

　　一个低沉的嗓音自窗外传来，惊得黎清雨手中的书卷险些落地。她抬眸望去，只见陆今野不知何时已立在窗外，月光在他玄色衣袍上镀了层银边。他伸手轻抚白猫，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身上。

　　“二公子？”黎清雨慌忙起身，寝衣的系带随着动作微微散开，“你怎会在此？”

　　陆今野唇角微扬，翻身跃入室内，动作轻盈利落。雪团儿乖巧地跳到他肩头，碧眸在两人之间流转。

　　“来探望我的猫。”他语气坦然，目光扫过她微敞的领口，“顺便看看，这书院的第一日，可还习惯？”

　　黎清雨下意识拢紧衣襟，脸颊微热：“这猫是二公子的？”

　　“散养了三年。”陆今野抚着猫儿的下巴，“它素来不亲近生人，倒是与你投缘。”

　　雪团儿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轻盈地跃到书案上，亲昵地蹭着黎清雨的手腕。那枚白玉平安扣在猫儿的触碰下轻轻晃动。

　　黎清雨垂眸看着猫儿，忽然想起什么：“有时我在藏书楼整理书册，窗外总见一道白影掠过，莫非……”

　　“是它。”陆今野低笑，“这猫儿最爱往书堆里钻，倒是与你一般。”

　　这话说得暧昧，黎清雨耳根微红，正要反驳，却见陆今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乔迁之礼。”他将锦囊推至她面前，“打开看看。”

　　黎清雨迟疑着解开系带，里面竟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并一叠洒金笺。最底下，还压着一枚小巧的铜钥匙。

　　“这是？”

　　“书院大门的备用钥匙。”陆今野语气淡然，“既然要照应，总得有个由头。”

　　黎清雨心头一跳，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发颤。这举动太过亲密，已超出了寻常往来的分寸。可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

　　雪团儿忽然“喵”了一声，跳下书案，熟门熟路地往内室走去。

　　“它这是……”黎黎清雨诧异。

　　“认床。”陆今野眼中闪过笑意，“我平日小憩的榻，它最爱占着。”

　　黎清雨脸颊绯红，陆今野却已大步闪身向内室走去。只见雪团儿舒舒服服盘踞在锦被中央，见她进来，还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看来它很喜欢这里。”陆今野转身，目光灼灼，“不知主人可愿收留？”

　　烛影摇曳，他站在寝榻前，肩头落着月光。这一刻，黎清雨忽然明白，这猫儿，这人，怕是都要在她的新居里，占上一席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