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醉》花亦了

60、新春心意

　　腊月三十，除夕。

　　陆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就连被禁足多时的三夫人，今日也得以解禁出席家宴。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绣金牡丹的锦袄，坐在宴席末位，神色拘谨，再不见往日的张扬。

　　宴设在澄晖园，四面悬挂着大红宫灯，映得满室生辉。老夫人今日兴致极高，特意命人取来珍藏的梅花酿，亲自开了酒坛。

　　“今日除夕，不必拘礼。”老夫人举杯，满面红光，“黎先生来府上半年，将姑娘们教导得这般出色，老身敬你一杯。”

　　黎清雨忙起身执礼：“老夫人过誉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白梅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竹簪，在灯下愈发显得清丽脱俗。

　　许是饮了几杯梅花酿的缘故，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平添几分娇媚。

　　宴至半酣，丫鬟们端上热气腾腾的饺子。老夫人笑着对清雨道：“这是府里厨子特制的三鲜馅饺子，先生尝尝可还合口味？”

　　黎清雨夹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鲜美异常，老夫人费心了。”

　　“先生喜欢就好。”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又命人给黎清雨斟酒，“这梅花酿是用去岁冬日采摘的梅花酿制，最是温润养人，先生多饮几杯无妨。”

　　宴席间其乐融融，就连一向严肃的陆大爷也多饮了几杯，与几位公子谈笑风生。三夫人始终低眉顺眼，偶尔抬眼看向黎清雨时，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却终究没敢多言。

　　待到宴散，已是亥时三刻。

　　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起身，对黎清雨道：“先生今日饮了不少酒，让丫鬟送你回去罢。”

　　黎清雨微微福身：“多谢老夫人关怀，清雨记下了。”

　　豆蔻原是紧跟在黎清雨身后，至它香独自一人走走，便挥手叫豆蔻先行回疏影苑。

　　月色如水，洒在覆雪的回廊上。黎清雨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夜风拂面，带着梅花的清香。她确实饮得有些多了，脚步虚浮，身子微微发晃。

　　就在她即将摔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黎清雨抬头，对上陆今野关切的眼眸。

　　“先生小心。”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

　　黎清雨站稳身形，想要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极紧。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中映着月色，深邃如潭。

　　“我送先生回去。”陆今野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并未松开她的手，而是顺势将她往怀中一带。黎清雨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入他温暖的怀抱。一股清冽的檀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酒气，让她本就晕眩的头脑更加混沌。

　　“二公子……”她轻声唤道，想要挣脱，却被他搂得更紧。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沙哑，“让我送你回去。”

　　黎清雨不再挣扎，任由他扶着往前走。他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行至梅园附近，黎清雨忽然停下脚步：“我想去亭子里坐坐。”

　　陆今野微微一愣，随即颔首：“好。”

　　梅园中的六角亭里早已备好了暖炉，显然是早有准备。亭中石桌上摆放着一壶醒酒茶和几样点心，还有两个软垫。

　　黎清雨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陆今野递来的茶盏。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让她清醒了几分。

　　“二公子早就准备好了？”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陆今野在她对面坐下，唇角微扬：“猜到先生可能会想来这里醒酒。”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清雨捧着茶盏，望着亭外盛放的红梅，忽然轻声道：“这是我第一次不在家中过年。”

　　陆今野眸光微动：“想家了？”

　　黎清雨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想，但更多的是……感激，而且那不是家。”

　　她轻声呢喃着，忽而转头看他，眼中映着亭内的烛光，“谢谢你们，让我在陆府过了这样一个温暖的年。”

　　陆今野凝视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下的一片梅花瓣。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两人俱是一怔。

　　“先生……”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情意。

　　黎清雨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许是酒意未散，她的眼中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迷离的柔情。

　　“陆今野……”她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软糯，带着几分醉后的娇憨。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陆今野的理智。他俯身靠近，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吻上她的唇。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但黎清雨并未推开他，反而闭上了眼睛。这个默许的举动让陆今野再也无法克制，他加深了这个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梅香氤氲，烛影摇曳。黎清雨生涩地回应着他的亲吻，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膀。酒意让她放下了往日的矜持，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沉醉在情意中的寻常女子。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黎清雨靠在他怀中，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

　　“你……”她刚要开口，却被陆今野以指腹轻轻按住唇瓣。

　　“别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黎清雨果然不再言语，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守岁的钟声。陆今野低头看着她恬静的侧颜，心中涌起万千柔情。

　　“清雨，”他在她耳边低语，“等我。”

　　怀中的女子似乎已经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陆今野轻叹一声，将她打横抱起。

　　回到疏影苑时，豆蔻早已备好了热水。

　　陆今野将黎清雨轻轻放在榻上，为她盖好锦被。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好好休息。”他轻声说道，为她掖好被角。

　　转身离去时，他在门前驻足回望。烛光下的女子睡颜恬静，与方才那个娇媚动人的她判若两人。陆今野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眼中满是宠溺。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黎清雨在头痛中醒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亲密的接触，那个缠绵的吻，还有他在她耳边的低语……

　　黎清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慌忙下榻，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的女子双颊绯红，眼中还带着几分迷离，与平日那个端庄自持的黎先生判若两人。

　　“先生醒了？”小柳儿端着醒酒汤进来，“二公子一早就让人送来了醒酒汤，说是先生昨夜饮多了，今早定会不适。”

　　黎清雨接过汤碗，指尖微微发颤：“二公子……还说了什么？”

　　小柳儿摇头：“二公子只吩咐要好生照顾先生。”

　　用过早膳，黎清雨坐在书案前，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浮现昨夜的情景，特别是那个吻……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先生。”门外传来陆今野的声音。

　　黎清雨手一抖，书卷险些落地。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二公子请进。”

　　陆今野推门而入，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他手中捧着一个食盒，神色如常：“给先生送些点心来。”

　　黎清雨垂眸：“有劳二公子。”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尴尬而又暧昧的气氛。最后还是陆今野率先开口：“昨夜……”

　　“昨夜我饮多了。”黎清雨急忙打断他，“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二公子见谅。”

　　陆今野眸光微暗，随即又恢复如常：“先生言重了。倒是今野冒犯了先生，该赔罪才是。”

　　黎清雨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眼中分明写着未尽的话语，让她心头一颤。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陆今野忽然上前一步，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握住她的手：“清雨，昨夜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他的掌心温热，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黎清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二公子……”她低声应了一声，却并未再多说一句。

　　“我知道你的意思。”陆今野凝视着她，“所以，等我。等我处理好一切，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黎清雨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防线渐渐崩塌。她轻轻点头，算是默许。

　　陆今野眼中顿时迸发出喜悦的光芒。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执礼道：“那我就不打扰先生了。”

　　他转身离去，步履轻快。黎清雨望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

　　黎清雨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梅香与酒意交织的温度。心口揣着一只不听话的雀儿，扑棱棱地撞得她心慌意乱。

　　她试图捧起书卷，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那条小径，他方才离去的地方。

　　“真是疯了……”她低声自语，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掌心。昨夜那个大胆回应他亲吻的自己，与此刻心乱如麻的她，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

　　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反驳：若是真的不愿，又怎会任由他牵着手，又怎会在他那句等我时，鬼使神差地点头？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镜中女子眼波流转，双颊嫣红，眉梢眼角藏着的，分明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春意。

　　这哪里还是那个一心只想着办学自立，冷静自持的黎先生？

　　指尖触到袖中那枚贴身藏着的白玉平安扣，温润的触感奇异地抚平了几分慌乱。

　　她忽然想起他倒下那夜，长安只言片语中透出的艰辛，想起他方才眼中不容错辨的郑重。

　　或许……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这一次。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消融。这个新年，似乎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