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壳之下 [无限]》漆久啊

57、囚孤屿 “您用过的

　　经过一扇门的时候，盛倏辞停下脚步，透过门缝朝里看去。

　　里面有个人穿着病号服，但病号服里还套着一件公司发的文化衫。
　　那人坐在床边，腿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输液管从他的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可他的手指还不停地在键盘上敲打，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雪泊艺也看到了这个场景，她叹了一口气：“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吃了药就会觉得加班也没那么累，至少工资稳定，挺好的。”

　　只是那人的旁边，用帘子隔开的另一张床上的患者就不一样了。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既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他就只是静静地盯着对面墙上的白板看，面色苍白，头发凌乱不堪。

　　下一秒，男人突然对着空病床崩溃大哭，嘴里念叨着“对不起爸妈”之类的话。
　　盛倏辞换了个角度才看到，那白板上贴着KPI的进度表，是红红绿绿的一大片。

　　“这个人进来就有一段时间了。”雪泊艺说，“看到别人在‘卷’，这个治疗进度的患者会自己告诉自己，不拼就会被淘汰，‘内卷’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眼见盛倏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雪泊艺赶紧扯了扯盛倏辞的衣摆：“别看了，我们走吧。”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稍大的房间，门半开着，雪泊艺带着盛倏辞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们就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半张脸，他的嘴唇不停翕动着，反反复复就一句：“必须考第一……必须考第一……”
　　一个中年女人则坐在他的床边，自己还插着输液管，也不忘劝他：“别想太多了，接受就好。”
　　估计她也是治疗有一段时间了的患者，都要被虹间集团的企业文化给同化了。

　　盛倏辞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的滴答声、鼠标的点击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缓慢运转的机器，把一个个活人给磨成了统一的零件。

　　“虽然他们看不见我们。”
　　雪泊艺转过头来，看着盛倏辞，眼角湿润：“但我们能看到他们。”

　　盛倏辞没说话，默默地退出了病房。
　　再次路过刚才的某间病房时，盛倏辞看见那个插着输液管敲键盘的人忽然抬起头，对着屏幕笑了一下，那笑容竟然称得上满足。
　　然后他低头继续打字，输液管跟着晃了晃，盛倏辞的睫毛微颤。

　　一个个从顶尖高校毕业的高材生，怀揣着个人的理想与家人的期待进入了虹间集团。
　　可他们为了适应这里所谓“正确”的规则，不断地被打磨，被治疗——直到那些存有不满、想着反抗的棱角被硬生生地磨平，只剩下了顺从。

　　走廊的那头，又一个人跟着医生走出了电梯，那个女人还戴着工牌，眼神有一丝茫然。
　　“听说你之前是自由插画师，进来做产品设计不太适应。”医生在她身边声音温柔：“没关系的，来我们这就好了……”
　　“你觉得你本科是双非因此受到了隐性歧视？客户喜欢的风格太土味，你之前在工位上偷偷画自己风格的画，结果被主管骂不知好歹了？我跟你说，你吃点药就好了……”

　　那人垂着脑袋点了点头，跟着医生慢慢往里走。
　　路过盛倏辞身边时，盛倏辞看见女人的手里被塞了一杯温水，脸上那点茫然的清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直到两人的谈话声越来越远，盛倏辞才苦笑了一声。
　　刚才那个女人，分明长着和护士长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有可能她就是刚进公司的护士长。

　　雪泊艺的声音唤回了盛倏辞的意识：“我是在第五个循环出来的，你呢？”
　　“我是第六个。”盛倏辞扯了扯嘴角：“所以我们，这算是通关了？还是说这是副本的第二关？”

　　雪泊艺抿嘴道：“应该是通关了吧，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里见面呢？”
　　盛倏辞微笑，赞许地看向雪泊艺：“你是第一个通关的？你真厉害。”

　　雪泊艺却觉得没什么：“只要知道了集团的存在，医患关系的颠倒还是很容易被看出来的。毕竟该吃药的当然是逼迫内卷的上位者和领导，才不会是辛苦工作的人。”
　　盛倏辞知道雪泊艺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但没想到她还在初中的年纪就第一个注意到了很多成年人都看不出的问题所在。

　　“其他人应该也通关了——喏，他们出来了。”雪泊艺牵着盛倏辞的手回到了电梯口，邝友元、千炽甜和许闲乘果然已经等在了这里。
　　看来盛倏辞没有猜错，这个副本确实是六个玩家分别在自己的时空里经历循环。只不过每个玩家的视角里都有其他玩家的身影，还是多人副本没错。

　　眼看盛倏辞表情凝重地看了一圈，千炽甜叹了口气说道：“别看了，陈枣回不来了。”
　　“邝友元和你一样都是第六个循环出来的，我和许闲乘是第七个，是不会有第八个循环的。”千炽甜无奈地说道，“所以我们刚刚互通了信息，在大家的视角里陈枣果然都被系统抹除了。”

　　“看来我们的故事有很多互通的地方。”盛倏辞明白了。
　　千炽甜点了点头，冲盛倏辞一眨眼，试图调节一下现在的沉重气氛：“特别是在我们的所有循环里，我都是第一个见到你的人，你也都有帮过我哦～”

　　盛倏辞被千炽甜逗乐了，但还是想多问一句：“那冒昧问一下，大家的‘死因’都有什么呢？”
　　“我被许闲乘……咳咳，追杀过两次……”盛倏辞故意没去看许闲乘的方向，“还经历过医闹，被关进过隔离室里，还有经历了一场让我们团灭的大火。”

　　许闲乘听到这件事有些意外：“真的假的？我追杀过你啊？”
　　“可在我的视角里，是你异化了，莫名其妙来追杀我们啊……”

　　盛倏辞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我们真的不一样。我说的是真的，我还知道原因在于你协助了一场手术。”
　　“手术？！我确实有一次死亡是因为被哄骗着参与了外科手术……”许闲乘咬着嘴唇，“我记得被血溅到以后会变得拼命地想逃出虹间岛，却又不敢逃，体内的暴怒因子直线上升——”
　　就好像自己受够了这份工作，想辞职又害怕辞职，纠结之下只能把矛头对准所有人，伤害自己也忍不住去伤害别人，似乎这样就能逃避这一切。

　　千炽甜大笑道：“是嘛？在我的视角里，杀手可是陈枣哦！”
　　“还有一次我是听信了护士长的谎话，被采了血然后死翘翘了。”千炽甜做了一个“死掉”的鬼脸。

　　雪泊艺别了别嘴小声道：“我有一次看到病人突然变成了我妈妈……”她就算再聪明毕竟也只是一个小女孩，亲人还是她的弱点。
　　虽然雪泊艺没有细说她的故事，但从她始终和邝友元距离最远的事情看，她故事里的“危险分子”是谁显而易见。

　　所有人都看向了邝友元，他最后一个发言：“别看我啊，我都苦恼死了！”
　　“你这小姑娘一直想暗杀我！哎，你的大脑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啊，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聪明？！我的每一步都被你看穿了，真的很伤人心哎！”邝友元瘪嘴看着雪泊艺。

　　“那、那你还不是第六个循环就出来了，证明‘我’对你还是手下留情了的……”雪泊艺躲在千炽甜背后，弱弱地反驳道。
　　邝友元哑口无言，其他人则笑作一团。

　　游戏通关的标识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依旧是来自主系统的机械音：“恭喜玩家盛倏辞通关B级副本【虹间岛】，积分结算中……”
　　盛倏辞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很怀念927的存在的。

　　在副本关闭的最后几秒钟，千炽甜扯了扯盛倏辞的衣角：“我和小雪加了好友，我们能不能也加一下你？”
　　盛倏辞微怔，而后微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怎么加呢？我还不太明白。”

　　“你看一眼【道具商店】和【包裹】旁边有一行很小的数字，那是你的数字ID，你告诉小雪就好啦，她能记得住，上了那条‘大蛇’之后她会加我们的！”
　　千炽甜笑着把腼腆低着头的雪泊艺推到了面前。

　　“您的积分500已到账。副本登出中……”主系统话音刚落，盛倏辞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慢慢褪色。
　　只有虹间集团负一层的灯依旧白得发空，照着那一排排低垂的头。

　　护士长幽怨的声音萦绕在盛倏辞的身旁：“您用过的病号服已经洗干净了，床位还有空，欢迎您下次光临……”
　　盛倏辞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并没有这个打算，谢谢。

　　再一眨眼，盛倏辞又一次回到了那熟悉的灰色浓雾之中。

　　大地再一次震动，列车缓缓停在了盛倏辞的面前：“欢迎光临【虹间岛】站。”
　　盛倏辞这才发现，原来这列车的外面还标了一个词：Serpent.

　　巨蛇？
　　盛倏辞不禁失笑，怪不得千炽甜把这列车叫作“那条大蛇”。

　　“滴滴滴滴——”列车门打开，盛倏辞长呼一口气，走进了车厢。
　　这一次，列车对面没有其他列车出现，盛倏辞只能看到黑屏倒映出的自己疲惫的脸。

　　在上车的第一时间，盛倏辞就找到了那两个三角形的按键按下，浑身卸了力躺进柔软的大床上。
　　被困意裹挟住的盛倏辞在闭眼前最后一秒钟看到的，是列车屏幕上的那句“车门将于两天后的16:00打开”。
　　而后，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