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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项家村 吉时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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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里头什么也没有,盲眼老妪还是恭恭敬敬地伸手进去,虚空里扶了一把,像是真的扶着一个新娘子下来。
“新娘子进门——”
她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长。
这也意味着,婚宴开席了。
家仆们端着托盘上来,一盘一盘地往白布桌上搁。什么菜都有,拌黄瓜、煮花生、猪头肉、炖肘子、红烧肉、一条整鱼、一只整鸡……最后上的是用红纸包着的龙凤喜饼,每桌都放了一盘。
村里自酿的地瓜烧酒也倒进了宾客的黑瓷碗里,浑得发白。
“吃吧吃吧。”
有人招呼着,可没人先开头动筷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汉捏起一片猪头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咂咂嘴,也不说话。但别人看着有人开了头也跟着动了起来。
待在角落里的娟娟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缩在村长夫人怀里,被母亲一点一点地喂饭吃。
只有项明辉和潘林海面面相觑,一点不敢动筷。
而盛倏辞和乐薏芒依旧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堂屋侧面的阴影里,看着这有些荒谬的场景。村长之前明明说让盛倏辞念经超度,可从头到尾也没人来叫他。
十二盏白灯笼照着十二桌人,整个宴席上没人笑也没人闹,就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动静。
直到有人喝高了,端着酒碗站起来,舌头都大了,嘴里念叨:“来,敬——敬新郎新——新娘子——”
潘林海正好就坐在他旁边,本就精神紧绷的他,被这人的突然起身给吓了一跳。
可惜没人接茬,那人只得自己把酒喝了坐下,脑袋一歪,就趴在了桌上。
潘林海这才缓过气来,抬头一看,白皮灯笼又晃了晃。
供桌上的两幅照片中间拴着红绳挨在一起,烛光罩在上面,像是给照片盖了块盖头。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又凶又急。
此时宴席进行到一半,桌上的肘子还剩大半,酒碗空了几轮。
盲眼老妪从供桌旁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扬声喊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底下吃席的人停了筷子,盛倏辞、乐薏芒和桌边的项明辉、潘林海对视了一眼。
人群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一个面生的婆子背着一个人走出来,身边还跟着阿瑶和另一个侍女。
红盖头遮住了那人的面容和神情,红嫁衣下露出的一双腿看上去十分疲软,像断了腿才被人背着走一般。
直到婆子把新娘抬到供桌前,这才把她放在了地上,直接跪在了蒲团上。
村长站在供桌旁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人,脸上的笑意盯得人心里发紧。
一个家仆拿上了项伊仁的牌位,放在了另一个蒲团上。
只听见盲眼老妪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底下有和项菱舟相熟的人低下头去,不敢去看。
但毕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冥婚的场面,也有人偷偷瞄着,等着看项菱舟哭不哭,闹不闹。
只是新娘迟迟未动。
背新娘来的婆子只得皱着眉头低下身子,拽了一下新娘子,低声喝道:“快磕头呀!”
新娘还是没动。
婆子正要再开口,忽然看见新娘的手抬起来了。
她正欣喜于这丫头终于不胡闹了,就发现新娘抬手不是为了磕头,反而是往脸上伸去——
一阵夏风吹过,新娘的手一抬,竟然把盖头掀了!
红盖头飘到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项菱舟的照片上,罩住了她的眼睛,只剩下那抹苍白的苦笑。
可没人注意到这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盖头下的人身上。
那一刻,在她身边的婆子愣住了,底下的宾客也愣住了。乐薏芒更是瞪圆了双眼,紧张地抓住了盛倏辞的衣服。
盖头底下那张脸根本不是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下巴留着胡子,腮帮子横着长肉,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颧骨。
男人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才显现出来,那身红嫁衣在他身上顿时显得又紧又小,绷在身上跟唱戏似的。
“怎么……怎么是你!”村长手中握着的紫砂壶应声落下,碎了一地。
他的声音不住地颤抖:“张……张大帅……您怎么来了……”
盛倏辞面色沉重,眯起了双眼:“是那个军阀!”说话间,他还动作十分自然地把乐薏芒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拍掉。
项明辉和乐薏芒顿时把自己趁手的武器从【包裹】里调出来警戒,潘林海咽下一口唾沫,抬手扶了扶歪掉的眼镜。
村民们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们自然认得这是谁。
他们坐靠这青山沃土,还依旧穷得响叮当,可不就拜这人所赐!
只是这军阀并没有回答村长的话,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双眼混浊,似是着了什么魔。
项菱舟的腿断了,可他的腿没断。
那嫁衣底下,他那双军靴踩在红裙子里头,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了村长面前。
村长不停往后退,直到撞翻了供桌,那两幅照片“当啷”一声砸下来,摔裂了相框,项菱舟和项伊仁的笑脸瞬间碎成了几片。
可村长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无措地将自己花白的头发挽到耳后,将自己的脸露得清晰一些,赔笑道:“大帅,您看看我,我是项——”
可惜没等他说完,军阀就大喝一声,两只手掐上了村长的脖颈,借助身高优势,像拎小鸡一样把村长拎了起来。
别看村长这个岁数,毕竟精神头一直很不错,力气自然也不小,很快就反应过来,手也掐上了军阀的脖颈!
两个人就在供桌旁边,你掐着我,我掐着你,谁也不撒手。
村长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往外凸,军阀的刀疤也涨得发紫,嘴里嗬嗬往外喷气。
底下的人全傻了。
“疯了……都疯了……”村长夫人抱着娟娟大喊了一声:“快跑啊——”
院里霎时间炸了锅。
碗摔了,桌子翻了,凳子踢得到处滚。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拽着父母往外跑,腿快的已经冲出去十几步,腿慢的被绊倒在地上,被人踩着后背爬不起来。
可他们刚跑出村长家,又停住了。
——项家村祠堂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祠堂里涌出了好多人,一个一个,都是女人,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人。
她们四散开,往村子的各个方向走。即使身上被钉了棺材钉,她们也走得极快,谁都挡不住。
走着走着,不少人的盖头被风吹掉,或是在伤人时被掀开了——原来盖头下的女人们有老的,有小的,有穿着破烂衣裳的,有光着脚的……
有的脸还认得出来,是前两年“嫁”出去的那个;有的已经烂得只剩半边脸,骨头从腮帮子戳出来。
她们的速度太快了,跑到村口的人被绕到前面的“新娘”逼着扭头往回跑,巷子里的人也赶忙往外跑——可跑来跑去,跑到村子中间,又只能跑回来。
四面八方都是她们,根本跑不掉!
“佳……佳琪……是我呀,我是你英婶子……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你记得吗?”
“我……我是勇叔啊……当时抓阄抓到你的时候,我劝了你爹娘很久不要把你‘嫁’出去的……”
可新娘们说不出一句话,除了杀戮以外,没办法给他们任何回应。
因为她们的嘴早在下葬活埋的时候,就被塞进了新郎官的头发,然后死死缝了起来。
那些抓阄没抓到自己家就默不作声、那些家里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全都死在了新娘们的棺材钉下,鲜血将嫁衣染得更加猩红。
剩下的村民们没了法子,只得一头扎进了自己家里,闩上门、顶上门杠,躲到床底下缩着大气不敢出。
街上空了,雾气更浓。
白茫茫的雾气从村口的河沟里漫上来,从祠堂的门缝里钻出来。
纸钱与花瓣混杂着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了翻倒的酒碗里,落在了摔碎的相框上。
十二盏白皮灯笼还亮着,随着风微微晃荡。
而村长和大帅从堂屋滚到了院子里,两个人都瞪着眼,手还掐在对方脖子上,谁也没松开,只是谁都不动了,身子逐渐变得青紫。
那盲眼老妪看不到情况,一听到躁动声就躲在了桌子后面,只是现在不知道是被吓死了还是被人踩死了,脸朝下趴着,绛红色的袄裙沾满了酒菜汤,身下是殷红的血渍满出来。
那几个家仆倒在了地上,他们跑的时候被人撞倒了,脑袋磕在石头上,新娘的另一个侍女就趴在旁边,怀里的物件撒了一地。
项菱舟的父亲被吓破了胆自杀了,村长的弟弟和侄子也死在了一起,血流成河。
方才拜堂的堂屋里供桌翻了,照片碎了,香炉滚到门槛边上,香灰洒了一地。
屋内只剩下了盛倏辞、乐薏芒、潘林海、阿瑶和项明辉几人。
从军阀掀开盖头那一刻,他们就躲进了堂屋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掐断了彼此的脖颈,看着村民们往外跑,看着祠堂里涌出来的那些人,看着灰白的雾气里逐渐混入了飘落的纸钱与花瓣。
看着如今堂屋外的一地血污。
“怎么会这样……”
阿瑶脸色煞白:“项菱舟的腿被打断了,只能用木棍接着,我一直跟着她,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男人的……”
盛倏辞拍了拍阿瑶的肩膀,语气柔和得像在哄孩子:“不怪你,这应该是项菱舟家里那个阵法的‘功劳’。”
乐薏芒神情严肃,拉满了弓对准门口的方向:“是啊,我们早知道今晚的婚礼上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就在这时,那些“新娘”进来了,没人能看到盖头下的女人们究竟是什么模样。
本该射出箭矢的乐薏芒不知怎的没有松手,只是收回了劲儿,时刻警惕着。
“新娘”们走到堂屋里就站住了,静静地看着他们。
雾气隔绝着所有人,纸钱从门口飘进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她们的盖头上。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又凶又急。
然后,忽然不叫了。
整个村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雾流动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堂屋里蜡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你们就是……项菱舟用阵法招来的厉鬼?”
盛倏辞忽然开口说道。
屋内悬挂着的青铜古镜里,映照出领头那位新娘的脸,祂是唯一一个没被缝上嘴、身上没有棺材钉的新娘。
盖头之下,祂似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