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壳之下 [无限]》漆久啊

10、藏旧诗 夜晚的西漠

　　第三天的白昼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色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西漠中学的上空。高二（四）班的教室里，粉笔灰在稀疏的光线下缓慢飞舞，空气凝滞得如同胶质。
　　盛倏辞撑着脑袋坐在座位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夹着中性笔，笔尖在摊开的数学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滑动。从讲台上看下来，那不过又是一个在枯燥复习课上走神的学生，正在纸页边缘涂画着无意义的线条和公式。

　　在逃离工具间的下一刻，柯绿顺利免除了被副本抹杀的危险，盛倏辞也从鬼门关口打道回府，算是勉强逃过了一劫。
　　今天已经是副本的最后一天，如果头七是按易可去世的晚上七点来算的话，那只剩下五个小时，但盛倏辞所看到的游戏时间并没有那么快，看来结束时间是到今晚二十四点。
　　盛倏辞看到的游戏倒计时已经加上了第三天增长的时间流速，他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六个小时了。

　　927瞧见盛倏辞还在饶有兴致地折纸飞机，不禁开口：“你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
　　927不搭话还好，一搭话就激起了盛倏辞的怨念：“我觉得这个副本安排非常不合理，这简直是凌迟啊凌迟！”

　　他现在大致明白了易可生前的遭遇，但头七当天到底会发生什么，易可的鬼魂会对这所学校，对玩家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盛倏辞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农忻塔、翟诗存和鄂照阳打一顿给易可出气，但不出一秒他就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给否决了，这通关方法太无聊了，不说易可想不想看，他觉得自己要是这个副本的设计师，绝对不会希望看到这么无脑的解决方式。
　　更不必说在这个未知的世界，谁也不敢轻易对NPC光明正大地下手，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至少校规里明确规定了不能打架斗殴。
　　“这种以现实世界为游戏背景的副本，真的很难让人干出违法乱纪的事情呢。”盛倏辞笑道。

　　那还有什么呢……
　　这已经是盛倏辞在脑海里过的第无数遍这两天多一点点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试图从每一个细节中挖掘出可能的线索，但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根针，既耗时又费力。然而，盛倏辞并没有放弃，他猜测在这看似无尽的等待和思索中，一定隐藏着通关的关键。
　　盛倏辞回想起易可生前的点点滴滴，那些平凡却又真实的瞬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幅画面……这些都像是易可留给他的谜题，等待着他去解读。

　　盛倏辞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自己手中的纸飞机上，那是他无意间折出来的，此刻却仿佛成了他灵感的源泉。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他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个副本，不是把它当作一场战斗，而是一次对易可生前记忆的追溯和理解……

　　下课铃适时打响，老师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
　　“明后两天学校要做考场，今天不强制时间归寝，同学们也可以选择回家。”

　　盛倏辞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看来是给了个理由，让玩家在最后一天晚上行动自由，自行发挥。
　　不过回到寝室和去柯绿家里他认为区别不大，如果逃离学校就能免除直面易可的危机通关副本，那他前两天那么努力地收集线索岂不是白费力气。

　　老师的话音落下后，教室里恢复了课间往日里的喧闹，盛倏辞余光中瞧见魂不守舍的翟诗存被同伴挽着胳膊去洗手间，一个想法忽地在他的脑海中诞生。
　　盛倏辞从【收纳达人】里偷偷掏了几样东西出来，接着从教室后面绕出了门，特意拍了拍隔壁班农忻塔的肩膀后，才跑去假模假样地接了瓶水。

　　而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盛倏辞继续认真地折纸飞机、在草稿纸上自由创作，惬意得与一个没心没肺的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他无视身边的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等待天色慢慢暗下来。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撕裂了整个下午的宁静，整个校园人头攒动，嘈杂的人声灌入盛倏辞的耳朵。
　　盛倏辞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了东西，而后走到了教室的另一边——鄂照阳的座位旁。

　　鄂照阳不善的目光已经盯了他整整一天了，迟迟没有行动只是在等一个好时机而已，而老师的话语无疑给了他最好的时机。
　　只是盛倏辞没有等到他去找自己，反倒是先一步找上了他。

　　“你是不是想找我？”盛倏辞微笑道。
　　“不过老师找我有点事情，你能不能先去校门口等我，我晚点去找你。”似乎是担心鄂照阳不信任自己，盛倏辞又把自己的书包给了他：“如果你怕我跑，我给你我的作业，你可以自己打开看看在不在，你知道这作业返校是要检查的。”

　　盛倏辞的表情之友善，语气之诚恳，让鄂照阳不疑有他。
　　眼看着本来五官就瘆人，还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鄂照阳表情逐渐柔和下来，盛倏辞趁热打铁：“要是你等不到我你也能回家，不算亏，等返校了我又跑不了，那不是任你处置。”

　　鄂照阳心里一想，简直太有道理了不是，柯绿总不能以后都不上学了吧，明天也不是世界末日，那我怕什么。
　　鄂照阳冷笑一声，捏住盛倏辞肩膀的手用力得几乎要碾碎他的骨头：“那我可——等、着、你。”

　　盛倏辞垂下头，刘海挡住了眼睛，浑然一副无辜的模样，鄂照阳怎么能想到他根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根本等不到自己找他算账。
　　目送着鄂照阳离开教室，盛倏辞的表情渐渐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已经黄昏了。

　　教室慢慢沉入昏暗，只剩下夕阳的最后一抹残红，正透过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就像是某种窥探的触角。
　　盛倏辞静静地等待所有人离开，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到那抹红色彻底被靛蓝所吞噬。接着，他从包裹里拿出剩余几个防身的道具拎在手里，这才走出了教室。

　　·

　　夜晚的西漠中学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坟墓，白天的喧嚣被现在绝对的死寂所吞噬，教学楼的走廊延伸至黑暗的尽头。
　　盛倏辞只能看到远处紧急出口的幽绿标识，像野兽的眼睛一般零星点缀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夜晚的空气冷得不像夏末，盛倏辞每呼出一口气，都能带起一小团白雾。
　　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被无限放大，盛倏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不喜欢坐以待毙的感觉。

　　慢慢地，盛倏辞感觉空气越来越冷，他看见身旁的墙壁上凝结出了细密的水珠，而后汇聚成道道水痕缓慢滑落。
　　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是极细微的、纸张被翻动的哗啦声，又像谁在轻声叹息。

　　盛倏辞猛地停下了脚步，可走廊里的脚步声仍旧在回响。
　　是了，他早就发现这脚步声不像是他一个人发出的，太厚重了，倒像是无数人踩着他的脚步声在行走。

　　盛倏辞握紧了手上的道具，无视自己额间隐隐冒出的汗珠，似乎是打算回头——
　　可他只是侧过了些许脸庞，目光透过教室窗玻璃反射的镜像看清了身后的场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他曾在宿舍见过的已故学生亡灵，此刻数量竟翻倍涌现，密密麻麻地聚在了盛倏辞的身后。它们那尚未掉落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而阴森。

　　被撕成细碎小块的试卷碎片，如漫天飞雪般纷纷扬扬地飘落，红黑相间的字迹在碎纸片上若隐若现。在这一片雪的间隔下，盛倏辞清晰地捕捉到了学生们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浓烈杀意。
　　就在这时，一片试卷轻盈地飘落，缓缓触及盛倏辞的鼻尖，而后悄然坠地。盛倏辞瞥见上面红笔书写的字迹已被晕染开，写着：“L’Absurdité règne et l’amour en sauve.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可此刻的盛倏辞已经无暇去思考这句话给他带来的莫名熟悉感究竟来自哪里。

　　快跑！
　　趁着那些学生亡魂尚未察觉他其实并没有要转身的意思，盛倏辞瞬间反应过来，双脚猛地一蹬地面，如离弦之箭般拔腿狂奔！

　　从走廊跑到楼梯拐角处后盛倏辞用余光往后瞧了瞧，那帮缺胳膊断腿的学生亡魂还真的追上来了，整个画面不亚于在拍丧尸片。
　　与此同时，盛倏辞还听到楼下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蹦跳着上楼梯！

　　盛倏辞当机立断往楼上跑去，可他跑到三楼经过走廊后停住了，他发现再往上就是天台。
　　他走上楼梯，手握住了通向天台的门把手往下摁了摁——

　　可是不对！易可为什么始终还没出现？
　　难不成这些亡魂把我往楼上引，就是想让我上天台，到易可自杀的地方？

　　盛倏辞心底一寒，趁着亡魂跑步不够快，他迅速脱下校服外套缠住门把手从外锁起来，而后跑回三楼，其间还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笔来丢在通往天台的台阶上混淆视线。
　　接下来，盛倏辞在进入亡魂视线的前一秒闪进了高二（四）班的教室，听着脚步声上楼之后他才放下心来赶忙把门窗反锁好拉上窗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境中摸到了柯绿的座位坐下。

　　·

　　易可进入学校后，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那让他恨透了的教室里，几乎没说过话的邻居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自己。

　　教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只不过泛着的是蓝紫色的暗光。门窗被“嘭”地一声打开，夜风呼呼地灌了进来，窗帘不住地摇摆。
　　讲桌与黑板间的阴影蠕动了一下，那比黑夜更浓的墨色开始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形轮廓。

　　教室里的寒冷骤然加剧，墙壁上的水珠瞬间凝结成霜，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浓郁得令人窒息。
　　那座位上的学生却舒展地笑了：“你终于来了。”

　　晚自习的上课铃声响起，悠扬的钟声回荡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