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待人来》昧晚之颜

22、第 22 章 “我爸没得

　　“我爸没得早，我妈早年一直一个人经营小面馆养活我们姐弟，还养着我们身体不好的奶奶。我妈养这么多人，哪有空管孩子教育，我和我姐都算是野蛮生长的。我姐初中辍学，十七岁就抱了个孩子回来，亲爹都不知道是谁。”
　　任来往座椅上一靠，颓然地继续讲着：“我们家原来住一个小镇上。我姐本来就有点被当成小太妹，这又弄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口碑更不好了。她自己良心发现，老实带了段时间孩子，我们还以为她收心了，但可能人家就是没有碰到心动的男人而已。孩子很小她就给扔到面馆，自己又恋爱去了。也不知道处了几个不靠谱的，后来终于遇见一个要娶她的临镇男人。那男的真渣得都挂相，不知道我姐恋爱脑还是那么个小地方男人们泡她却不肯娶她。别说嫁妆，婚礼都没有，她就和人结婚了。会亲家时我在，那家很嫌弃我姐的，好像我姐能嫁他们家是我姐八辈子积德了。我妈在那家也很被看低。我姐跟我妈哭死哭活非要嫁。
　　“嫁人后，我姐在老公家那边厂子正经上班补贴家用，后来怀孕了，我都不爱说她孕间受那些苦。婆家不待见，她一个孕妇上完班还要给全家做饭。我妈又要开面馆照顾着新姐夫不要的小晴，我奶也病重，我还在上海读大学。
　　“月子完没多久就听说人病了，我回不来，我妈去看了，说人瘦得皮包骨一样。婆家不管，说是没领证不算结婚。我奶那时过世了，我妈把我姐带回家，人家不让她们把我姐生的男孩带回来。
　　“我姐回来后，一直说想那个孩子，她说儿子粉嘟嘟的特别可爱。可是对方怎么都不让她见孩子，有一天，我妈在面馆干活，我姐在家自杀了。我妈当时大病一场，我那会马上就要实习直接回了老家。
　　“那会没钱，医保也没现在健全，我回来后才知道我妈为了省钱就给孩子上了，她自己基础医疗都没有。我找亲戚借钱，其实我妈平时待他们不错，可能是觉得我们没能力还钱吧，没人借。我甚至找过那个所谓的姐夫，他直接说没有。我在同学那里借到了钱，但那会同学在上海实习工资虽高，要校外住宿日常开销也大。”
　　任来沉重道：“虽然从小家里就不富裕，我上大学也一直在兼职管自己也给家里打些钱，但直到那会我才真正意识到钱有多重要。真的一分钱可以难倒英雄汉。你愿意当孙子，也要有爷爷肯借你才行。
　　“我妈挺过来，我就让她在家带孩子，我在老家小镇上想凭自己名校学子身份当家教挣点快钱，根本没人用，小地方太不重视教育。那会卖苦力、摆摊，什么挣钱我干什么。后来我有个初中同学说他在咱们市有个小饭馆流水够温饱，问我要不要接手。他找了个南方老婆要去结婚，以后定居到南方，他也是意外听说了我家的情况想帮我，因为小时候他被欺负我出过几次手保护他。他也是普通人，店不是白给我，但准许我分期付款。
　　“老实说我很高兴能换个地方，光是我姐一人之力在老家刮的风言风语就老大，小晴慢慢长大，又是个女孩，我不知道她要怎么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和眼光。而且那个家，我姐自杀了，我妈难免触景伤情。我就带我妈和小晴来了。
　　“在这里，到底算是个市，我一面开店一面做家教，有点钱就网上做些投资。我也知道搞股票基金什么的风险很大，但我就跟个穷疯了的赌徒一样，迫切想要挣钱，那时候形势还不错，主要是有些相关专业校友可以带我。也可能天不亡我，特别幸运，不到三年情况就变好很多。我还清借的钱，又有了原始资金，我在这边开大店，那边仍在网上跟我那些已经成为专业大牛的校友混着挣些钱。这几年就大翻身了，变成所谓的‘钻石王老五’。”
　　哼了一声，任来道：“我姐后生的小男孩，本来是不许与我们联系的。后来我混得有点样的事传回家乡，我那位姐夫找到我，让孩子找我。那孩子小时候大舌头话都说不明白就跟我要钱买这买那，我能怎么办？我姐到死还挂念着她的宝贝儿子，说小晴她还带过，那孩子连她奶都没喝上几口。
　　“我曾经小，不负责任，挺想摆脱这些乱七八糟的，我觉得我自己供自己上大学还能给家些，我尽力了。这些年我都很愧疚，我常想如果我不去那么远读书，就在家附近，我姐受欺负我就能出头了，我妈累我就能帮忙了。”
　　鄢语插话道：“可是你去大城市读书，有好发展的机会更大，这对你家的可持续发展是好的。不然没钱没势都在小地方困着，可能你能帮她们的忙也很小。”
　　“道理我懂，”任来道，“懂有什么用。事实是，如果我能早在家跟着搭把手，哪怕只是在我姐生病又很想孩子时凭蛮力去把孩子给她抢回来看一眼，她便也不会那么绝望走极端了吧。”
　　任来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想想我为了高远的人生大志向在离家遥远的大都市混了快四年，到最后喜欢的专业一点没从事，等于大学白上。说没用吧，我又认识了一些校友带我挣到了快钱。讽刺吧？”
　　任来像是问鄢语，又像是根本没要答案。
　　他自道：“我他妈觉得特别讽刺！早知道我还念什么大学啊，挖空心思结交人脉就行了！”
　　任来又把烟拿了出来，还是想点。
　　鄢语从他手中抢过那根烟，在左手里捏碎了。
　　鄢语说：“读书没什么错，那是现今社会穷人家孩子改变命运的不说唯一途径，也是捷径了。”
　　任来苦笑了一声，他捏了一下鄢语捏烟的手就收回。只一下，鄢语感受到这人的手冰凉冰凉的。
　　凉到鄢语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