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笔尖飞行

24、第 24 章 天边月

　　天边月光依旧，照着她所能看见的一切，却照不到人的心里。叶怿槿蹲坐在石板小道边，久久没有抬起头。树影微微晃动，叶间阵阵微风徐来，吹散了夏日的燥热。月白风清，本是最惬意的夜晚时刻，叶怿槿却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冷，收紧了抱着膝盖的手臂，却仍觉得四周空荡荡的。
　　做点什么好呢？做什么……都不好。
　　月亮晃进云间又晃了出来，地上的人仍是一动不动的。直到脚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叶怿槿才回过神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车里，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给他抹药，脚腕和手臂被虫子叮的包已经红肿了，让人看着有点头皮发麻。
　　林臣桓找到他时，这人已经坐在小道上不知道喂了多久的蚊子，把人拉起来就看到垂着的眼睛通红，嘴巴抿着，也不愿意说话，问什么都是蔫蔫的。每次都是这样，他一不在，这人就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林臣桓叹了口气，牵着他上了停在家门口的车。
　　“去哪儿啊？”叶怿槿终于开口了，因为鼻子堵住了，声音闷闷的。
　　“你想去哪儿吗？”
　　叶怿槿摇了摇头，抓了抓系好的安全带：“随便吧。”
　　林臣桓默不作声地发动了车子，任由他出神地看着窗外。
　　“这是哪儿啊？”车子停下时，叶怿槿已经冷静了许多，但声音仍是闷闷的，“这儿好冷清啊……”话虽这么说，但叶怿槿还是乖乖跟着人往前走了。
　　“你那是什么啊？酒吗？”林臣桓听到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手里的袋子，随即哑然失笑。
　　话还挺多。
　　“不是酒。你想喝酒吗？我去买。”林臣桓问他。
　　“算了，等下又要骂我。”叶怿槿边走边踢着什么都没有的脚下，眼睛还是红红的，嘴巴努了努，似乎怨言还挺大。
　　车子停在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四下无人，走着走着，两人到了河堤上。河堤两旁的灯光安静地倾泻而下，映着两个并排走着的背影。叶怿槿没再说话，林臣桓走了多久，他就跟了多久，也不问，一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突然，叶怿槿眼角余光晃过一个影子。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叶怿槿转过头想问，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却让他心里一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只见刚刚还走在身旁的人此刻走到了河堤护栏旁，两手一撑翻了过去。我还没跳河呢你跳河了？
　　“怿槿，下来！”林臣桓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叶怿槿此刻已经快步走到护栏旁，顺着声音着急地往下看，“发什么疯！”叶怿槿心慌的感觉还没走，直接吼了出来。然而在看到林臣桓的脸时，生生愣住了。
　　翻过护栏是一处距离栏杆一米多高的平地，之后才是坡度缓缓的河滩，延伸到平静的河水中。林臣桓就站在平地上，抬头笑看着他。夏夜的月光倾泻而下，叶怿槿没来由地就想起这人从对面房间阳台跳到自己眼前的那一晚，好像也是同样的月朗风清。
　　“下来。”林臣桓仍是笑，对他伸出了手，语气轻柔。叶怿槿像是受了蛊惑般，翻上了护栏，把手递了过去。随着叶怿槿纵身一跃，林臣桓抓着他一只手，另一只手绕到来人的身后，形成保护的姿态，把人稳稳地接住了。

　　“你是河妖吗？”河滩上铺满了护坡石，踩着有些硌脚。叶怿槿抬眼看去，四周了无一人，堤上的路灯只有微弱的光映照下来。
　　“什么河妖？”林臣桓捡起刚刚扔下来的袋子，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指责他的人。
　　“我怎么就跟你下来了呢。”叶怿槿边说着边径直往前走，走到半坡就坐下了，两手往后撑着地面，长腿一伸，抬头望着夜空。
　　林臣桓看他坐下，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也坐了下来，问他今晚怎么了，想不想跟自己说说。叶怿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想跟河妖说，那跟河水说吧。”
　　“啊——”叶怿槿正疑惑，就看到林臣桓已经转过头，对着夜色中缓缓流淌的河水，大声地喊了出来。叶怿槿愣愣地看着他，干燥的嘴巴动了动，充满水汽的眼睛往上转了转，随后吸了下鼻子，也转头对着河面。
　　“啊——”喊完之后，叶怿槿顿了顿，憋了许久的情绪匣子开始有了裂缝。
　　“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又要出现？为什么要借着爱我的名义伤害我身边的人？”叶怿槿双手拢在嘴边，终于发泄了出来，声音声音越来越大，眼前的视线慢慢变得雾蒙蒙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让我要快乐？我不快乐不行吗？不行吗！”
　　“为什么要告诉我事实？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孤单？为什么……不抱抱我？”叶怿槿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头埋在膝盖，肩膀不住地抖动着，终于哭出了声。刚刚在家附近的小道上默默吞咽的情绪此刻终于宣泄了出来。
　　年少的叶怿槿何时试过这样。那时，叶怿槿天真烂漫到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从出生起就没缺过什么，虽然爸爸妈妈时常忙于工作，但每天回来还是会耐着性子哄他睡觉，给他讲故事，幼时的叶怿槿每晚都能在父母的臂弯下甜甜地入睡。后来，徐嘉工作越来越忙，叶怿槿倒也没有觉得缺失过什么，因为叶轩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他也会问妈妈怎么老不在家，叶轩会耐心地告诉他妈妈工作忙，很辛苦，你一定要好好爱妈妈。那年，刚及叶轩大腿高的小团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也把这个想法认真地放在了心底。

　　“乐乐，想学小提琴吗？”沙发上的儿子小手捏着画册，久久没有翻页，画面上是一个小提琴。叶轩拿着水杯坐下，伸出手指点了点他鼻子，随口问道。
　　“小提琴。”肉肉的小手指了指书上的图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叶轩，“乐乐学会了可以拉给妈妈听吗？”
　　“嗯？”叶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之间的逻辑。
　　“妈妈好喜欢看电视上的人拉小提琴的，我学会了是不是就可以拉给妈妈听啦？”小孩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待。
　　“是啊。那宝宝想学的话就去学。妈妈还有一个多月过生日了，宝宝到时候可以给妈妈一个惊喜。”叶轩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好耶！”坐在沙发上的小孩顿时崩了起来，开心地搂着叶轩的脖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五岁的叶怿槿第一次接触小提琴，从那时起便开始与之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为了依照孩子的意愿给徐嘉一个惊喜，叶轩放弃了原本给叶怿槿请小提琴老师到家里学的想法，给他在外面报了班。小孩也不知道老师说的天赋是什么，每天回来都很开心，说老师夸他了，夸他学得好学得快。叶怿槿蹦蹦跳跳地要叶轩抱，说自己很快就能学拉一首曲子了，抱着叶轩脖子撒娇说谢谢爸爸让自己学小提琴，自己很喜欢。

　　很快，徐嘉的生日到了，叶怿槿一大早把叶轩拉到一边，说自己今天穿什么衣服好，好紧张呀。小孩子藏不住心思，吃早饭的时候看着徐嘉直笑。徐嘉刚想问他笑什么，手机就响了，接了电话后就匆匆忙忙出了门。叶怿槿迈着小短腿追到门口，让她早点回来，徐嘉急急地应下，捏了捏他的脸，便开车出了门。

　　那天，叶怿槿等到晚上差不多十一点，徐嘉才一身疲惫地回到家来。叶怿槿昏昏欲睡，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的，叶轩让他先睡觉他也不愿意。徐嘉一回来，叶怿槿就赶紧拉着她坐下，站在客厅面对着她架起小提琴，神态、站姿学得有模有样的。轻柔的音乐开始缓缓流淌，静谧的夜仿佛又被注入了生机。

　　“妈妈生日快乐！”一曲完毕，叶怿槿放下琴扑进徐嘉怀里，问她喜不喜欢。徐嘉揉了揉他的头，说谢谢宝贝。

　　“那宝贝下次拉第二章给妈妈听！”叶怿槿开心地抱着徐嘉的脖子，亲了她一口。祝福送到了，小孩再也撑不住了，眼皮开始变得沉重，睡意袭来之前，叶怿槿还抱着她脖子，嘴里喃喃，“妈妈，我好爱你啊……”只是，叶怿槿所不知道的是，当晚，父母的房间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没过多久，两人便离了婚。最终，莫扎特奏鸣曲k301轻快的第二章也一直没能让徐嘉听到。

　　河滩上，叶怿槿把头埋在膝盖，终于肆意地哭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同样的话又回荡在了耳边。林臣桓伸手过去轻轻抱住了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感觉心尖密密麻麻地疼。

　　“怿槿，来跟妈妈住吧，妈妈能给你更好的一切。”

　　“你看看你爸，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得了你。”

　　“你爸要是再不醒过来，我看这公司是保不住了。半辈子了都是这样，也没点进取心。当初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很多项目找来，他说放弃就放弃了，没事就往家里跑，说家里得有人。这家还能跑了不成？要是你爸当初不这样，还能留更多的东西给你。”

　　“妈！你说什么呢？？”17岁的叶怿槿看着徐嘉咄咄逼人的样子，想到叶轩还在重症监护室，心痛到难以复加，实在是听不得这些话，什么留东西，人还在呢，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妈，你实话告诉我，你和我爸离婚到底是谁提的？”叶怿槿感觉脑袋发晕，直直地看着徐嘉，想说的话在喉间堵了又堵，问出口的时候只有气音。

　　“我提的，你爸没跟你说吗？”徐嘉不知道他怎么了，坦然开口，“你不用觉得有什么的啊。我们两只是没办法过下去了，分开对大家都好。你爸啊，也不知道怎么了，结婚之后，特别是有了你之后，一天比一天不如以前……”

　　叶怿槿听到这儿，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心理明晰起来，掐着自己手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妈，你还记得，我五岁的时候，你过生日，我送了你什么礼物吗？”

　　“什么礼物？”徐嘉提了提腕上挎着的包，茫然道。

　　“怿槿，你去哪儿？”叶怿槿听到她的回答，抬头用力睁了睁眼，转身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任凭徐嘉在后面怎么叫他都没有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