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中的光与尘》千坡

3、铁篱笆小学

　　海沥子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她6岁的时候就认识好些字了，她想上学，但学校离家实在太远，爸爸不放心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山路去上学，想等到她大一些再上学，当海沥子7岁时由于村里要上一年级的孩子太少，学校没有开班，海沥子上学的愿望又一次落空，她为此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当海沥子8岁时，她终于走进了铁篱笆小学，见到了她的第一位老师—黄老师，这是一位年长的老师，甚至教过海沥子的爸爸。见到老师海沥子既紧张又兴奋，脸红地发烫，黄老师见到发窘的海沥子温和地笑了笑“不要害羞，以后我们天天见面的” “嗯嗯”海沥子的声音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老师把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新书递给海沥子，看到新书，她好像忽然间有了力量，她大声地向老师道谢。
　　回到家，海沥子便找来旧报纸把新书一本本包好，写上名字。放进了她那个军绿色的斜挎书包里。
　　正式上课第一天海沥子早早地就赶到了学校，可是一开始不是上课，所有的学生都被叫到长满杂草的操场上，老师说上午不上课，大家把操场上的杂草清除干净。说完，住在附近的学生便赶回家拿锄头镰刀，工具一到，大家干地热火朝天，那时候的小学生干农活个个都是一把好手，不一会的工夫就把长满杂草的操场收拾地干干净净。
　　孩子们干完活，就三五成群地在操场上玩开了，老鹰捉小鸡呀，跳绳呀，丢手绢呀，抓人呀……。海沥子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手足无措，她也很想加入，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别人拒绝……。
　　下午上课一开始便是选班干部，海沥子不明白什么是班干部，干部在她的小脑袋里那都是大人当的。班里有几个留级的老油条倒是想当班干部，不过黄老师对他们太熟悉了，他们要么是脑子不够灵活，要么是惹是生非的主。老师肯定是不会要这样的人当班干部的。老师开始念班干部名字的时候海沥子就开始紧张了。她可不想当什么班干部，来学校之前爸爸已经告诉她了，如果老师要她管别人，那是千万不能答应的，因为当官管人得罪人，爸爸不想让海沥子在学校摊上一些麻烦，这也是爸爸平时自己的处事原则。另外海沥子从小都只干自己非常有把握的事情。万幸地是没有人选海沥子当班干部，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海沥子很喜欢学校的生活，她喜欢识字，喜欢看书，喜欢画画……。她的生活中除了爸爸妈妈，姐姐妹妹，还多了老师和同学，她在学校有了好朋友。她学习很认真，成绩很好，语文和数学都是班上第一名，并且比第二名分数要高出很多。黄老师很喜欢她，经常表扬她，夸她聪明，夸她听话，夸她学习主动……。
　　海沥子好像忘记了她和别的孩子的差别，她也可以自在地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一起闹……。
　　转眼就进入了冬天，天气好的时候老师组织同学们去学校的后山上收拾了很多柴禾堆放在操场上。天气冷的时候，黄老师会生一堆火，孩子们便围着火堆和老师坐在一起。一般音乐课也是在火堆旁上的，黄老师唱歌非常好听。最让海沥子敬佩的是黄老师看着书上蝌蚪一样的符号就知道那首歌怎么唱了，后来才知道那叫五线谱。
　　海沥子非常喜欢唱歌，她觉得音乐好像有种莫名的魔力吸引着她，她在放牛的时候唱，在砍柴的时候唱，在高兴的时候唱，在悲伤的时候唱……。她觉得自己的歌声很动听，她把音乐当成了朋友，她觉得在歌声里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各种情绪。但爸爸不希望海沥子花太多心思在唱歌这件事上，因为他觉得只有学习好才是山里孩子走出去唯一的路。
　　黄老师有时很严格，班上的缺牙巴和二狗子就经常惹黄老师生气，不是欺负同学，就是不写作业，上课不认真。黄老师有一把长长的戒尺，只要看见他上课拿戒尺来了，那些平时喜欢惹事的也老实了。
　　这天，黄老师拿着戒尺直接来到了缺牙巴跟前“啪啪啪”，缺牙巴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戒尺已经落在他那那煤炭球似的手上，“啪啪啪”“咔嚓”戒尺意外的断了，“哇啊哇呀”可能确实有点疼，缺牙巴大哭起来。“你说这才两个月，你就偷两次东西了，你爸妈没教育你吗？”，一向慈祥的黄老师涨红了脸，海沥子第一次看见黄老师生气。后来才知道缺牙巴因为偷吃了小花侄子的牛奶，小花一岁的侄子因为没人照顾，只能由小花背到学校来，每天都会带一瓶牛奶来，这一天的牛奶就被缺牙巴偷吃了，小花的侄子只能挨饿了。
　　缺牙巴是海沥子最讨厌的人。他家住在海沥子家后面，他有一个特别喜欢惹是生非的妈，村子里隔三岔五就能听到她妈又在和谁家的妈在吵架了，好像她妈除了和别人吵架就没别的事干。还有缺牙巴家又脏又穷，他们一家人都偷东西。从小爸爸妈妈就告诉海沥子和姐姐不要和他们家的小孩玩，海沥子倒是记住了爸妈的话，但她觉得缺牙巴的姐姐除了偶尔偷东西其他方面还挺好，她曾带海沥子去捡过栗子，还帮她捆过柴禾，还给她吃过糖。爸爸也说过，喜欢帮助别人的人是好人，好人就可以成为自己的朋友。她觉得缺牙巴的姐姐可以当她的朋友，但她不想让爸爸知道，只能偷偷地和她玩。
　　缺牙巴的爸爸妈妈比较懒，听说他们家的孩子几天都不会洗脸，他们总是穿最不合体的衣服，又破又旧，他们没有鞋穿，即使下雪天也不会穿鞋。每到四五月份他们家就开始向村子里的人借粮食，但他们平时太喜欢偷东西，一般没人会借给他们，不过海沥子见妈妈给他们家送过玉米。也许缺牙巴他们也想不偷东西，也想体体面面，但肚子饿也没办法。
　　下雪天，学校是不会上课的，因为年迈的黄老师住在高山上，大雪封了路，根本到不了学校，学生便可以安安心心在家玩几天。那时候不上课的日子还真是多，不上课的原因五花八门。
　　第二学期便是春天了，这学期黄老师会经常临近中午才会到学校，因为老师除了教书还要干农活。第二学期一般一天只有下午两节课，上午孩子们都是在操场上做游戏。每到芒种节左右学校还会放一星期假要老师和学生安心地回家劳动。
　　二年级报名的时候黄老师没有来，听说得了中风，海沥子想去看看黄老师，可山高路远，见黄老师也是不容易的。黄老师的儿子小黄老师来给他们代课，小黄老师是一个有趣的老师。有一天他搬来了两张破桌子，经过他捣鼓，硬是变成了一张乒乓球台。小黄老师还给孩子们买了乒乓球拍，并宣布做完作业的同学就可以打球，像海沥子这种成绩好的那是天天可以打球，也有同学为了能打上球认真地学习。
　　三年级开学的时候，孩子们喜欢的小黄老师没有来，换成新来的罗老师，这是海沥子的一个亲戚。三年级的孩子不像一二年级的孩子那么好管理，并且由于学校有一间教室要倒塌了，二年级和三年级就合在一个教室，都由罗老师教，罗老师估计从来没搞清楚班上到底有多少孩子，因为经常有孩子因为各种原因不来上课。也经常有孩子趁老师不注意从窗户上爬出去，也有迟到的孩子从窗户爬进来，海沥子感觉从窗户出入教室的人比从教室门出入教室的人还要多，好像只有老师和海沥子从门那里出入教室。
　　“海沥子，我看见黄土坡的山上有一棵柿子树结满了柿子，红彤彤的，明天我们去摘吧”。缺牙巴的姐姐兴冲冲地拉住了海沥子。
　　“星期天吧，明天要上课呀”
　　“不能等呀，怕别人摘，明天我从家里拿竹竿来”
　　“我怕我爸妈知道”海沥子也挺想去的，但她不去学校罗老师一定会知道，因为罗老师是她亲戚。
　　缺牙巴姐姐见海沥子有点动心，接着说“不怕呀，我们早点去，罗老师不是来的晚吗，肯定不知道的”
　　“好吧，那你一定早点，我们在黄土坡碰面”海沥子还是没有抵挡住柿子的诱惑。
　　第二天出门前，海沥子有点心虚。
　　“爸爸，你看见哪里有野柿子吗”如果爸爸说有，也许她就不会和缺牙巴的姐姐去摘柿子了。
　　爸爸看了海沥子一眼说 “没看见有，你看见哪里有吗？”
　　海沥子想说有，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她想到了缺牙巴姐姐兴奋的模样。
　　“哦，没有”话刚说出口，海沥子就开始不安起来。
　　海沥子匆匆地出了门。当她赶到黄土坡时，缺牙巴的姐姐拿着长长的竹竿在那里等她了。她们很快到了柿子树下，确实是又大又红的柿子，缺牙巴的姐姐麻利地爬上树，海沥子把竹竿递给她，开始打柿子，海沥子脱下外套展开接住柿子，很快就把柿子摘完了，她们坐在树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太好吃了，不过也不敢耽误太久，海沥子得赶去上课。她们匆匆下山走上去学校的路。
　　“海沥子，我看今天不打死你”
　　爸爸，海沥子爸爸站在不远处“哇，哇”海沥子吓地大哭起来，海沥子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啦，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不好好上学去摘柿子罪大，还是因为偷偷和缺牙巴的姐姐一起玩罪大。总之哭对于爸爸来说应该是有用的。
　　“啪啪啪”海沥子感到一阵风来了，接着脸又疼又麻，爸爸太生气了，可能在爸爸心里那两桩罪都不能宽恕，这是爸爸第一次打海沥子。虽然，在那个年代，父母打骂孩子是家常便饭，但在海沥子家，这应该是爸妈第一次打孩子。爸爸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会打海沥子，“我平时怎么教育你的，不能和他们家的人玩，你跟她们玩能有什么好吗，这就学会旷课了”爸爸拉着抽泣的海沥子一路到了学校，并嘱咐亲戚罗老师看好海沥子不要和缺牙巴他们家的孩子玩，从此海沥子和爸爸之间有了隔阂。
　　柿子风波没过几天海沥子和缺牙巴打架了，因为缺牙巴在班上和同学说海沥子是赔钱货，扫把星。虽然以前村里的人和妈妈吵架的时候也骂过海沥子和姐姐是赔钱货，但海沥子在学校听到别人这样议论她非常生气，她拿起一条凳子朝正在造谣生事的缺牙巴砸去。缺牙巴顿时捂着嘴巴哇哇大哭起来，血一滴一滴的流在地上，看热闹的同学团团围住缺牙巴，看着流血了，愤怒的海沥子怔住了，短暂的慌乱后她恢复了镇定。
　　“叫你乱说，看我不打烂你的嘴巴”
　　“我告诉老师，告诉我妈，看她不撕了你”缺牙巴一下子蹿到海沥子的面前，这时缺牙巴的姐姐扒开人群，拼命拉住了缺牙巴。
　　在那一刻，海沥子觉得缺牙巴的姐姐真的是自己的朋友。
　　后来，缺牙巴的妈妈因为这事在海沥子家前面骂了三天才罢休。爸妈也因为这事向缺牙巴家道歉并批评教育了海沥子，但海沥子觉得自己没有错，缺牙巴就是嘴欠该收拾。
　　没两个星期就是期中考试了，那一段海沥子学习不在状态，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上课总是不能集中注意力，她和爸爸处在半冷战状态，她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连和谁玩这种事也要规定，有时觉得爸爸是对的，有时觉得爸爸是错的，她也想过好好向爸爸承认错误，但终究没有，她怕爸爸不能原谅她，她在等，等时间久了爸爸慢慢地忘了最近这些事。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语文成绩还是挺正常，数学成绩连海沥子自己都不敢相信，才76分，以前一般都是95分以上。这下怎么跟爸爸交代，真是祸不单行。考试试卷可是要家长签名写评语再交给老师的，海沥子在脑海里编了一千万个谎言都觉得不行。最后海沥子决定直接告诉爸爸这次没考好，任凭爸爸怎么处理。她视死如归地回到家，没看见爸爸在家。
　　“妈，爸爸不在家吗？”
　　“嗯，你爸去关羊村给别人干活去了”
　　爸爸不在家真是太好了，妈妈是从来不管海沥子学习的。
　　她觉得孩子喜欢读书就让她读，不喜欢读书回家干活也行。
　　“妈，我们期中考试了，卷子要签名，你能给我签名吗”
　　“明天上学路过关羊村去给你爸爸签吧，我不知道写评语”妈妈说着就去忙了。
　　看爸爸不在家，海沥子光顾着高兴了，她忘了关羊村就在上学的路上。爸爸在别人家签字这件事更难了，直接告诉爸爸没考好还不行，如果爸爸一生气又要打她那可有点丢脸 。忽然，海沥子决定走而挺险，改分数。她看了那76分半天也没想出改成什么分数比较好，改成86太少，爸爸仍然会生气，改成96有点不像。后来还是小心翼翼地改成了96分。
　　海沥子一夜未眠，她想着爸爸万一看出来她改分数会怎样?万一爸爸碰上罗老师问成绩穿帮了怎么办……,她算好时间估摸着在别人吃饭的时候给爸爸签字，他就不会看地那么仔细。
　　她匆匆地出了门，很快到了干活的人家里，还真是赶上吃饭的时间，爸爸正在喝酒，海沥子故作镇定“爸，期中考试的卷子要签名，” 她先递过语文卷子。
　　“98分，嗯，还可以，是第一名吧”爸爸满脸的自豪。
　　“是的呢，还有数学卷子，也是第一”海沥子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她太害怕了。
　　“这闺女这么厉害呀，来，喝酒，唐师傅”这时爸爸旁边的人给爸爸倒上了酒。
　　“没什么用，山里的学生成绩再好到外面去就跟不上，来，喝酒，喝酒” 爸爸没仔细看，痛快地签了字。
　　海沥子拖着发抖的腿赶紧离开了。
　　改分数这件事，虽然爸爸和罗老师都不知道，但海沥子知道自己错了，她决定好好学习，在期末考试考一个好成绩，弥补自己的错误。在期末考试中果然考出了好成绩，爸爸和罗老师都挺高兴的。
　　一晃就到了四年级最后一个学期，这期间海沥子没有惹爸爸生气，成绩也一次比一次好，四年级最后一次考试是到镇上去参加全镇统考，这一次，海沥子考入了全镇前10名，邻村的人都知道了，非常羡慕海沥子的爸爸，海沥子的爸爸非常高兴，非常自豪，但他对海沥子说“以后到镇上可都是厉害的学生，你不要觉得自己很厉害，再说我们这山里的学生一到外面去读书就跟不上了”，爸爸说的也许是事实。但在那一刻海沥子更希望爸爸能夸夸她。
　　海沥子带着优异的成绩从铁篱笆小学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