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中的光与尘》千坡

2、落在心上的尘 童年的某些

　　记忆中，海沥子经常看到爸爸一个人的时候无端地叹气，有时半夜里会被妈妈的哭泣声和爸爸的摔门声吵醒。爸妈经常因为一些茶米油盐的小事激烈地争吵，有时也会打架。爸妈打架的时候，姐姐一般会上去抱住爸爸，这样爸妈怕误伤了姐姐就会停止拉扯。那时她觉得姐姐是世界上最勇敢，最聪明的人。
　　海沥子不敢上前，她太害怕了，她只会都在角落里哭，她会担心很多事情，爸爸会不会离开家不回来了，不要她们了，爸爸妈妈会不会离婚……。只要哪一天爸爸脸色不好，她就开始担心，爸爸妈妈又会吵架了。
　　每次打架，妈妈都会带着海沥子去外婆家住几天。妈妈会在外婆面前哭诉，每次大人们的谈话一般会说到是因为妈妈命不好生了两个女儿，这才让爸爸总是和她吵架。听到这些她总是想以后要更乖，不要惹爸爸妈妈生气。在外婆家住几天海沥子便会想姐姐和爸爸，一般这时爸爸也会到外婆家来接妈妈和海沥子。
　　妈妈常常对海沥子说，小时候的海沥子很坚强，不像姐姐一样有点娇气，妈妈常常说起姐妹俩一起长麻疹的故事，长麻疹的时候很不舒服，一般的孩子都会哭闹，姐姐也和别人一样哭闹，海沥子和姐姐说：“你哭什么呀，哭也没用呀，哭也疼呀”。
　　海沥子应该也是疼的，她可能也想哭，只是她太在乎别人对她的肯定，当时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就只有爸爸、妈妈、姐姐，可能在她心里爸爸妈妈更喜欢姐姐，因为姐姐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爸妈一般都是捧在手心的。在那时，在山里，一般家庭对于第二个孩子的性别家里有更多的期待，所以从出生就让爸爸有些许失望的海沥子在大人们的目光里、言语中都能感觉到自己没有像其他的孩子那么重要。妈妈说她从小就会对爸爸妈妈说特别暖心的话，她对爸爸说以后一定会用世界上最好喝的酒孝敬他，她对妈妈说以后会用世界上最甜的糖孝敬她……,后来妈妈说在生活最难的时候就是海沥子这些儿时的承诺，让妈妈觉得生活还有希望，还有期待。
　　小时候，可能在海沥子心里姐姐无形中是她的竞争对手。但姐姐从小特别爱护海沥子，妈妈说姐姐小时候总是带着海沥子一起玩，只要姐姐在，没人敢欺负海沥子。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姐妹俩吃鸡腿，结果她的鸡腿被大公鸡啄走了，她哇哇大哭，姐姐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大鸡腿给了海沥子。后来姐姐上五年级到山外面去读书了，每次都会省下爸妈给的生活费给海沥子和妹妹买一些零食。不管在爸爸妈妈还是海沥子的心里，姐姐都是一个称职的姐姐。
　　海沥子四岁的时候，她也成了姐姐。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妈妈说肚子疼躺在床上，晚上妈妈告诉她，她要当姐姐了，问她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她脱口而出要弟弟。如果有了弟弟，爸爸就不会时不时无端的叹气，妈妈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在村子里走，别人应该也不会骂她和姐姐是赔钱货了……,对于妈妈肚子里的宝宝，海沥子也有了期待。想着想着海沥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她看见妈妈虚弱的躺在床上，“你当姐姐了，是个妹妹”，海沥子激动的凑过去摸了摸妹妹，妹妹和她出生时那样，很瘦小，很安静。
　　“我也是姐姐了”她太兴奋了，她好像忘了前一晚她的期待，她说“从此以后妹妹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那妹妹打你怎么办，妹妹骂你怎么办”妈妈故意逗她。
　　“我肯定不还手，我要像姐姐照顾我一样照顾妹妹”
　　“嗯，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妈妈做完月子，小姨就来接妈妈去外婆家住一段，把海沥子也带去了。在外婆家，海沥子觉得大人们不像从前见面那么热闹，他们好像特意避开海沥子在讨论什么，她从大人们的谈话的脸色中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妈妈也突然变地沉默起来。
　　两天过后，果然发生了一件事，也许在大人眼里这是一件小事，但在海沥子的心里这件事比天塌下来还要大。
　　“海沥子，你妈妈又生了妹妹，你能不能到到大姨家去当大姨的女儿，大姨给你穿花衣服，天天给你吃糖，吃肉”大姨对正在玩泥巴的海沥子说。
　　“我不去，我要和爸爸妈妈、姐姐和妹妹在一起”海沥子开始以为大姨是故意逗她的，所以回答地很轻松。
　　“我和你爸爸妈妈都说好了，以后你就去大姨家了，你看大姨妈今天特意拿了花衣服来接你”大姨拿出了几件好看的花衣服。
　　在看到衣服的那一瞬间，海沥子赶紧跑过去紧紧地抱住妈妈的大腿，哇地大哭起来“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回柳坡”海沥子哭喊着。
　　“你和大姨去吧，大姨家有花衣服穿，有糖，有肉……,跟着爸爸妈妈只能穿旧衣服，吃咸菜……”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劝着海沥子。
　　“我不去，我不去，我要跟着爸爸妈妈穿旧衣服，吃咸菜……”海沥子哭地撕心裂肺，这应该是她哭闹最久的一次。不知道是哭得妈妈最后心软，还是妈妈想起了海沥子以前对她说过的那些暖心的话，第二天，妈妈带着海沥子和妹妹回了柳坡。
　　从那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海沥子都不敢去外婆家，她怕大姨带她走。从那以后她变地更敏感更自卑，在她的心里，可能爸爸妈妈觉得她是家里多余的人。有时候，她感觉到很不公平，在家里，姐姐比她重要，她能接受，毕竟姐姐比她先来到这个家里，可是妹妹在她后面才来到这个家里，为什么爸妈想送走的是她而不是妹妹。
　　从那以后，她没有那么喜欢妹妹了，在她心里就是因为生了妹妹，爸妈才想送走她。打骂妹妹和妹妹争东西都是常有的事。这时，妈妈常常和她说，你忘记了第一次见到妹妹说的话了么，只有这时她还记得她是一个姐姐。
　　后来，外婆常常叹着气对海沥子说：“崽呀，你真是吃苦的命，你看你大姨家多好，上面两个表哥，你姨父又是老师，一家子人疼你呢，你偏不去，你大姨伤心了好长一阵呢”。
　　后来，姑姑也对她说“海呀，你大姨家好呢，你去了全家都宠着你呢，跟着你爸妈要吃苦呢，你爸妈还要生弟弟，这么多孩子哪里养地起哦”
　　后来，村里也有人对她说，她应该去大姨家……。
　　别人越劝说她越觉得恐惧，她感觉好像随时都会离开柳坡，离开那个家。其实她很想离开柳坡，但她离不开那个家。
　　她努力做好爸爸妈妈安排给她的每一件事情，她在哪里都是不吵不闹，出奇地安静，渐渐地周围的大人也不再议论她应该去大姨家的这件事情，但爸妈也没有明确的表示不会送她走。年纪大一些了，她觉得爸妈应该不会送她走了，因为她可以帮家里干很多活，还可以照看妹妹。她感觉她对这个家来说是有用的。
　　后来，爸妈确实断了要送她走的念头，但海沥子每次看到大姨还是很害怕，只要和大姨家有关的一切她都想回避，直到她自己都当了妈妈她都不怎么愿意别人在她面前提起有关大姨家的一切，也许这种恐惧和排斥将伴随她的一生。
　　海沥子从小就是一个不怎么合群的孩子，每次走亲戚她都特别羡慕别的孩子，他们可以很自然的在一起开心地玩，而她站在那里半天还在犹豫别人会不会拒绝她。最后因为怕拒绝，只能站在不起眼的地方看着别人玩。她觉得别的孩子是亲戚最在乎的宾客，而她好像没有太多存在感，好的东西亲戚总是最先拿给别的孩子吃，如果有剩余才想起她。后来，她才明白，不是当时亲戚把别的孩子当成最重要的宾客，而是别的孩子自己把自己当成了亲戚家最重要的宾客。也许在别的孩子心里，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而海沥子在自己心里从来好像都没有把自己当成最重要的人，她觉得在哪里都是可有可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