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群》寒鸦千里

32、茧双宫

　　庄尔楸感到全身剧痛无比，明明睡前他是躺在床上的，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在一个漆黑的柜子或者箱子里。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只觉得肢体关节像是生了锈一样难以活动。
　　皮肤上传来模糊迟钝的冰凉，不知是水还是什么其他的低温物质，总之让人觉得非常不适。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再次尝试活动一下关节，只移动了一下食指。
　　他看到了希望，继续在黑暗中移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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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灾变的前夜静地渗人。那些感染者大都已经开始结茧。赵小词钻到实验室里日以继日地研究，希望在感染者破茧之前拿到有用的信息。
　　半夜的时候庄白和陈睦州打了一架，众人劝开两个人打着哈欠回去睡了。陈睦州控着力气，否则庄白脸上的就不是黑眼圈，而是爆出来的眼珠子了。陈睦州殴打了一个文职人员影响不好，再者，打起来的原因是因为女朋友是同一个人这件事说起来挺没品的，他心里过不去，让周武给庄白找个冰袋冰下脸上的伤。
　　周武打开储藏室的门，一边走一边说：“上次出去，军师搜了一箱雪糕，琳琳爱吃这个，郁熵怕她吃了感冒拉肚子，就给藏到这里来了。你正好拿着冰一下伤口。”
　　他拉开冷冻柜，就和冰箱里的尸体打了个照面，周武咽了口唾沫，和他一起来的庄白脸上带着淤青，捂着眼睛探头探脑：“怎么了？没雪糕了吗？”
　　尸体动了一下，视线和庄白对上了。
　　大脑的自动保护机制让庄白反应了了好一会儿，接着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有鬼啊！！”
　　周武“啊？”了一声，一手扶着冰箱门安慰庄白：“别怕啊兄弟，是之前从郁熵的心理医生那里运过来的尸体，前面的冰箱塞满食物了才塞到这里的。”他扭过脸要帮庄白找雪糕，就看到尸体摇了摇手腕。
　　又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庄白艰难抽出一只手，拍拍挂在他身上的周武：“别害怕兄弟，应该是感染者。”他眯起眼睛看着尸体，说：“我是不是被陈睦洲揍出幻觉了？我好像看见我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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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尔楸似乎只有刚开始恢复知觉那一小段时间有疼痛的感觉，接着这种疼好像被什么屏蔽了。但眼皮却沉重地无法睁开。有人说：“真死透了吗？”又有人说：“别害怕。”这两句话像是同时发出来的，却神奇地互不干扰，就像有人同时开了两个游戏仓一样。庄尔楸耐下心，一边缓慢活动一边想：“临睡前好像看到自己皮肤上长了一些丝，不会是要变身超级英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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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声尖叫彻底惊醒了熟睡的人们。半个小时之后，众人坐在实验室外面，脸上都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眼睛亮地好像瓜田里的猹。
　　那具缝合起来的尸体被固定在实验室的操作台上，上面的摄像头全开，就怕它像周武说的一样自己动起来。
　　赵谦隼说：“你们半夜三点半互殴，半夜四点半鬼叫，想过我们明天还要早起出任务吗？”
　　周武立刻说：“互殴的是庄白和老大，跟我可没关系。我就是胆子小被吓到了好吧。”
　　庄白拿雪糕捂在眼上止痛：“是陈睦洲先动的手。”他幽怨地看了一眼郁熵和他旁边的夏慕许：“哥哥你们俩说句话啊。”
　　看戏的郁熵举起双手：“别乱叫啊，谁是你哥哥。你，”他指指庄白，前前任，”他又指指陈睦洲：“前任。都已经分手了，别那么早攀关系。况且现在夏思絮在哪儿我们还不知道呢。”郁熵为夏慕许妹妹夏思絮混乱的另一半关系头疼，又不好把错怪在她身上，只得做出一副不讲理家长的模样，一视同仁，扭过脸打算等明天郁琳琳睡醒了好好教育一下她。
　　“上午说分手下午就和他在一起的前任是吧？”庄白忿忿看了陈睦洲一眼：“说完分手的消息就把我拉黑了，我就是被她单方面分的手。”
　　陈睦州不好说话，夏思絮生死未卜，当事人不在场，现在并不是处理感情问题的最好时机，他前夜和庄白打了一架已经是不对，不能再和庄白一起拱火了。他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衣服：“没什么事我就先睡了，明天要出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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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尔楸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他终于可以睁眼了，他看着天花板，那点狭窄的视野里一会儿是白色方形天花，有明亮到令人眩晕的灯光，一会又变成了带着大片锈迹的铁皮顶。庄尔楸想，好消息，我还能看见东西，坏消息，我眼睛还是出毛病了。早知道就该让白珵带着自己把眼睛的手术做了。
　　有人推门的声音，几个人的脚步声。一个粗粝的声音骂道：“货跑了？真晦气。”吐口水的声音：“这败家子还能被个小孩子弄死，真是个废物。”
　　庄尔楸想：谁把谁弄死了？管道漏水的声音有点烦，滴答滴答的。他转了转眼珠，想看看是谁在说话，他的队友里可没有这个声音，而且那水管漏水不能管管吗？现在水这么珍贵，漏一晚上的量够一个成年人喝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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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白和大家道了歉：“对不住各位，真不是有意打扰大家休息的，早点睡吧，我看着监控，要是我导……要是这这具尸体真有了生命征兆，我会叫醒大家的。”
　　女性家政机器人说：“大家都去睡吧，人类还是需要适当的休息才能保持精力。明天陈睦州中士需要带队去邻市取得‘神策- A3’仿生人控制权，孙彬取得和其他单位的远程联系。北极联合基地继续研究感染者的茧。另外，由于新加入的成员，物资会有所紧缺，其他人员需要外出进行物资搜集。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睡一觉应对明天的任务。我会在这里守着这具疑似感染者的。”
　　庄白脸上露出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弥密尔现在处理数据都这么得心应手了，我刚加入我导的研究小组时，你还听不懂人话呢。”
　　家政机器人面无表情。
　　庄白说：“明天我出去搜集物资的时候，要不要帮你留意一下好用的男性机器人身体？”
　　弥密尔沉默了一秒钟，说：“理论上讲，男体仿生人要比同型号的女体和无性征身体的力量大，我认为男体可以在遇见危险时更好地保护各位。”
　　庄白叹道：“几个月不见，你连人类的口嫌体正直都学会了，不愧是我导最优秀的作品。”
　　会议室的灯全都暗了下来，弥密尔的声音一如往常毫无波澜：“现在大家都去休息吧，明早我会准时叫醒大家。”
　　庄白嘀咕：“真生气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大家都离开了会议室。
　　弥密尔看着黑暗里端坐的男人，说：“你还不走吗？”
　　“我见过你。”那人的镜片反射着不知何处来的微光：“在北极基地，那时候北极的环境还不适合建立海下实验室，他带我见过你作为人类时候的身体。”
　　女性仿生人坐在充电桩上，幽蓝的投影落在空中，弥密尔以数据体的形态端详着他：“你想说什么？”
　　“你睡了太久了，很多事情已经和当初不同了。”
　　“我可以访问数据库，困扰你们的信号中断对我来说并不存在。”弥密尔说。
　　“很多东西不会记载在数据库中的。你知道密会吗？”
　　弥密尔脸上露出困惑，那个人动了一下，把实验室的监视屏拉到自己面前，监视器的荧光照亮了斯特夫的那张脸，斯特夫说：“密会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永生的秘密，我提前制作了一具尸体想要让他们误以为是他，”他敲敲监视屏：“但是被识破了。我想这具拼合起来的尸块现在回到了我的面前，一定是密会的人有意为之。这些尸块一定被密会的人动了手脚。”
　　监视器中，尸体的脸突然扭向了镜头，眼睛直勾勾地，仿佛要透过屏幕看见监视器后面的人。
　　弥密尔的投影立刻闪回到实验室，他调整了摄像头的距离，重放了一遍刚才的画面——那具由无数人拼合起来的尸块，确确实实自己动了一下。
　　弥密尔反锁了实验室的门，仿生人离开了充电桩前往庄尔楸的卧室，斯特夫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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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安静了下来。庄尔楸觉得自己恢复了对肢体的控制权，他支起身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狭小的浴室，自己正是躺在装满水的浴缸里。水虽然凉了，但是他并不觉得有多冷。他没找到浴袍，裸着走出浴缸，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绝对不是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白发，红眼，瘦得脸颊凹陷，眼下挂着两团乌青，皮肤白得像鬼，脸上似乎还有许多伤疤，庄尔楸伸手去摸，却没有摸到伤疤特有的起伏不平的手感。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眼中总有重影的感觉，他晃晃脑袋，感到了饥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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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密尔操纵着仿生人轻手轻脚推开庄尔楸的卧室门，看到他正在床上熟睡，姿势看起来和五个小时前睡着的时候并无区别，只是身上的生物丝更多了，灰而黏，逐渐要把熟睡中的庄尔楸包裹住。弥密尔把庄尔楸脸颊上的发丝撩到一边，注视着他恬静的睡脸，说：“他不在这里了。”
　　门口站着的斯特夫说：“什么意思？”
　　“蜂群在促使他化蛹，把他的意识、身体、记忆全都变成一团富含营养的混沌，蛹成熟后，孵化出来的就不再是他，而是属于蜂群的王后了。他本能觉察到了危险，所以已经离开了这具感染严重的躯壳了。”
　　斯特夫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问：“那他会去哪里？”
　　“锚点。”仿生人站起来：“你口中的密会，在尸块里放进去了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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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尔楸离开了浴室，跄踉走进客厅，他喊了一声开灯，没有反应，不知道是停电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安装智能家居系统。他摸索到冰箱里，看到里面堆满了速食食物。他拿出冰箱里的面包和奶，他觉得冰箱里的食物可能变质了，粉色的草莓牛奶尝不出草莓，也尝不出牛奶，面包片尝起来有股铁锈味，可当下他管不了那么多，庄尔楸的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汹涌的饥饿使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拼命往嘴里“塞安抚狂躁的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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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特夫在实验室门口止住了脚步。
　　曾经的陆玉宇，现在的周碧落，一直以一种温和无害的状态把斯特夫抚养长大的，他从没见过他，或者说有人顶着他的脸做这样的事情。
　　实验室里，用来研究的感染者尸块四零八落，单向玻璃上糊满了乌黑的血，那个由尸块组成的、长着一张周碧落脸的人形怪物，正在咀嚼着一只实验鼠，鼠的血液顺着他手上的缝合线淌到他的手肘，被他舔到了嘴里，不知道是不是斯特夫的错觉，他感到那个东西一边撕咬实验鼠，一边对他露出了一个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