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群》寒鸦千里

29、大灾变

　　斯特夫推开超市入口，立刻有两个人上来拉上卷闸门。庄白把两个沾满血的大号行李箱推到面前，瘫在地上剧烈喘气。有个烫波浪卷染紫红色头发的阿姨给他端了杯温水过来，眼中饱含希冀，庄白把气喘匀了，把水倒进胃里，这才点点头。
　　超市的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紫头发阿姨拍拍庄白：“你们俩真厉害，好好歇歇，姨今天晚上给你们俩炖鱼吃！”她转过去招呼那个医学生：“小乔啊，你把药分下类，看看咱们昨儿救回来的那几个小伙子大姑娘该吃什么药。”
　　医学生小乔点点头，拖着两大箱药就走了。
　　斯特夫把庄白扶起来，低声说：“昨天救回来的那六个人里面有个政府高层。”
　　庄白问：“那个年纪最大的？”
　　斯特夫点头：“赵诚侠。我之前因为工作原因见过他。”
　　救回来的人四男二女，只有赵诚侠一人年龄偏大，其他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龄，斯特夫能看出都是部队的，只有一名女性全程带着口罩，看身型不像军队出身。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然而昨天兵荒马乱，根本没仔细看。

　　小乔把一盒阿莫西林放到架子上，昨天刚救下来的一个女人走过来，问他：“你好，请问有奥美拉挫吗？我这两天胃病犯了。”
　　小乔在行李箱里翻了翻，登记了一下把药递给她，看到她的脸时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女人的脸和身后化妆品专柜的人型立牌上来回游动了几次，脸上露出止也止不住的笑：“你是……”他指指背后的立牌：“你是曈曈吗？”
　　薛梦瞳点头。
　　小乔局促的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要和薛梦瞳握手：“我是你的粉丝，我喜欢你很久了！”
　　薛梦瞳伸出柔软白皙的手同他回握了一下：“谢谢你的喜欢。我来帮你一起整理吧。”
　　小乔矜持了一下：“那怎么好意思。”
　　薛梦瞳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拢了裙子的下摆，跪坐在地上把一排阿莫西林放到货架上，小乔从货架上拿了一片创可贴递给她：“你脚上被磨破了。”
　　薛梦瞳愣了下，很快恢复笑容，接过创可贴贴到脚跟上：“谢谢你。”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零食：“牛肉干，你要吃吗？我蛮喜欢这个口味的。”
　　小乔接过牛肉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感觉和平时吃到的口味不太一样，有点轻微的腥臭味，他猜测是为了像臭豆腐螺蛳粉鲱鱼罐头一类的食物一样，追求奇特口感特地做出来的味道。
　　“好吃吗？薛梦瞳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
　　小乔虽然不太能接受，但情商还没那么低，于是点头赞叹：“好吃。”

　　晚餐是现杀活鱼。感染大爆发那天，鱼缸里还有十来条鲜活的鱼类和一些花蛤，这段时间被钱阿姨照顾地膘肥体壮，看起来就很好吃，但是考虑到储存，他们一直先消耗的是鸡鸭猪牛肉。
　　钱阿姨的手艺没得说，一大屉白胖的肉馅包子，剁椒鱼头，清炖鲫鱼汤，腰果虾仁，西红柿炒鸡蛋，看得众人食指大动。钱阿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就着围裙擦擦手，说：“我看菠萝都熟透不能再放了，做成菠萝咕咾肉，有喜欢甜口的吗？”
　　一个女孩子伸手帮忙放到桌子中间：“我爱吃糖醋口的。不过说实话，钱阿姨做什么都好吃！”
　　“哎呦，”钱阿姨笑眯眯：“姨身体不好，只能在照顾你们吃喝上尽力了。”
　　赵诚侠身边的一个小伙子举杯：“谢谢大家对我们伸出援手。”
　　斯特夫问：“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赵诚侠说：“东城区惠华路那一块。我们计划将那一块作为临时安全区，之前已经开始着手进行幸存人员救治了，但是前两天有人投毒，造成安全区内爆发大面积感染，许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二级感染了。”他停顿了一下，说：“我相信大家一定会疑惑，为什么感染爆发一个月我们才开始进行救治工作，那是因为，爆发初期，转化成为感染者的人毫无规律和共性，那时候我们虽然得到了警告，也做了万全的准备，但是从没有想过它们会以这样的形式感染人类。我们没有想过自己身边的战友忽然会变成敌人，或者说，变成失去理智的、会主动传染健康人群的烈性感染病人。最后没有办法，为了保护还活着的人，只能就地格杀。也因此我们才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
　　庄白停止闷头干饭，抬起头疑惑问道：“投毒？”
　　赵诚侠点头：“有人主动感染，进而污染安全区。”
　　一个染绿头发的小青年说：“不是，那图啥啊？”
　　赵诚侠摇头：“但是我们还没有失去希望。安全区建立之初，北极联合生物研究所的周碧落博士和赵小词博士已经赶赴安全区，在区内二次感染爆发前，他们已经被安排在附近的夏天生物科技里开始着手研究了。”
　　庄白猛地站起来：“你说谁？”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下来语气软了几分：“您说谁？周碧落？”
　　赵诚侠点头。
　　庄白嘀咕：可是我导研究的是人工智能，跑去做生物病毒这块跨度也太大了。是不是重名了？”
　　赵诚侠说：“我们原本打算前往夏天大厦，但是被聚集的感染者追逐到这里，现在我们需要回到夏天大厦，和博士他们汇合。”
　　庄白举手，说：“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吗？周碧落是我老师。”他虽然怀疑重名，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斯特夫说：“我也去。周博士算是我的恩人。”

　　夏慕许把刚烤出来的蛋挞送进会议室，没有过多停留就拿着托盘哼着歌出来了。
　　蛋挞外皮金黄酥脆，挞馅表层结着一张焦糖色的壳，柔软滑嫩。随着庄尔楸的手一抖一抖进了口中。老实说，庄尔楸觉得自己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他叹口气，低头给弥密尔私发讯息：“你会做甜品吗？”
　　弥密尔回复：“理论上是会的，但是我现在没有可以控制的躯体。”他对着庄尔楸标准地微笑。庄尔楸颇有遗憾，眼睛游移到一旁被放置在充电桩上的仿生人上。少女闭着眼睛，柔柔弱弱一小捧蜷缩在充电桩上面，让人心生怜爱。
　　“……所以这意味着它们要开始像变/态昆虫那样开始进行变｜态发育了，我们甚至无法保证这些东西破茧之后是否还会保留着人类的外貌。博士，你在听吗？”赵小词中断自己的发言，看着庄尔楸有些无奈：“我的推断对你来说太小儿科了吗？”
　　庄尔楸正在心里琢磨让这个仿生人搭载弥密尔的可能，闻言立刻摇手摇头：“不不不，很有见解。我走神了，抱歉。”
　　赵小词把模型投到空中：“这是博士之前带我们做的模型，推测这种病毒有可能引起的病症，但是遗憾的是，病毒并没有按照这个模型来，他和我们推测的完全不同。”
　　陈睦州敲敲桌子，说：“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东西的？”
　　赵小词说：“比你想象的要早的多。但是我们的进展太慢了。”
　　陈睦州说：“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们一早就知道这场病毒会爆发，但是却没有给出任何预警？”
　　赵小词说：“你是在责难我们吗？”
　　陈睦州说：“刚建起来的基地全军覆没，孙彬查了监控，甚至找不到哪里出了岔子。这场瘟疫刚开始的也是如此，好好的人说感染就感染了，被感染的人毫无规律，也毫无征兆，溯源都没法溯。现在你们突然告诉我，你们本来是可以警告全人类的。”
　　赵小词并不善于安抚人，他沉默了一会儿，绞尽脑汁解释道：“有个心理学实验，叫做不要想象一只粉色大象。不知道你听过吗？”
　　“当你说出不要想象粉色大象的时候，粉色大象的形象就已经在你的脑海里出现了，是这个吗？”孙斌问。
　　赵小词点头：“这个东西，”他伸手抢到了最后一个蛋挞，咬了一口，说：“就是那只粉色大象。”他辩解道：“我们不是什么科幻故事里的邪恶科学家，我们只是搞科研的，这个东西高层的领导都是知道的，但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提前公开只会让它们大量增殖。”
　　陈睦州说：“可是，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或者物质会这样，是通过想象来寄生的。”他摇头：“赵博士，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看起来像是主观臆想，你的这种说辞并不能说服我。”
　　赵小词说：“这只是一种比喻。事实上，我们并不清楚它究竟是如何感染的。我们目前能掌握并且公开的信息，都在这里了。”他指了指空中的模型投影。那是一个正态函数模型，每个红色的点代表一万个完全感染者，黑色的则代表可能结茧的感染者，剩下的白色，则是未感染者。白色的点被黑红二色包围，像是一粒吃剩的面包碎屑。
　　陈睦州看向庄尔楸：“周博士，您不能给我们这些门外汉讲一下这个东西吗？”
　　“啊？”庄尔楸再一次感到了上课开小差被班主任抓到的窒息感。他清清嗓子，还没想好怎么编，就见弥密尔突然离开了自己身边，他透明的身躯穿过会议长桌，站在了赵小词面前问：“夏慕许先生用来做蛋挞的材料是哪里来的？”
　　陈睦州说：“物资已经很久没有补充了。蛋奶糖或许还有一些剩余。”
　　弥密尔把详细的物资清单发到众人手上：“我们剩余的物资都在这上面了，按照目前各位的食量，我们还可以维持四十九天到五十六天，附近的一家大型商超感染者不足以构成威胁，所以没有对诸位发出食物告急警告。但是这上面的材料并不足够制作这些甜品。”
　　“你是想说郁先生的男友私自外出寻找物资了吗？”孙彬说。
　　弥密尔说：“监控显示，夏慕许先生并没有离开过大楼。”
　　那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庄尔楸觉得这些人思考食物来自哪里的样子，很像他前几天看的恐怖故事。在恐怖故事中，最让人害怕的不是队伍中少了什么，而是多什么。
　　他伸手去拿水杯，想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就看见自己的指缝中间粘了许多透明的丝。他把手掌放到眼前仔细观察，那些丝像是蛛丝，却远比蛛丝要坚韧，带着一些黏度。庄尔楸把五指张开，可以感受到丝对手指轻微的拉力。
　　赵小词伸手让众人安静，大家的目光看向庄尔楸。
　　赵小词说：“你要结茧了。”可是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你要完蛋了。
　　庄尔楸一脸茫然：“可是我没有被咬啊。”
　　庄尔楸从没见过赵小词对他露出过这样严肃的表情，他说：“弥密尔，立刻封锁这栋大楼，准备一间远离大家的带锁房间。我把一段音频发给你，从海拉三号准备好进入房间之后，立刻锁住房间，24小时不间断播放音频。在此期间，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尤其是，”他看了一眼会议室外面，郁熵正在外面的办公桌上给郁琳琳讲数学题，“尤其是郁熵。绝对不能让他接近博士。”
　　这是离开北极后赵小词第一次叫他“海拉三号”——事实上，哪怕在基地里，他也没叫过几次这个称呼。庄尔楸现在已经理解了这个称呼的意思，这代表他在赵小词眼里是一个项目，一个随时被消耗掉的实验品，唯独不是……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庄尔楸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相处得很好，他和其他人也相处得很好，仅仅是因为他是个潜在的感染者就要把他重新放到非人的、物化的立场上吗？
　　赵小词收起会议的资料，打开一份标红的文档，上面用大而红的标题写着《编号907再发育紧急预案》。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谨慎：“从现在开始，外界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的所做所行都要严格按照这份文件执行。”
　　庄尔楸试图解释：“我没有被咬。”
　　陈睦州说：“赵博士，不如让弥密尔给周博士检查一下，他没有外出过，实验室里的感染者也被控制得很好，不太可能被感染。”
　　赵小词摇头，果断拒绝了：“你们都走吧，我有几句话想对博士说。”
　　周武和林东对视一眼，伸出手指在自己太阳穴画了个圈，问赵小词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林东摇头。众人离开会议室，陈睦州最后一个出去，关门的他时候看了一眼庄尔楸。那总是带着笑的青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低垂着脑袋，正专注地研究指尖的丝。
　　他看起来寂寥地像是一缕随时消散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