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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灾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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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惠华路129号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去楼空。陈睦洲停了车和郁熵一起下去找药,入口玄关挂着一张波洛克的画,下面的绿植因太久没人浇水已经死掉了。郁熵进了诊疗室,从柜子里翻出常吃的药,经过旁边的档案柜时,他看到里面空了一大块。郁熵按日期看去,发现缺少的都是自己来这里做治疗的日期。陈睦洲端着武器去二楼,郁熵坐在他治疗时常坐的沙发上,按下茶几上音响的开关,有声音开始播放,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男声:“还是睡不着?”正是姚医生的声音。
郁熵的声音:“吃安眠药倒是可以,但是半夜总是会醒。”
姚医生的声音:“药不能再加大剂量了。既然这样,你可以试着和他沟通,而不是抗拒他在身边出现。”
郁熵的声音:“好的,我会试一下。”
姚医生问:“他现在在这里吗?”
“在我旁边坐着,非常生气我来找你。”
姚医生说:“我可以和他交流吗?”
接下来是郁熵完全没有印象的对话。一个低沉嘶哑的男声在音响中响起,不知是音响的问题还是这个男声本身的问题,伴随着男声的是滋滋的电流,偶尔有尖锐但又很快消失的啸叫声,就好像一支接触不良的话筒发出的。
男声说:“你好。”
姚医生说:“你好,你是郁熵的爱人夏慕许吗?”
男声说:“现在还不是。”
“现在还不是”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好像特地强调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其中的隐喻仿佛包含了“将来有可能是”这样的可能性。郁熵继续听下去。
“花了二十年也不行吗?“姚医生问。
男声说:“伪命题。”
姚医生说:“也对,时间对你们来说并没有意义。这么说,将来要成为雄峰?”
男声说:“也许。他没有意向,工蜂,食物,也不是没有可能。”
姚医生说:“是说,也许有可能成为雄蜂,但是如果他没有意向,你成为工蜂或者食物也不是没有可能吗?”
男声没有发话,不知是否认可姚医生的注解,姚医生笑了一下,说:“我们的语言对你们来说很难吧?”
“活的。”男声说。
姚医生说:“当然。人和机器不一样。你们可以轻松侵入奥丁旗下的仿生人,但是人类却不行,你们得学会人类的规则。”
男声不再就这个问题谈论下去,转而问:“躯壳准备好了?”
姚医生说:“很多,应有尽有。顺便问一句,你们对躯壳的形状没有要求吧?”
男声说:“并无。”又说:“但人的生理结构终归并不最优。”
姚医生说:“人最多嘛,就像房子一样,总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先住进来再说其他的,住进来后再换掉也不是不行。”
录音结束了,郁熵觉得毛骨悚然,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把音频拷到U盘里。
陈睦洲上了楼。二楼装修是个卧室的样子,一打开门,乌蝇四散,陈睦州猝不及防呼吸到了一口污浊恶臭的空气,还来不及恶心,立刻本能端起武器瞄准了正对着门的椅子上的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女人面前,看清她脖子后面的条形码时送了口气。这是个仿生人,应该是主人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这个仿生人的脸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有种稚拙的性感,皮肤幼白细腻,两颊泛着活力的鲜活,身穿一件无袖的白色连衣裙,坐在椅子上,鲜活得好似刚刚睡着。她面前的那张巨大的书桌上摆满了冗杂的纸质书、笔记、和几台显示屏。
陈睦州没有仔细观看,向书桌后面走去在靠墙的一张大床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东西——那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原本南北通透的房间被木板堵死,床的四角放着四台空调,由于突然停电的原因,外罩还保持着开启的状态,不知是否为了维持尸体性状根本就没有关掉过。
陈睦州打开对讲机叫小队上来,没一会,三人和郁熵上了楼。
刚进门,周武“呕”了一声:“这里怎么这么味儿?”大家纷纷翻出包里的防毒面具,陈睦州说:“门口那个是个ai,来里面,这里有具尸体。”
孙彬说:“是那个心理医生的尸体吗?”
郁熵看着那具身上多处缝合的尸体,想起幼时那个溺毙的人。他把脸转向一边,说:“不是他。”
陈睦州说:“你们不觉得它像一个人吗?”
“都快白骨化了老大你还能看出来它像谁,不会是你前世的……”周武说着说着停了下来,骂了个脏字,掰着郁熵的头让他看床:“你看它像不像周博士?”
郁熵眼神在地板和床沿上游离,最后目光停留在床单上被血、油脂和其他不知是什么造成的污迹上,说:“要不然你们拍照片发给周博士?”
陈睦州说:“也行。”他让孙彬去拍照,剩下几个人把书桌上的资料搬到车上,最后只剩椅子上的ai了,陈睦州犹豫了一下,孙彬说:“弥密尔不是还没有躯体吗?这个说不定能用。”
于是他们也把这具仿生人带上了车。
离开这里后,他们便动身前往一中。
车子离一中还有一段距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用沙包堆起来的半人高的隔离带,附近有交战的痕迹,铁丝网的大门将惠华路截做两段,门口却没有看守,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林东和周武下车打开大门,被声音吸引的感染者开始三三两两向此处聚集,二人立刻上车向里面驶去。
车子越向里,他们遇见的感染者越多,大都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见车子行驶过来,紧跟着一段路程,在目标丢失后四散开来,继续无目的也无意义的游荡。
周武说:“它们好像游戏里待机的NPC哦。”
孙斌说:“我刚刚看到一个感染者,长得像隔壁班的班长。”
周武惊恐地瞪大眼:“晴天白日你不要讲鬼故事!”
一中的大门将关未关,值班室里有个感染者正在角落里撞墙。陈睦洲轻手轻脚踩下刹车,压低声音说:“不太妙。”
孙斌把车门开了个缝,往地面上放了个小无人机。过了会,校内的状况传了回来。
全部沦陷。
穿着制服的和穿普通衣服的混在一起,到处都是血迹和残破的肢体。陈睦洲说:“开到赵城侠办公室看看。”
无人机飞到教学楼四楼的窗户,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堆白色的丝状物占满了办公室,像是节肢动物吐的丝。周武搓搓自己的胳膊:“我们拿的是丧尸求生的剧本而不是什么普通人大战异形吧?”
孙斌说:“外面看不清。”
陈睦洲说:“能进去吗?”
孙斌说:“等下。”
小无人机的底部伸出一把激光枪。少顷,玻璃发出了龟裂,然而被丝粘连着还没有碎掉,孙斌摆动手柄,无人机对着玻璃撞了过去,玻璃碎片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斌说:“有个保持飞行平衡的零件撞坏了,上次防撞气囊坏了一直找不到新材料。”孙斌指挥着无人机四下转转摄像头,只见家具和天花板上都布满了这种丝,办公室正中央有个硕大无朋的丝织就的茧。众人还未看清这茧是怎么回事,无人机的镜头一阵天旋地转,接着镜头前出现了一个人。
郁熵说:“姚医生。”
的确是他。穿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框架眼镜,精致的不像生活在末世,而是要去赴一场宴席。郁熵觉得如果他们现在面对面,他也许还可以闻见他惯用的木质香水的气味。
姚医生捡起无人机端详了一阵,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该怎么形容那个笑容呢?简直就像某种非人的东西住进了姚医生的身体里,还不能灵活控制人类的肌肉来发出“笑容”这个动作所呈现出来的那种僵硬感。
郁熵曾读过一个关于机器人与人类相似程度的理论,叫做恐怖谷效应,是说机器人在外表上与人类相似,因此哪怕机器人做出一点与人类不同的差异性,人们都会觉察出来并且潜意识中认为会遭受威胁。
郁熵想起那段录音里的话:作为暂时住所的人类躯壳。那么究竟是谁,或者说什么东西住进了他们的躯壳并且取代了他们?镜头里的那个姚医生是否还保留着作为“姚医生”时候的人类心理呢?
周武说:“这人怎么笑得这么邪性呢?”
陈睦州说:“一个月前就说了,完全感染者已经不能称呼为人类了,它们在进化。”
周武说:“你说这玩意是进化了的感染者?”他吞了下口水:“别了吧?”
郁熵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爆发仅仅过了一个月就有了变异的消息,不到一百天,就有了疑似高级感染者的案例。
镜头中的姚医生对着那巨茧发出几个古怪的音节,有几个是人类耳朵可以听见但发声器官绝对无法发出的音。然后姚医生伸出手遮住了镜头。屏幕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嚓声,变成了黑屏,与无人机的通讯中断了。
这份视频摆在庄尔楸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讲圣书体的书。一个小小的星球上居然有如此多的语言,这让庄尔楸很是觉得有趣。在临时联合政府辖下,除了专业的语言学家,几乎很少有人会掌握两种以上的语言,智慧生物的交流基本上全靠翻译机,有些语言不是想学就可以学会的,很可能根本没有长相对应的接受和发出器官。
郁琳琳写完作业趴在一边吃夏慕许给她做的小蛋糕。谁能想到这男人为了自己对象在公司里也能吃好,特地在寸土寸金的CBD里面装修了个功能齐全的厨房。
庄尔楸把电纸书丢到桌子上,看着郁琳琳吃得嘴边一圈奶油,心情好了起来,说:“在我身边趴了一上午了,想说什么?”
郁琳琳咽下嘴巴里的蛋糕,说:“哥哥,我想和你说件事情,但是说了之后你不准歧视我哥哥他们。”她四下看了一圈,确定夏慕许不在,说:“我之前参加过夏慕许哥哥的葬礼。”
庄尔楸和弥密尔短暂对视一眼,说:“参加夏慕许的葬礼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小姑娘说:“我哥哥操办的,身边人都参加了。所以我搞不明白这个夏慕许哥哥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庄尔楸问:“火葬吗?”
郁琳琳说:“反正埋下去的是个罐子。”看来是火葬了。她又说:“但是我哥哥后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以为夏慕许哥还没死,还在医院里昏迷。”
庄尔楸说:“也就是你哥的病情加重,之前只是幻听幻视,到后来夏慕许死后开始否定事实?”
郁琳琳点头:“但是我妈不让我说破,她说要等哥哥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叹口气,托着腮一脸愁容:“现在丧尸都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你说我哥哥是不是掌握了大变活人一类的超能力?”
弥密尔把火葬的信息表发到庄尔楸的手机上,他看了一眼,删除了记录。抬头就看到夏慕许端着一盘子刚烤出来的小饼干进来,也不知道是否听见了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