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遇不可求》苹果叮当

396、第 396 章 396

　　他可以感知现在的阳光的温度，空气的湿度，人声的远近，鸟虫鸣叫声，任何东西感受得真真切切的，可是心却像被什么冻住了，没有时间的流逝感，甚至有那么一会儿，祁宇曦无法分辨人们再说什么。

　　那些白花花的人影，好像再说话，也好像没有再说话，可是他怎么总是听到有人说话......

　　他细细辨认，噢，原来是骆晨说话，音容笑貌，呵呵，竟然用上音容笑貌这种缅怀故人的词语，一想到这儿，祁宇曦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有什么流了出来，流出了身体，流出了生命，消失了，从自己生命里消失了什么，这他不知道。

　　黑色的土地，一寸一寸，里面可能含有骆晨身体的一部分，这样的想法，祁宇曦觉得可以逼疯自己。

　　古人说的落土为安，可是祁宇曦不能接受。

　　一个完整的人，怎么可以就这样凭空消失，一点痕迹也没有呢。

　　说实话，那天是一个大晴天，虽然说前一夜里下了暴雨，搜救人员可是说是在泥泞的沟里搜寻，祁宇曦当时想的是，为什么可是一个这样的大睛天呢？

　　让这么悲伤的事情，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仿若并不是一件真实的事情。

　　是啊，骆晨拥着他，只是昨夜的事情，怎么天一亮，就变成这样的结局了呢？

　　“小曦！”

　　他辨认出这是骆晨声音，那夜，骆晨这样喊过他，是，是骆晨再喊他！

　　祁宇曦猛一抬头，只见天地变了颜色，他一头栽了下去。

　　......眼皮很沉，睁不开眼，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的。

　　一切都是梦，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亮亮的灯打着眼皮上，白茫茫的，让人不舒服，他还睁开了眼，触目一片白亮，白墙白顶白床单，只有床架是铁制的，他能看到那上面斑驳的漆面。

　　他不知道这里哪里。

　　“醒了？”一把苍老的声音无缝衔接了进来。

　　祁宇曦：“......”

　　那个声音也不管他搭不搭话，接着往下说：“......今年，我74了。”

　　祁宇曦盯着房顶，那里涂的白漆面有些泛黄，有蜿蜒的水渍，他这才觉得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霉味，一种东西腐烂的味道。

　　全身乏力得很，他想把头撇过去，可是没有成功。

　　“普通麻醉，你之前想要把针头拔掉，”文叔看着祁宇曦闭起了眼睛，没有理睬他的打算，依旧自说自话，“我今年74了，当年我来到秦家，也只是十几岁而已，这一眨眼，竟过去了那么多年，总说时间过得很快，我现在信了。”

　　祁宇曦眉毛都不动一下，看来还是不太有聊天的意愿。

　　文叔重新又靠回到桌椅上，他看着房里唯一一扇开着的窗户，外面不远处就是热带雨林，林木葱郁，滕蔓缠生，密林深处，不知道什么生物单调复始的鸣叫，一切生机勃勃似又危机重重，里面每一种生物都是通过自己特有的本能却生存下来。

　　“刚到秦家，我就碰上了南茜小姐，她那时和我一般大，还没有长到二十岁，我当时长得又矮又小，别的大个头都欺负我，觉得我是人类，没有什么用，就是蹭个饭也蹭不好。”

　　文叔忆起当年，心头多少感慨，“老秦经常跑出去，满世界的跑，那时候，我经常生病，还没有跟着他身边，留在家里，别人都拿我取乐，可是南茜却不这样，她给我留好吃的，在我生病的时候，也会给我拿药，用她的话，她就是喜欢待在我身边，我是无害的。她总是羡慕我说，为什么我是一个人类，而她不是。”

　　“她不会老，也不会死，像一个美丽的精灵，守护在我身边。可是，后来，她还是去执行了很多任务，有的时候，会受看起来很严重的伤，可是不几天就能下床走路，能跑能笑，一副没关系的样子。”

　　说到这里，文叔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神里瞬息转过了人生诸多年头，“呆在这样的人身边，你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可是她总是说，因为我的存在，她的命运变得可以接受。”

　　“她一开始并不接受自己的命运，她觉得自己不会踏上老一辈的路，过得似人非人，可是最后......”

　　文叔哽咽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去，这个要强的老头，从来没有在祁宇曦面前有那么深的感情流露过，等他再转回来，眼眶是红的。

　　即使祁宇曦闭着眼睛，可是还是能听出那苍老声音里的哽涩。

　　“有一次，她跟着老爷去出任务，可是再也没有回来。”文叔从来没有向人说起过这段往事，长久憋闷在心里的意念像是长了根，扎在心口上，一跳一痛，再次说起，发现，有些痛苦，并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有所缓解。

　　“老爷说，她受的伤太手，回到了休眠状态，只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她会回来的。”

　　说到这里，文叔不由苦笑，“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只见过出去的，没有见过回来的。老爷只是安慰我罢了。他们并不是真的可以不老不死，其实，他们也是会离开的，只是离去的人，还会留下全尸，他们却连个尸体都没有。”

　　寥寥几语，勾勒的确是一个人的一生。

　　文叔停顿了好长一会儿，平静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有时候，我也想，也许老爷说的是真的，也许有一天，她一推门，笑着走进来说：我回来了。”

　　文叔凝视着窗外远远的密林，想像着如果那一天出现，他在做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心存幻想：他正在审核各种文件，坐在宽大厚旧的桌面后面，房间安静却也死气沉沉，这时，门打开了一个缝，露进来一点外面咸咸的气息，像是探测一样，觉得房间里安全无害，接着房门又开了一些，探进一个脑袋，挽着一个大麻花瓣子，眼角俏丽，弯着身子像个小精灵般，蹑手蹑脚走进来，自以为不被发现，悄悄来到他身后，猛不丁，遮住他的双眼，甜甜的声音响起：“猜猜我是谁？”

　　“还会是谁？”小伙子答到。

　　等到小伙子年纪添了添，眼角藏着风霜，那个还是少女模样的她，还是会跑到他身后，罩上他的眼睛，让他猜猜她是谁。

　　无数次回眸，年轻的小伙子，已成鬃白老者，可始终没有等来那个俏丽女孩子。

　　他一直立在原地，希望有一天，她一回来，就能看见他。

　　漫长的等待。

　　“那天她出去之前，曾经说过，等那次任务结束回来，我们就结婚，已经定好了度蜜月的地方，那是一个欧洲的小镇，人不是特别多，她就喜欢那里，小的时候，老爷从那里带她回来的，也算是她的故乡。她不喜铺张，说好了只是办个家宴，不用穿最漂亮的婚纱，穿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就可以。什么都商量好了，该做什么，对以后生活的规划等等，都有设想，老爷也同意我们独自出去生活，是的，什么都计划的好好的了——”

　　文叔眼神空了空，隔着时空，又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年轻亮丽的脸庞，像是有一抹光透过厚重时光，穿过重重岁月，照到了文叔的脸上，显出一丝光彩，让这个老者显出与年纪不符的神采，爱慕，怜惜，不舍，一一交替出现，文叔不再是一个不苛言笑的老者，而是一个经年痛失爱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