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宁的三年青春》淡水鱼233

43、大人也是第一次做大人啊 早晨起来的

　　早晨起来的时候，田恬出了房门，正好看到汪桥躺在沙发上辗转不安的样子。他看到她出来，一个骨碌翻身下来，然后踉跄着跑过来问道:“她还好吧？现在怎么样？”
　　田恬摇了摇头，担忧道:“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她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呼吸却不是睡觉时的状态，她骗不过我。汪桥，你进去同她说说话吧，你的话她肯定能听的。我在外面等着，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汪桥慢慢走进了房间里，虽然知道床上的少女在假寐，但是他仍然怕把她吵到。屋子里面晦暗不明，他蹑手蹑脚的走到窗帘旁边，刚想要拉开一点缝，想要多少透一点光。只听得一句“不要拉窗帘，奶奶现在怕光，拉上了奶奶就不在屋子里了。”
　　他听得心酸，于是把手放了下来，又转回床边坐了下来。刚想轻轻拍拍她，但一想到被子里面是少女温热的□□，少年的手又尴尬的放了回来。他轻声说道:“我听说人的灵魂要留在阳间三天，只是亲人看不见他，等到三天过后再投胎。韩宁，与其躺在床上伤心，不如跟奶奶说说话，她现在一定在看着你呢。不要让她难过。相信我，不会有遗憾的，你对她的思念和爱，她活着的时候能感受到，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依旧能够感受到。同样，你的痛苦她也依旧能感受到。她只剩下三天了，你舍得让她留在阳间的三天，还在不断感受自己亲人的崩溃和痛苦吗？”
　　韩宁猛然睁大眼睛，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汪桥一愣，吓得刚想闭上眼睛，但是速度慢了少女半拍，不过也发现了少女没有褪掉昨天的衣物这件事情。他不由得轻轻松了一口气。韩宁自顾自的说道:“还有很多话，还有很多事，我都要让你知道。”
　　她踉踉跄跄的跑到书柜旁边，拿出了一个缺了耳朵的米老鼠存钱罐，对着空中泣声道:“还记不记得这个存钱罐？小时候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结果有一次被你打扫卫生的时候摔碎了一只耳朵，我就跟你发脾气，还说你是世界上最坏的奶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还一直记得吧。你当时脸上的难过我都记得，你怎么可能是世界上最坏的奶奶啊？你永远都是我心里最好最好最好的奶奶。不要怪我好不好？不要带着这个遗憾离去好不好？原谅我当时的童言无忌好不好？我喜欢它，我喜欢现在的它，它是爸爸送给我的礼物，它上面还有我最爱的奶奶给我留下的痕迹。我真的好喜欢它，你一定要听到啊。对不起。”
　　她在地上泣声良久，然后爬起来推开汪桥又往奶奶的卧室跑去，“奶奶，还记不记得带花的餐巾纸？”她四处的寻找着餐巾纸，找到后又把自己好久没用的彩色圆珠笔拿了出来，“小时候我说这种餐巾纸是最特殊的，是我在学校里面带来给你的，全天下独有的一份，让你好好珍藏。但其实你肯定识破我这点骗术了吧？其实都是我用彩色的笔画上去的，好看不？我记得你说好看的。你肯定知道的，都是我画的。你看你看，我画给你看啊。”她拿着笔在餐巾纸上不断地描绘，一朵荷花就这样跃然在餐巾纸上，“不要觉得很简单。奶奶，我跟你说啊，这个很难的。餐巾纸太薄了，用普通的彩笔会洇掉的。只能用圆珠笔画，可是圆珠笔又太锐利，很容易戳破纸张。所以我的餐巾纸画虽然不宝贵，但都是很用心的。你能感受到吗？”
　　“还有裤子”韩宁哭道:“小时候下雨，我去上学把裤子给弄湿了。老师给你打电话，然后你冒着雨把裤子给我送了过来。结果我也不知怎么的，觉得被全班同学都知道我湿了裤子很丢人。愣是说什么都不让你在办公室给我换，非要嘴硬说没湿也没事，害你冒着大雨白跑了一趟，我小时候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你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很难过吧？”她坐在了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双腿，把头埋在了其中哭泣不已。
　　汪桥蹲下了身子轻轻地揽住了她，柔声道:“不会的，所有的遗憾都是你自认为的遗憾。那时的你还是个小孩子，奶奶才不会觉得是遗憾，那都是她最爱的孙女给她留下的最美好的记忆。”
　　田恬站在一旁，看着被汪桥拢在怀里的韩宁，心里陡然升起了别样的情绪。她稳了稳心神，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或许只有这个男孩才能真正的安抚这个女孩。
　　人的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啊？在火葬场看着奶奶的身躯变成了一抷骨灰，她抱着骨灰盒失声痛哭。奶奶的葬礼很快就结束了，等到送爸爸妈妈上了回上海的火车，韩宁一脸平静的坐在了家里的沙发上，看着全家福深思。汪桥想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韩宁，我……叔叔收拾韩奶奶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样东西，便收了起来，我想应该会对你很重要。”
　　片刻后韩宁转过了脸，她轻轻呼了口气:“什么东西？”
　　汪桥听了她的话后，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沓用保鲜膜包裹好的餐巾纸，然后缓缓地从她面前铺开。
　　韩宁看完以后，眼泪顿时涌出了眼眶。
　　面前的这些餐巾纸都开始泛黄了，一张张纸上面的图案还是清晰可见。有青翠欲滴的竹子，有苍翠挺拔的迎客松，有清雅高洁的兰草，还有憨态可掬的大熊猫，气势昂扬的大公鸡，可爱亲和的小狗等等。都是自己幼时用彩珠笔画给奶奶的画。
　　“……这些怎么还在啊？”韩宁低着头压抑着自己的呜咽声。
　　“因为都是你画给她的啊，这都是她的宝贝。”汪桥抚着她的脊背，轻声劝慰道:“全在她的嫁妆箱子里面压着。她一张张收好了放在最下面，跟她的金银首饰摆在了一块。怕其他的东西把纸张染了色，她还用了保鲜膜包裹好了这些餐巾纸。韩宁，你是她最宝贝的孙女，她对你永远都没有遗憾。相信我。只有陌生人才会永远记得多年前的不快和龃龉，亲人只会永远记得爱你。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她会担心自己离去后，你对她的思念和不舍会让你自伤其身。所以韩宁，记得奶奶的好，更加努力和快乐的生活，那才是让奶奶没有遗憾的事情。”
　　韩宁捂上了脸，哭道:“可是没有她，怎么还会有快乐？”
　　“她没有消失啊，她只是从一个有形的生命体化到了无形的宇宙中了。从她离世的那天起，拂过你脸颊的风是她，滴在你脸上的雨水是她，新春绽放的第一片叶子也是她，她永远都在你身边，只是化成大自然的一部分存活着。她永远都不会离开的，你是她生命的延续。从此以后，除了原来的血脉亲情，在大自然的物质循环下，你的身体里也会有原来属于她的物质存在。在宇宙中，没有哪个生命可以完全和其他生命分离。韩宁，爱重自己，让自己快乐，奶奶才能快乐。人离去了不是最痛苦的事，她所爱的人因为她的离去而长久的痛苦着，那才是令她最痛苦的事情。”
　　韩宁微微仰着头，眼神似乎远远的看向虚无缥缈的地方，她说:“上小学的时候啊，家里面养了一只小猫。我老是跟那只猫在一起玩，那只猫老是爱咬我，奶奶就经常带我去打狂犬疫苗。那个时候她一个乡下老太太也不知道要给宠物打狂犬疫苗这种事情，我一个小屁孩也不懂。但我们人打一针狂犬疫苗真的好贵啊，奶奶心疼啊，终于在我上学的某一天，她把那只小猫给卖掉了。回了家以后我跟她大哭大闹，她怪我不懂得她带我的艰辛，我怪她不懂那只猫对我的重要。”
　　“长大了以后，看到她每次在家啃着馒头就着咸菜，却等我回来给我准备那么多肉菜，我就心里难过。看到她感冒了就靠自己硬熬都不舍得买点药，却在我小时候一针针的狂犬疫苗义无反顾的决定打，我就心里愧疚。”
　　“大人也是第一次做大人啊，他们不是圣人，哪能事事都做的完美。我们的眼中有无数重要的东西，但是他们的眼中只有我们最重要。为什么要事事苛责他们，在这个拼尽全力去生活的世界里，他们尽自己所能的给了我们一切了。就像你说的，陌生人才会记得很久之前的不快和龃龉，至亲之人只会永远记得爱你。有些东西，不能耿耿于怀，想开了就释怀了，一直想不开的话无非是折磨自己。”
　　“譬如此刻，我真的很想告诉她，不要给我吃那么多肉菜，我想让她吃好的。不要给我打那么多针狂犬疫苗，我不想让她生病的时候为了省点药钱硬抗。她卖了我的猫，她有她的苦衷我早都明白了，在我的心里，全天下所有的猫加起来都比不过她重要。她也只是一个没有受过文化教育的老太太啊，干嘛要强求她爱我的方式对不对呢？那么考虑自己的感受，那我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我有没有……正确的爱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