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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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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我有一个算不上愉快的童年,但是也无忧无虑。
小的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住在一个有着几十年高龄的平房里,还是那种石头水泥砌的炉灶。房子的顶是水泥钢筋的,不是斜的瓦的屋顶,像一座只砌完一层楼的小洋楼。
没有楼梯上屋顶,要上去必须搬来长长的竹梯。屋顶上放了一盆花。我仍然很清楚地记得那盆花:叶子很少很小,茎长得枯枯的颜色,满是尖尖的长刺,我常常被刺到。不分春夏秋冬地开花,花也很小,像个纽扣般大小,红色,深红色,不鲜艳。花很平,却有个长长的花茎,这样才不能从长刺中探出头来。我曾经摘过这些花,摘下后,伤口会流出浓浓的乳白色粘液,很恶心。
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台风来得迅猛而且持久,下了几天暴雨后,到处都是积水。我和小伙伴淌着积水去上课,因为那些地势较低的地方积水太深,好些学生已经无法到学校来上课,于是学校宣布停课。那时候感觉真的很快乐呀,到处是深浅不一的积水,玩水是件愉快的事情,而且不用上课哦!顽皮的同学跑到小沟渠边看鱼,我也悄悄跟去,在沟边认真地看了很久很久,没有一条鱼幸运地经过我的眼前,真沮丧。
雨又下了几天,终于有一天晚上,悄悄地漫上了我家的台阶,爸爸妈妈和周围的邻居们忙着加高台阶,看来水势有进一步上升的趋势,便忙着把家里的东西搬到楼上。我家没有楼,只好搬到地势高的邻居家里去。雨中水中,我看到爸爸妈妈和奶奶很多人在忙着搬东西,夜深了,我很困,爬到了地势较高的爷爷房间的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床已经成了大水中的一夜孤舟,水已经漫到床沿下边一点,在涨一些就要倒进床里了。爷爷像救世主一般出现了,把我抱到床后的木梯上。这个房间是古时的建筑,楼梯和天花板都是木头的,屋顶是斜的瓦屋顶,所以屋顶和天花板之间有小小的阁楼,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爷爷还有个表妹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阁楼上。
爸爸妈妈和刚满周岁的妹妹被救到了邻居家的楼上,那边可宽阔多了,从阁楼楼梯口的小小窗户望去能看到他们在楼顶上挥手。水一直涨,慢慢地在离我们的天花板只有两阶台阶的高度稳定下来了。爷爷用抢救来的一个小炉子和小锅给我们煮米粉吃,没有配菜只有盐,却也吃得津津有味。除了吃饭,我们什么也干不了,坐在楼梯口耍水玩,就好像生活在水乡一般,让人浮想翩翩。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一些,不用上课让我心情很愉快。
某一天,姑夫撑着卸下的一块大门板过来了,停在阁楼窗户的外面,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原来的生活全都打乱了。我以为这一辈子也就经历这么一次了,却不知道十几年后因为非典的流行,有再一次体会非正常生活的乐趣。姑夫给我们送来一些生活的必需品,听他讲水中被冲出猪圈的猪和小卖铺奇怪的交易方式,很想也坐在门板上一起去探险。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天,终于水慢慢地退去,其实心里很不舍,真希望这些水一直一直淹在那里。大水退去的家园很脏乱,到处是淤泥和杂物,听说还有猪的尸体,可怜的猪,它们不会游泳吗?大人们花了不少时间打扫,而我还在惦念发大水时的生活。若干年后,我们还会在闲谈时说起这次水灾,指着天花板下方一条印线,当年水曾经一直淹到那里。
水灾的几个月后,爷爷突然脑血栓,据说是因为当时淌水去把我抱到楼梯上引发的。那之后爷爷半身瘫痪了,躺在那张床上。我的心里总是愧疚,常常在夜里对夜空祈祷,希望天使能听到,让爷爷好起来。
之后几年,爷爷渐渐好起来,能拄着拐杖起来行走。他对我们很好,这里的我们包括我和妹妹,还有我满姑的女儿。很奇怪,爷爷身边的第三代里没有一个男孩子,好像他也不是很在意。每一天下午放学回家,我总是很乖地快快写完作业,然后等着叫卖声响起。有时候是热腾腾的肉丸,有时候是白胡子老头提着一桶芝麻糊,有时候是夏天清凉的仙人粄(一种家乡的小吃,很凉粉有点像)。不管是什么,爷爷听到吆喝声都会走出房间,叫住他们,给我们三姐妹一人一份,吃得真开心。现在回到老家,已经听不到这样的吆喝声了,走在古老的宅巷里,还能感受到爷爷慈祥的目光。
六年级的一天,凉鞋的一根带子断了,拖着鞋子回家,快到家的时候看到伯父,反穿着衣服,腰上绑着一根搓好的秸秆——爷爷去世了。之后的若干年,经常在晚上半夜醒来想起爷爷,知道很多东西一去不复返了。直到现在,每年我们都还要去拜祭他,他曾经是个很疼爱我的长辈,在我心里他永远都在。
爷爷去世的那一年,是个多事之秋。我的一个舅舅去世了,不多久,我的外公也走了。后来,奶奶生病住院了。当时我很害怕,当我第一次面对亲人离世之后,突然之间已经失去了很多,我以为这一年是我最最倒霉的一年,所以我很担心奶奶,我怕因为我太倒霉了,还要失去奶奶。
从小我就和奶奶一起睡,晚上奶奶在打毛线衣,我在看365夜故事。我和奶奶的感情很深,就算我不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女,也能算第二疼爱的,妈妈一直说奶奶最疼爱的是她的长外孙女,我的一个表姐。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我没有第一个出生,失去了先机。但是没有关系,表姐不在奶奶身边,我仍然是最能享受奶奶关爱的人,所以我并不太介意这些。
奶奶是个很勤劳的人,很善良。她是爷爷的妾(爷爷的大老婆是爷爷的妈妈定的童养媳,奶奶是爷爷出去做生意时认识的自由恋爱的爱人。奶奶是很坚强的女子,若不是因为抗战,奶奶也不会带着孩子来投奔爷爷。可惜爷爷家里是爷爷的妈妈掌权,爷爷没有能力保护奶奶,奶奶甚至要做建筑工养家。如果说中华女子值得敬仰和骄傲,那绝不是指我们这些人,而是奶奶那一辈,她们真的太不容易了),但我从来没有感觉她埋怨过什么,她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其实我的外婆也是。
我一直想写她们,奶奶那一辈的女人们,她们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表现出比男子更坚强的韧性,照顾着家庭,保护着家人。多么伟大!
就在某个奶奶打着毛线衣,我看着365夜故事的夜晚,我第一次看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小女孩在火柴的光亮中看到了她在天堂的奶奶。我哭了,从此每个夜晚我都害怕奶奶会离开我,而且我知道总有一天她要离开我,这让我很伤心,我不知道怎样面对没有奶奶的日子。其实奶奶还很健康,我就安慰自己,奶奶至少能活80岁,到那时候我已经20多岁,快30了,那时候的我一定已经可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了。每次我都要说服自己,奶奶即使要离开我,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这些年我的性格有了很大的转变,比起当年我开朗很多,那些多愁善感的忧郁就好像是留在过去历史中的印记,那么清楚却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