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在》毋躁

4、《灵根时代》

　　寒凉的密林中，灰烬里的余温噼里啪啦地响着，鸟鸣婉转，天色渐渐亮起，除了梁好好尚在病中人事不知，其余人皆醒了过来。

　　秋娘夜里将拉囚车的马儿牵了回来，还收了匪徒们留下的粮食金银武器，想要把这些东西给明赫，明赫却拒绝了。

　　秋娘局促地捧着金银，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我知晓修行之人金银乃身外之物，可蜀州城好好决计不能留下，这伙匪徒在蜀州城根基不浅，哪怕留下也无法生活，她一个凡人女子手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只求恩公带走好好。”

　　明赫闻言眉头皱得很深，他不由问道：“只求我带走她，那你们呢？”

　　秋娘几人各自解开头巾，露出头顶的兽耳，悲怆地道：“我等残妖，时日无多，隐入山林便罢，便是因此死了，也是无碍。只是好好，她是个纯血凡人。”

　　猎婴大陆人妖混乱，人与妖的混血也十分常见，体内混有两族血脉等闲无法修炼，妖类血脉成熟后半妖会化为妖兽，妖兽沸腾期出现并无法再压制，沸腾期后血脉燃尽而亡，是以混血半妖大多都短寿，不过二十年寿命。

　　而半妖与妖、或者半妖与人、半妖与半妖之子，此类混血被称为残妖，残妖因无法完全化为兽形，沸腾期则要比半妖弱许多，但依然短寿，至多半百。

　　纯血凡人女子虽然同样无法修炼，但却是猎婴大陆上的稀有物种，只因她们极其容易受孕，可以为任何一族孕育后代。早期常见半妖，便是因此，后来半妖泛滥，纯血凡人越来越少见了。

　　在猎婴大陆，纯血凡人女子多作为孕囊存活，珍惜无比。是以那群匪徒，明知梁好好是策划逃跑的罪魁，也不肯轻易杀她。

　　秋娘的目光落在梁好好身上，温柔地替她擦了擦睡梦中出的冷汗：“听闻修士越强大，越难留下血脉，您庇护好好，叫好好为您生几个孩子，她也能不再流离失所，您也能有个传承。”

　　这是猎婴大陆上无法修炼的纯血凡人女子最好的生存方式。

　　秋娘的话说得太直白，太不敬，但明赫心里明白，她是真的这么想的，这片大陆上的女妖大都是这么想的。

　　半妖残妖为玩物，凡人女子为孕囊。

　　实力为尊之下，是扭曲的欲望，明赫修行以来，多见不堪。他想起自己那位同样作为孕囊而被父亲庇护的母亲，他听不惯这样的论调。

　　明赫承袭自母亲的端正五官落在阳光下，仿佛有层神性：“一起走吧。”

　　不是孕囊不是玩物，只要他活着，她们便能有尊严的活着。

　　秋娘几人喜不自胜，却有些难以置信。

　　明赫不悲不喜的目光落在秋娘身上：“你叫秋娘，是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希望你们一直能有今日这般藏刀自尽的骨气，不愧她舍身救你们一场。”

　　秋娘万般讶异，默默扔下了寻死的念头，捂住头脸哭声喃喃：“若是能有尊严的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什么骨气不骨气的。”

　　梁好好被哭声惊醒，默默听了全程，心头想，怪不得明赫后期能广纳后宫。

　　明赫点破梁好好：“醒了？感觉还好吗？”

　　梁好好不愿再给大家添麻烦，撑着地爬起来：“还好。”

　　站起来不过走了两步，便扑倒在秋娘怀里，梁好好埋首在她胸前，面无表情。

　　秋娘伸手摸了摸梁好好绯红一片的额头，对明赫摇头：“还有些发热。”

　　明赫掏出药粉药丸给秋娘：“丹药喂给她，再给她上次药。”

　　秋娘颤抖着声音近乎虔诚地接过：“这样珍贵的东西……”

　　就是倾尽凡人千金，也难以置换到修士的续命丹药。

　　明赫摇摇头：“普通药丸罢了，凡人之躯无法受用丹药。”

　　是他幼时，母亲为他备的药。他一直带在身边，今日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秋娘不敢耽搁，喂了药便抱着梁好好，由另外两名女子脱了梁好好的外衣帮她上药，梁好好的汗水打湿了秋娘的肩头：“居然还在痛啊。”

　　怎么会不痛呢。

　　明赫看了眼伤口的愈合情况，便移开了眼，瘦弱脊背上原本长且深的伤口合拢了一丝，已经见不到流动着的血肉和森白带血丝的筋骨了。

　　秋娘摸着梁好好的头发，不停安抚着她，心痛不已。

　　上完药，秋娘从火上取下碗热粥端给梁好好，她一边喝一边落下生理性的泪水，五官扭曲：“喉咙好痛，但是好饿好想吃。”

　　秋娘心痛不减，却不由忍俊不禁。

　　梁好好在心里喊：“小智。”

　　“我在。”

　　“再来片止痛药。”

　　“好的。”

　　智能助手是需要主动唤醒的，平时它是不会主动出现的。梁好好咽下悄悄出现在嘴里的止痛药，同它商量：“以后我能不能直接说我要什么，不先喊你，挺麻烦的。”

　　“目前你的身体不支持，如果我二十四小时在线，你的身体将无法得到充分的休息，不利于完成任务。在故事中，我是依托于你的精神力而存在的。”

　　“好吧，谢谢你小智。”

　　“不客气。”

　　送走了小智，梁好好也喝完了粥，出了点热汗，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明赫见她脸色稍好，便不再耽搁，一行人整装离开。

　　明赫给众人和马儿施加了上缩地千里的法决，他目前修为暂时达不到千里，但也十分迅捷了。

　　梁好好知道，明赫多半是要带她们回清夷山，剧情前期，作为清夷山清夷剑派外门弟子的明赫，哪怕不受重视，但要想在清夷山内庇护几个女子仍然绰绰有余。

　　明赫属于厚积薄发类的主角，在问道成圣的设定中，他的五系灵根为下品杂灵根，单系灵根才算是天才，所以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五系杂灵根要想成为天下第一大宗清夷剑派的外门弟子，是难如登天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剑道一途悟性绝高，是进不了清夷剑派的，哪怕他的父亲是清夷剑派的九大剑尊之一，也依然无济于事。

　　身为逆袭打脸类龙傲天，明赫和剑尊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他在剑道的悟性有多高，他的灵根就有多差，灵根太差进境太难，剑术再强又能有多强，远比不上单系灵根修为一日千里。

　　所以在明赫那个子嗣众多的天才父亲眼里，在清夷剑派的众人眼里，他依旧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前期实在是憋屈，所以后期明赫崛起的剧情，就格外爽。

　　梁好好太期待那一天的来临了。

　　一日时光匆匆而过，一行人顺利抵达清夷山下凡人村庄里的明赫的私宅，是他的母亲从前还活着的时候住过的。

　　明赫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虽然当时是救活了，但身体仍旧是每况愈下，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梁好好估摸着，他的母亲多半是得了产后抑郁。因为在小说原文里提到过明赫和他爹的仇，明赫一出生他的剑尊爹就给他测了灵根，得知明赫的资质后，给了他的母亲一巴掌。

　　“天材地宝的养着，就生出这么个废物，真是晦气。”

　　明赫从小备受父亲冷落，和母亲相依为命，他知道这一切的由来，所以他很恨他爹，也很痛恨玩物痛恨孕囊一说。

　　至于最后剑尊爹的结局，好像是受了伤，明赫有办法救，但选择了见死不救。

　　只因他的母亲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他在清夷剑派前跪求过他的剑尊爹救救他的母亲，剑尊爹却见死不救。

　　因果循环，不胜唏嘘。

　　“除了正院不要进去，其余地方你们随意使用。”

　　明赫将人送到这儿，又再次加固了庭院结界，除了金银留下好些，还将自己的传讯令牌留给了她们，便先离开了。

　　梁好好知道明赫要回清夷剑派去交付历练任务，要去报名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去生死斗，去争取进入内门的机会。

　　他一定会得偿所愿。

　　梁好好几人目送明赫离开，开始整理打扫庭院，因着有结界，庭院保存得还算不错，是以打扫起来也不算多费功夫。

　　虽然明赫准许她们在庭院内自由活动，但几人商定，只占据一个院子，其余地方为他照看打扫，却不活动。

　　梁好好坐在灶前看火，她们将几个庭院树叶枯枝扫在一起充做燃料，准备烧些开水洗个热水澡，祛祛污秽。

　　梁好好从院内的柚子树上扯几片叶子丢到锅里一起煮：“在我家，像我们这种重获新生的人，是要用柚子叶煮水来洗澡的，祛除秽气。”

　　秋娘和另外两个分别叫晴空、碧霄的姐妹一同出去买床铺被褥买衣裳买布买柴米油盐去了，余下梁好好和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女灵莺和一个缺了几根手指的舞琴在家。

　　这几个残妖都生得美貌，尤其是灵莺和舞琴，听舞琴说，灵莺唱歌很好听，后来那群人杀了她娘，她便自己割了舌头不肯唱了，就被卖了出来。

　　灵莺要被卖了，舞琴便剪了手指，不能再弹琴，便一同被卖了出来。

　　舞琴与灵莺身具海妖残血，耳后有腮，泡水以后背部会生出鳞片，丑陋可怖。

　　她们原是那高级些的青楼楚馆的卖艺清倌，被卖出来只有更下九流的去处。本想着出来便绝食死了，是同行的残妖们的求生意志劝服了她们。

　　舞琴渴水，早用冷水洗过一趟，听了梁好好这话，便笑道：“那我们可得再认真洗洗。”

　　灵莺正擦着厨房的脏污准备用另一个灶台煮煮碗筷，闻言也微笑着点头附和。

　　在灶膛里的火光映衬之下，俩只残妖美艳得不可方物。

　　可惜她们生到了这个美貌有罪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