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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浊辞 真相是这个 ...

  •   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看清的东西。
      ——白泽三染
      Profeta醒来的时候,是在枭阁,枭阁位于地下,这一定是枭阁很深的地方,因为她几乎感受不到界书的流动。
      Profeta的眼前又掠过那从胸口穿过的光剑,鲜血温热地流下虚无的空间,而她的目光中总是什么都没有的:“你早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我不知道这一切,我只是为我们,你,和我,留下了一条退路。”白泽三染为她倒了一杯水,专注而认真地问,“你问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我在等你的答复,在得到结果之前,一切无用的揣测都是不应该发生的。”
      白泽三染低下头轻笑了一声:“这很符合你,不过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Profeta沉默了一会,问:“过去多久了。”
      “一天,但是还没有确认下来。”白泽三染略有些疲惫,“这次做枭做到的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我的人,当场死了四个,剩下一救回来了,另一个还在确认,围攻你们的是死士,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
      他抬起微微充血的眼睛,后半句是沉默的,却又像是说了什么。
      Profeta明白他的意思,整场事件唯一摆到台面上的线索就是司澈,淮临司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自己,而她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替自己辩驳。
      那些人进攻的很凶,却没有赶尽杀绝,她想,她早该意料到的,有人利用了这场枭,或者......本就是一场针对她的枭。
      “杀掉几个引起怨愤,留下几个广为传播,真是好手段。若不是你亲自参加了这场枭,恐怕此刻应是措不及防。”白泽三染站了起来,“救下来的那位,要来跟我看看吗?”

      被救下来的是那个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少年,绣着鹤羽的白衫已经洗净缝补好放在一边,但是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搭在被子外的手掌心,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布满陶瓷般的裂纹,苍白的脸色使他看起来像是个随时会碎裂的瓷人。
      “代号‘江鹤’,目前受雇南部司祭塔,孤行者。”
      Profeta抬起少年的手掌,裂纹的中心是一道浅浅的刀痕,血色发黑,凝结成种子一样的结晶,从伤口边缘开始蔓延。她用手指去触碰那些结晶,一触即碎,然后又很快生长出新的裂痕,“是琉璃种,”她啧了一声,问,“司祭塔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毕竟是孤行者,并不归任何人管理。”白泽三染道,“他的伤,我们也没办法,你看......”
      “我是先知,不是医卿。”Profeta打断了他的话,用手揉搓那掉下来的结晶,结晶很快碎成粉末,簇簇落了下来。这种从时空罅隙之中生长出的种子,一旦通过某种方式植入人的体内,便会沿着鲜血肆无忌惮地生长,曾经是一种无解的暗杀方式,若不是极难获得,植入条件又极为苛刻,只怕此界大半人都要死于琉璃种——直到界内医卿横空出世,以灼针之法破解琉璃种。
      Profeta没有说话,盯着床上的少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白泽三染,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死寂的目光,她转身走了出去。
      白泽三染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并没有这么理智,她受重任皆压于身,高高在上,宛若神祗,可以无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悲欢喜乐,但是他不能,他记得Profeta说过——天是有道的,人是有本心的。
      Profeta的本心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至少他不能不救眼前的少年。
      “发布一条寻人令,”白泽三染对着门边轻敲了两下,“就这么写,‘十日内寻得界内医卿至枭阁者重赏’。”至于过了十日......他眼含怜悯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轻声道:“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某处】
      一把黑色的短刀飞出,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在墙上擦出一道火花四溅的白痕,天空中盘旋着一道黑影,静默无声地看着身下的一切。
      有人倒下了,鲜血从体内涌出,顺着高低不平的小巷蜿蜒。
      有人哼着歌,曲调悠扬,直入云霄里去,他挑衅一般看了一眼天空。
      羽毛的滑落是无声无息的。
      “无论你飞到哪里,先知都会看到,对不对?”他对一只乌黑中泛着青蓝的鸟儿说。那鸟儿一眨不眨的目光盯着他,高高在上的姿态使得他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先知只有一只役鸟,嗯......枭和隼有什么区别?”
      “用心眼去看,渺渺百相自清。”他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那人遮着半张脸,身躯略矮,披风上青金色的枭首扣子周围精心绣着羽毛的纹样,她手里扣着那把黑色的短刀,翻手一收,那把短刀携着一瞬黑光便落入披风里去。
      “这世上看得清楚明白的人不多,在下不才便是其中一位。”
      Profeta转过头,那只青蓝的隼便落上她的肩膀,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依然不急不缓地道: “你不应该来这里。”
      “你便不好奇我是谁?”
      “并不。”
      “久闻先知无念无情,如今有幸得见,果真如此。”他嘴里说着,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看向那只隼,顿了一顿,突然笑了出来,“先知只有一只役鸟,是也不是?”
      “确是。我说过,用心眼去看,渺渺百相自清。”Profeta的声音缓和了些。
      那人等了半晌,也不见Profeta发问,便道:“冕下果然沉的住气,那我便说明来意——枭阁在寻灼针之法,而我会。”
      “为何找我,你自去找枭阁便是,至于真假,自有人分辨。”
      “你与白泽三染交情匪浅,由你引荐他必不会起疑,随他去验证我是否会解琉璃种便是。至于你,我恰巧知道一些你想要知道的东西。”
      “比如?”Profeta抬手安抚了一下略有些焦躁的隼鸟,终于转过身子,正视着他。
      “比如,司澈在哪里。”他笑了笑,道,“如果先知有兴趣,见上一面如何?”
      Profeta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你知道的很多,来枭阁吧。”
      那只青隼啼鸣一声,振翅飞向了天空,Profeta的影像瞬间如玻璃般碎裂开来,消散在空气之中。
      一把黑色的短刀静静地躺在地上。

      枭阁某处的走廊内,Profeta睁开了眼,她对着空气看了半晌,依旧没有情绪的眼瞳之中晦暗不明。这个男人知道她与白泽三染的关系,她是被陷害的,以及司澈的行踪,这些信息的范围及体量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掌握的,可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此人哪怕一分一毫。让她更为在意的是,此界之间,能清醒之人何其寥寥,这个人能却够看清她的役鸟,并且知道她有通过役鸟“现界”的能力。
      思虑过后,她轻叹一声,转身敲响了刚刚走出的屋门。
      “——白泽,我们得聊一聊了。”

      季浊辞望着Profeta刚刚站立过的地方,轻轻翘起了唇角,那是一个轻佻的弧度,带着嘲讽般的嗤笑,渺渺百相自清?不,Profeta永远不会明白清醒的代价。
      当所有人都行走在黑暗的丛林之中,清醒成为罪孽,真相落入深潭,无人点燃火光,她Profeta又何德何能拨开这迷雾,自诩真理?Profeta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同大多数人那样,又怎会无想无念,无欲无求......
      也许曾经有过的,只是不会是她,也不是他。
      季浊辞俯身捡起那把短刀,踱步向巷子内走去,尸体已经冰冷,血液停止了流动,他用短刀挑起尸体的略显僵硬的下巴,从脖子上拽下什么来,末了,在尸体耳边轻声道:“看来你的先知冕下,并不是那么在意你的死活呢......”头顶传来警示性的鸣叫声,他面无表情地直起了身,离开了巷子。
      曾经也有一只枭鸟,带着某些承诺,消失在了末世的风雪之中。
      “跟随枭鸟,它会带你回到酆都。”

      “在下墓骨季浊辞。”他说话的时候带着轻飘飘的感觉,像是刻意模仿谁的,又像是潜移默化。白泽三染觉得有些莫名熟悉,思虑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得叫人将他带出去测验。
      白泽三染略有些惊异,他微皱着眉头道:“他来自墓骨。”
      “我不认识,”Profeta的目光扫过远去的季浊辞,偏过头来问,“有查到什么吗?”
      “这才是最奇怪的,没有,一点记录也没有,就如同凭空出现的一般。”他没有多说,最奇怪的其实应该是——他来自墓骨。这个地方只在Profeta口中出现过一次,她说,她来自那里,一个被世间遗弃的地方,从未被此界记载的一个地方。白泽三染曾查阅资料,甚至委托过司祭塔的绘星者来搜寻,但从未找到过一分一毫的信息,他本来已经放弃了,可如今又有人站出来说,Profeta来自那里,他也来自那里。
      白泽三染张了张口,却无从问起,他看向Profeta。
      只见她淡漠地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是厌弃的,仿佛那个少年是什么令人反感的生物一般,可他分明在她的眼瞳深处,被空洞层叠漫延的地方,看到了一丝久远的哀伤,那哀伤穿越了麻木和迷茫,经历了光阴的洗礼依然锐利而明亮。
      “阁主。”朽木羽的声音响起,“他接种琉璃种了。”
      Profeta率先走了过去,她的衣角随着走路轻微地晃动,金丝绣羽仿佛一只翩飞的翅膀,在灯火下闪烁着泠泠微光。她没有解释,如果他问了,也许她会回答,也许她不会,但那一抹哀伤刺痛了白泽三染的灵魂,使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再看到那抹仿佛独自承受了多年的哀伤。
      Pro feta并不知道自己眼中的情绪如何,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不会在乎,那只是一抹听到一个记忆中词汇的本能的哀伤,与她和她即将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墓骨”不过是自己醒来的时候便在的一个地方,除了不为人知之外,同她去过的千千万万个地方并无不同。
      再次看到季浊辞,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手心处的结晶状如层叠的花瓣,新鲜的血线艳红而脆弱,仿若藤蔓缠绕着爬上他紧实的小臂。白泽三染知道那是一种诡异的疼痛,仿佛有人在伤口里种下了荆棘,根系密密麻麻顺着血脉生长,而表面的血肉之中枝条攀援住灵魂肆意蔓延,除了昏迷过去,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痛苦之下无动于衷。
      但是季浊辞做到了。
      他暗红色的瞳孔仿若一滩死水,没有丝毫的颤动,他发白的唇边挂着了然的微笑,挑衅般地注视着进来的Profeta和白泽三染。
      “可以开始了吗?”他问。
      白泽三染看了看Profeta,她琢磨着盯着季浊辞,点了点头。
      季浊辞抬手捻起桌上的银针,掼入力道,针锋泛起赤色,恍如流星踏闪电般飞刺入伤口之中,Profeta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顷时之间赤色织成密布的帘幕,二十一根银针尽数没入伤口附近的肌肤,季浊辞的额角缓缓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这便是灼针之法?白泽三染仔细地盯着他的手法,季浊辞的手腕抖动的幅度很小,却力道十足,他针法诡谲却又不失利落,每一针伴随赤色并入肌肤之中,都封住了琉璃种生机的走向。
      血线仿佛遇到了阻碍,畏缩着不再蔓延,那艳红逐渐褪去,挤挤挨挨回到琉璃种核心的位置——那朵层叠的结晶花之中。
      随着清脆的一声,结晶掉落到地上,裂成几瓣不再鲜红的碎片,季浊辞用脚细细碾碎,抬起头看着他们。仿佛一把历经风霜的寒锋,那目光令人琢磨不定又无法直视,他依旧不屑了片刻,就在白泽三染以为他要站起来嘲讽Profeta时,这个看起来并不很成熟的少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Profeta端详了片刻,确认他不似作伪,便示意朽木羽将他扶起来,而后依旧是转身走了出去:“醒了叫他去救人。”
      至于他想要什么,稍后再谈吧,毕竟这一切发生的有些仓促了,有些事情她还需要求证一下。
      一只暗青色的看不清模样的飞禽从枭阁敞开的天窗之中飞了出去,它眼睛中一闪而过的金光仿佛谁的眼瞳在扫视大地。

      季浊辞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世界依然完好无损,那人和郢都都还在,一只枭鸟落在他的肩膀上,带来一个人的声音:“跟随枭鸟,它会带你回到郢都。”
      于是他跟着枭鸟回到了很多次郢都,但这次他回不去了,他看着郢都在虚空之中支离破碎,自那巨轮的中心浮现出一个金光环伺的身影——是那个人。他听到自己大吼着,徒劳地挣扎着,被徒然之间增大了几倍的枭鸟护住;他看到枭鸟额间的印记刹那间暗淡,断开了与那人的联系,目之所及世界支离破碎,而着背景正中那人在一方天地之间金光璀璨。绚烂夺目的光晕,失重的拉扯感,沉沉的黑暗。而当他醒来之后,小小一方漂浮着虚空的天地,两块破碎的牌匾躺在他身侧。“青灯古佛上卿墓”的墓,与“莲台白骨生公子”的骨。
      确认自己所知的世界已经不再,而被那人拼尽全力留存下来的碎片在繁衍生息,还自命为“界后”,他跪在那两块残破的牌匾前不知多少日夜。
      为什么?你大可护一方平安,却还要散尽修为留下这个世界。幸存下来的人们并不感激你,甚至并不知道是你救下了他们。为什么不叫我与你一同破灭,却留下我这一条孑孓独活的性命独自面对往后残破的岁月?他一开始也许是恨的,恨那人,恨这个新生的界,恨此界的一切。后来便化为深深的悲凉,仿佛失去灵魂般度过日日夜夜,他守着关于那人的回忆在无尽的寻找之中求死不得,又被思念与懊悔折磨的筋疲力竭。
      直到那只枭鸟飞来墓骨,只一刹那又匆匆离去。使他看到了希望——被那人创造出来的枭鸟,是不是代表着那人还沉睡在什么地方?
      尽管那人解除了与枭鸟的联系,但是如果,也许仅仅是一点渺小的希望......他依然愿意为之奋不顾身。
      他回想起那人告诉他的预言,也是诅咒。
      郢都忘川浮宫阙,莲台白骨生公子
      无涯飞雪枭鸟尽,青灯古佛上卿墓
      那便寻找那只枭鸟,寻找那人的墓,万年,万万年,直至他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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